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剪根

棒杀最疼的那一刀，不在京城里。

陈安下狱、谋反的帽子摘了，顾家明面上的难关算是过了。可真正的清算，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刀一刀慢慢割的。

被分调到九边的顾家军旧部，开始出事。

头一个是老郑。

老郑是周大当年一个铺子里滚出来的兄弟，雁回关那一战断了两根手指，活了下来，分调去了宣府。到任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军报上写得轻飘飘的四个字，"暴病身亡"。

第二个是马三，分去了蓟州。到了戍所没几天，被人告发遗失军械，一查，他管的兵器架上果然少了一把刀。人证物证俱全，革了职，判了充军，发往烟瘴之地。一个从雁回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没死于朔戎的刀，倒栽在了一把自己根本没碰过的刀上。

消息传到城南暗桩那天，周大正在磨他那根拐棍。

听完，他磨拐棍的手停住了。半晌，他站起来，拄着拐就要往外走。

"大哥。"顾安拦他。

"让开。"周大的声音哑得吓人，"老郑跟我一个锅里搅了二十年马勺。他暴病？他壮得能徒手掐死狼，他暴的什么病！我去宣府，我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现在去，"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是凑上去给他们送第三个人头。"

顾衍站在暗桩的院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周大红着眼看他，胸口剧烈起伏，独腿在地上钉得死紧。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又怕惊动外头，硬生生压回嗓子里，闷得像受伤的兽，"公子，他们这是剪根！一个一个地剪！等把咱们这些从雁回关回来的老家伙剪干净了，老帅那三十万边军，就真成了没主的孤魂野鬼了！"

"我知道。"

顾衍走过来，按住他那条独腿旁边的拐。

"所以你更不能去。"他看着周大的眼睛，"你猜他们为什么不一次杀干净，要一个一个来？"

周大没说话。

"因为他们在等。"顾衍说，"等你们这些还念着顾家的老家伙自己跳出来。谁去给老郑收尸，谁去替马三喊冤，谁就是下一个'暴病'、下一个'遗失军械'。这是一张网，撒在九边，专捞顾长缨的旧部。你一头撞进去，正遂了他们的意。"

周大死死盯着他，眼里的红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冻住了的痛。

"那老郑就白死了？"

"不白死。"顾衍的声音很平，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他这条命，我记下了。账在这儿，一个都不会少。但不是今天讨，也不是你去讨。"

他扶着周大重新坐下。

"人散了，就是案板上的肉。"顾衍缓缓道，"要护住这些撒在九边的种子，光靠咱们在京城里干瞪眼没用。得有一张自己的网，把他们串起来。散在地上是沙，搓成一股是绳。"

当夜，秦六被叫回了京城。

他这两年跑漕运，从一个码头苦力混成了有十几条船的小东家，沿运河一线，从京城到江北，哪个码头有几家脚行、哪个关卡的兵丁爱钱、哪条汊港能避税，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你的商路，往北能通到哪儿？"顾衍问。

秦六想了想："运河到临清，换粮船走卫河能到彰德。再往北，铁器盐巴走旱路，但有一段得绕开官卡。真要往边军各镇递东西递信，难，可也不是没法子。边军的人也要吃盐、要扯布，走私的商队能进的沟沟坎坎，我秦六的船就能进。"

"那就以你的商队为骨。"顾衍把一张九边舆图摊开，"把分调各地、还念着顾家的旧部，串成一条暗线。你的货走到哪，夜枭的人和耳目就到哪。明面上是绸缎、茶叶、粗布，暗地里是三样东西：落脚的地方，活命的银钱，还有消息。"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京城一路点到北境。

"到了哪个镇，先找咱们的人。人还活着，告诉他一句，顾家没倒，让他把腰杆挺直了过日子。人若被人下了绊子，能解的，用银子解，用关系解，别硬来。人若已经没了。"顾衍顿了顿，"把他家里人找到，按月给一份抚恤，别让老兄弟的妻儿流落街头。"

秦六听得眼睛发热，重重点头："公子放心，这事儿我拿命办。"

