第十八章 把京城刻进脑子

入羽林卫头一日，顾衍就迟到了。

卯时点卯，全营到齐，他踩着第三声鼓进门，前襟还松着，打着哈欠。身后顾安抱着个食盒，气喘吁吁。

“那个……”顾衍冲着值房一拱手，眼皮都没抬，“镇国公府顾衍，劳驾问一声，茅房在哪儿？”

值房里的校尉，脸都绿了。

羽林卫是什么地方？天子亲军，勋贵子弟挤破头想进来镀层金，可进来也得有个进来的样子。

这位倒好，头一天来，先找茅房。

等他从茅房晃出来，又挨着营房一个个作揖，说头回当差，诸位哥哥多担待。

回身让顾安把食盒里的酱牛肉、糖蒸酥酪，挨屋送了一圈。

营里的兵收了东西，嘴上虽骂他纨绔，可骂着骂着，倒骂得没那么硬气了。

消息半天传遍全营。

“听说了吗？镇国公府那个纨绔，分咱们营了。”

“就花朝写诗那个？”

“写诗？”有人嗤笑，“我瞅着是走了狗屎运。”

“你看他今儿点卯，踩着鼓点来的，进了营门就问哪儿能出恭。这是来当差的，还是来逛庙会的？”

顾衍浑不在意。

点卯，他靠在柱子上哼小曲。

操练，别人扎马步，他蹲在树荫底下啃果子。

轮到巡营，一圈宫墙能让他走成一路唠嗑。

上到禁军统领家里的猫下了几只崽，下到值夜卫兵的老娘病了请的哪个大夫，他聊得比谁都熟。

“张哥，你们守东门的，一夜几班倒啊？”

“李兄弟，你这身甲，看着威风，穿着沉不沉？”

没几日，全营上下都拿他当个笑话。

背地里叫他“顾三问”，问吃的，问喝的，问茅房。

伙房的大师傅见了他，都敢笑着打趣：“小公爷，今儿的茅房可还用得顺？”

只有一个人不笑。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校尉，姓什么没几个人知道，都喊他“老校尉”。

三年前从边军退下来的，据说身上带着真伤，在羽林卫挂了个闲职，管着操练场。话不多，一双眼睛毒得很。

顾衍头一天进营，别人都看笑话，老校尉却在他迈过辕门那一步，眯起了眼。

那一步落下去，前掌先着的地，没声。

后来又有一回，顾衍“内急”，慌里慌张跑过操练场，脚下叫横木绊了一下。

换了旁人，这一绊，得结结实实摔个狗吃屎。

可顾衍脚下那一下看着踉跄，可整个人借着这股劲儿，脚尖一点，轻飘飘稳住了，稳得连手里半块没啃完的果子都没掉。

稳住之后，他还夸张地“哎哟”一声，拍着胸口直说吓死我了。

四下哄笑。

老校尉站在点将台的阴影里，他没笑。

他盯着顾衍的背影，盯了很久，粗糙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脚步，那下盘，那借劲儿的法子。

是上过手的人才有的东西。

这小子，藏得很深。

老校尉收回手，背着手，慢慢踱回了值房，谁也没告诉。

顾衍是压根不在乎有没有人看。

在羽林卫这半个月，他干的全是“正事”。

别人当他在唠嗑、躲懒、出洋相，他却把一座皇宫、一座京城的筋骨，一寸一寸，刻进了脑子里。

哪道宫门几更落锁，哪段城墙守军最松懈，值夜换防走哪条路，火把几点换一回，御林军操练什么时辰最吵、什么时辰最静。

他全记住了。

夜里回到家，就着烛火，他把这些东西画在纸上。

宫墙几丈厚，角楼几座，哪段墙根下堆着柴，哪扇角门的锁是坏的，画得比宫里营造司的底册还细。

画到换防时辰，他搁下笔，闭眼在脑子里走一遍，走到哪一处卡壳了，再睁眼改完。

顾安在旁边看得直眼晕：“少爷，你画这乱七八糟的干啥？”

“杀手，最重要的，是认路。”顾衍头也不抬，“连人家后院有几间柴房都不知道，就敢夜里翻墙头？那叫送死。”

顾安似懂非懂，凑过来看了半晌，小声问：“那咱画这个……不算犯忌讳？”

顾衍笔尖没停：“我一个当差的，闲得没事，画着玩。”

“谁还能管我做梦娶媳妇？”

顾安咧了咧嘴，没敢再问。

画完地图，还有第二件事。

这一日，他借着“迷路”，溜进了羽林卫的档案房。

看守档案的老吏认得这号混不吝的人物，见他进来，头疼得直摆手：“小公爷，这地方不能进，档房重地……”

“哎哟大人，我找茅房，找茅房！”顾衍一脸苦相，“绕来绕去的，我都快尿裤子了，您先忙您的，我就借个道，借个道！”

他嘴里嚷嚷，脚底下没闲着，眼睛在一排排架格上飞快地扫。

一架，两架，三架，卷宗按年份码着，皮上落灰，厚的薄的，他扫得不快，一个号都没漏。

老吏被他烦得不行，正要撵人，外头忽然有人喊他。

趁着老吏扭头应人的这一瞬，顾衍的手，已经从架上最底层，抽出一本落灰的旧档。

《雁回关》，是他要找的。

他飞快地翻。

纸页翻动的声儿，压在里间老吏跟外头发话的对答底下，一声不显。

战报是当年随军书记官拟的，密密麻麻，记着围城的日子、死伤的数目、求援的次数。

翻到倒数几页，他的目光钉住了。

一行小字：“……援军按令布防于青石谷，未得调令，不敢擅离……”

按令布防。

顾衍盯着这四个字，就是这“按令布防”四个字，把那支在五十里外眼睁睁看着雁回关粮尽城破、却始终没挪窝的援军，摘了个干干净净。

主将无过，因为他“按令”。

可那道让他“布防青石谷、不许擅离”的军令，是谁下的？

战报里没写。

或者说，被人有意略过去了。

顾衍把那页的折痕、墨迹，连同那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又把档册原样塞回架上，动作快得像没动过。

等老吏撵完外头的人回头，顾衍已经一脸“舒坦”地从里间出来了，边走边系腰带：“多谢大人指道，您这茅房可真不好找。”

老吏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没看出半点异样。

出了档案房，转过夹道，迎面撞见两个当值的兵，他立刻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拉着人问今天伙房炖不炖肉，问得人直笑。

等回了营房，笑声落在门帘外，他脸上的笑，才一寸一寸褪干净。

青石谷。

他记下了这个地名。

那支援军的主将，靠这份“按令布防”的战报，非但没被问罪，后来还一路升迁。

如今。

顾衍眯起眼，望向北方。

听说，此人已经做到朔戎前线的副帅，手握重兵，就在北境。

好得很。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在了钱通那半张纸的旁边。

京里的账，先慢慢算。

北境那位。

等着。

早晚有一天，他亲自上门，去讨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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