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闱墨与私仇

第一批闱墨时文印出来的那天，温简翻了三遍样书，翻到第三十七页，手停了。

印坊里弥漫着松烟墨的气味，几张长桌上摞着刚装订好的书册，纸页齐整，墨色匀净。这是书坊开张以来头一遭出货，顾安跑了三天，城南几家书铺全铺上了。

"先生，咋样？"顾安蹲在旁边，搓着手等一句夸。

温简没搭理他。

他的目光定在那页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扫，越扫越慢。

那篇文章的署名是赵文渊。

文章写得不错，破题利落，论证三层递进，收尾收得干净。任谁来看，这都是翰林院编修赵文渊的手笔。

但温简认得这篇文章。

骨架是他的。破题的思路是他的。论证递进的逻辑是他的。连第三段转折处那个精妙的弯子，都是他三年前一句一句磨出来的。

只有开头改了几句客套话，署名从"温简"变成了"赵文渊"。

温简的指尖颤了一下。

三年前，他带着这篇文章去应科考。文章还没递上去，主考官先"借"去看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去申辩，反被扣了个"夹带舞弊"的帽子，革了考籍。那个主考官后来高升调走，谁也不敢再提这事。

而如今，偷他文章的人，已经坐上了翰林院编修的位置。

柳任的门生。

"先生？"顾安看温简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温简把手按在那一页上，指节发白。

"没事。"

他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

顾衍走进印坊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温简不对。

这人坐在样书堆里，两手平平放在桌上，但肩膀绷得死紧。

顾衍没出声，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闱墨上。

他拿起来翻了翻，眉头微皱，翻到那一页，停了。

读了两遍，合上书，看温简。

"说。"

温简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的文章。三年前科考，被主考官偷走的那篇。赵文渊换了层皮。"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能证明？"

"能。"温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原稿我凭记忆重新写的。"

顾衍接过来，和印本对照着看。破题的角度，论证的层次，转折的用法，全对。

"这个赵文渊，什么来路？"

"翰林院编修。柳任的门生。"

顾衍把那张纸搁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急着说话，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身，拿起那本闱墨，在赵文渊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这笔账，记着。但不是现在。"

温简没吭声。

顾衍把书放下，往外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闱墨卖得越好，他越难受。一个靠偷文章爬上去的人，最怕的事，就是原作者活着站在他面前。"

温简还是没说话。

窗外暮色沉下来了。印坊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桌上那两篇一模一样的文章。

——

顾衍从印坊出来，把另一桩事交给了九娘。

摸清京城买凶的行市。

"有人花钱买凶，就说明有仇家。"顾衍靠在画舫栏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有仇家的地方，就有情报。"

九娘没多问，点了头。

她在画舫上待过，见过太多达官贵人借着酒意说出的心思，谁想解决对手，谁想除掉政敌，谁想收拾不听话的家奴，只要价码够高，什么都有人干。

她没有自己去打听。通过以前画舫上的一个老关系，搭上了城南瑞祥当铺的一个朝奉。那朝奉的婆娘当年在画舫上做过琴娘，如今男人当铺里坐着，什么三教九流都见过。

九娘请她吃了顿酒，酒过三巡，琴娘压低了声音。

"我们那铺子，明面上做典当，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笔奇怪的买卖。有人拿旧玉佩来当，当票上不写物名只画符号，赎的时候对暗号，银子数目大得离谱。"

"什么符号？"

"看不清，像是某种记号。"琴娘摇摇头，"我男人说，那地方，明着是当铺，暗地里接的活不止一桩。"

秦六那边也有消息。

他在码头上盯了三天，找到一个在脚力行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混混，叫周麻子，什么活都接过，送货传话盯梢，脏的干净的都干。秦六花了几顿酒两包花生米，撬开了他的嘴。

"城西马市有个摊主，专做牵线的活。有人想'解决麻烦'，就去马市买匹马，跟摊主说要配什么鞍，摊主就给你指路。"

九娘和秦六对了消息，两条道：一条走瑞祥当铺，一条走城西马市，背后可能不是同一拨人。

"回头得亲自去踩踩点。"九娘说。

秦六咧嘴一笑："九娘姐踩点，我在外头接应。"

——

归雁楼的"归雁烧"挂牌了。

蒸馏酒，烈而不燥，入口一线热到胃里。头三天半价，喝过的酒客第二天准保再来。不消半月，归雁烧在城南几家酒肆里已经有了名气，老酒客说这酒"喝一口能暖一宿"，新酒客图个新鲜，也愿意来一碗试试。

孙先生每天午后在归雁楼说书，这回说到《广陵城血战》第二折。

史将军带八百残兵守孤城，粮草断了，援兵没来，鞑靼人在城外架起了三十座投石车。说到城墙被砸塌半面，史将军拿自己的外衣堵缺口那一段，满堂鸦雀无声。

有个老茶客红了眼圈。

茶钱又涨了一成，孙先生的书场，座无虚席。

书坊那边，闱墨卖得飞快，第一批三百本，五天不到就见了底，顾安张罗着排第二批。他对温简客客气气，见面就喊先生，进出货对账一文不乱。

不过顾安也不傻。

前几天有个自称温简旧友的中年文士来书坊找人，说从老家来，有好几年没见着温简了，还带着一封家书要转交。

顾安虽然只是个跑腿的，但记性好。温简被革考籍那天起，旧友就全断了，这话温简自己说的。

那人文雅倒是文雅，顾安留了个心眼，只说先生出门了，有什么事他可以先收着。

那人笑了笑就走了。

顾安没声张，但派了个人悄悄跟着。那人出书坊后没去客栈没去衙门，绕了半条街，从柳府后门进去了。

晚上顾安把这事报给顾衍，语气很平。

顾衍听完没说话。

——

夜深了，印坊里的人散了。

温简一个人坐在灯下，桌上摊着那本闱墨，翻到第三十七页。

他提笔，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的不是赵文渊的版本，是他凭记忆默出来的三年前原稿。三处改动，一模一样。

抄完，他把纸折好，贴身收起。

门被推开。

顾衍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往桌上一搁，没说一个字，转身就走了。

温简愣了愣，拿起那张纸。

上头列着赵文渊近三年的行迹。替柳任拟过的弹劾底稿，在哪家衙门当值，跟哪些人来往，什么时辰出府什么时辰回府。

事无巨细。

温简抬起头，门口已经没人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两篇文章并排放着，一篇是三年前被偷走的心血，一篇是偷走它的人如今的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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