"还有一条铁律。"顾衍看着他，"这张网只护人，绝不许先动手。谁要是借着夜枭的名头在外头报私仇、惹是非，不用官府动手，我亲自收拾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抓住半分把柄。"

秦六应了。

那一夜，夜枭第一次把爪子伸出了京城。

内鬼是顾安揪出来的。

他核对府里这两个月的用度和出入，发现弹劾起来之前，有个门房曾告假半日，那日他婆娘恰好在城里采买。顺着这条线往下摸，那门房的婆娘有个远房表哥，在宫里一个采买的二路子手下当差。弹劾折子还没上，府里的一些零碎动静，就已经顺着这条线漏出去了。

周大听完就要去把人沉进护城河。

"别。"顾衍拦了，"杀了他，不过换一个更隐蔽的来。留着，有用。"

他让人不动声色，照旧用那门房，只是往后但凡经他手的消息，全换成了另一种。

"既然他们爱听，"顾衍淡淡道，"往后咱们就挑他们爱听的喂。"

头一条喂出去的，是小公爷受了惊之后身子骨彻底垮了，成日咳血、神思恍惚，连人都快认不清了。没过几日，外头果然有了风声，说顾家这根独苗，怕是要不成了。

盯梢的撤了一半。

夜里，顾衍一个人去了祠堂外。

他没进去，怕惊动老爷子，只在祠堂外的台阶上摆了两碗酒。一碗洒在阶前，一碗自己端着。

"郑叔，马三叔。"他低声道，"酒是归雁烧，辣，你们活着的时候爱喝。"

酒一碗一碗洒下去，渗进青砖缝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大拄着拐，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这个断了一条腿、雁回关城破时都没哼过一声的老兵，走到他身后，忽然"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顾衍回头："起来。"

周大不起。

"公子，"他哑着嗓子，"我周大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从前我服老帅，服大公子。老帅是天，大公子是山。雁回关那一战，天塌了，山倒了，我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本想着混吃等死罢了。"

他抬起头，独眼里全是泪。

"可这大半年我看着。您带着我们这些没了靠山的残废、罪臣、戏子、掌柜，一步一步，把散了的人心又拢了回来。老郑死了，您比我还疼，可您没让我去送死，您想着的是护住九边所有还活着的兄弟。"

"我服了。"周大重重磕下头去，"往后，我周大这条命是您的。您说往哪打，我就往哪冲。刀山火海，我不皱一下眉。"

顾衍沉默了很久，伸手把这个独腿老兵扶了起来。

"刀山火海不用你去。"他说，"你给我好好活着。等翻案那天，你得替雁回关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亲眼看着。"

秦六是半个月后从西北铺线回来的，一回来就直奔归雁楼后楼，连脸上的风尘都没洗。

"公子，撞见一档子怪事。"他灌了一大口茶，"青石镇外头那个旱码头，有东溟口音的海商，在私下里收生铁、箭头、甲片。量大得邪乎，一收就是几大车。"

顾衍正在看舆图，闻言抬起头："生铁是官营专卖，民间私贩几斤都要论罪，谁有胆子几大车几大车地收？"

"邪就邪在这儿。"秦六挠头，"我多留了个心眼，跟着货走了一程。那些料出关之前，囤在镇子外的一片货栈里。我花了点银子请货栈的看门伙计吃酒，套出那货栈的地契，落在谁名下。"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顾衍低头看去，那名字旁边画着的，正是一根线，线往上牵，牵进了青州，牵进了那一脉柳任家田庄的名下。

"朝廷专卖的铁，"秦六还是想不通，"怎么会成车成车往海上送？东溟海商要这么多生铁箭头做什么？"

顾衍没回答。

他盯着那张纸，指尖在"东溟"两个字上慢慢敲着，一下，又一下。

铁器、箭头、甲片，海商，青州，柳任。

还有这一年北边时断时续、怎么也剿不干净的边患。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这些铁流到海上，出了关，最后会变成谁手里的刀，又会砍在谁的身上。

"秦六。"他抬起眼，眼底没什么温度，"这条线，你给我死死咬住。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这将来，"他望向窗外北边的天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能要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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