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断线

断联的第十四天，京城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可顾衍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东宫的网没收，只是暂时收了钩。肃夜司那队莫名其妙被调走的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知道那只看不见的手，下一回还会不会替他挡。他不能赌。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桌上摊着一张纸。这张纸，他已经画了好几天。

从穿越的第一天开始，每一个见过的人，做过的每一件事，听过的每一句话，全在上面。

顾崇山、顾安、秦烈、周大、温简、九娘、秦六、苏叶、王先生、沈知微、沈敬之、赵文渊、柳任、陈安、卢渊、林砚的残卷、那个被灭口的御史、萧珩、肃夜司、贺九幽。

每一个人，每一条线，他都标了。

哪些是他能动的，哪些是他暂时动不了的。哪些是盟友，哪些是对手，哪些是中间派。哪些线连着，哪些线断了。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网还在，只是暂时睡着了。"他自言自语。

断联的日子，最难熬的不是他，是底下的人。

九娘的归雁楼，从前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她按顾衍的吩咐，把楼里的酒照卖，舞照跳，可所有跟"夜枭"有关的线，全沉了下去。她手底下那些脂粉眼线，除了苏叶这一条，其余一律不动。

苏叶的绣坊也是一样。绣照绣，生意照做，可传消息的渠道全断了。她偶尔想起从前那种每天都能把消息递出去、看着网在自己手里一张一合的日子，只觉得憋闷得慌。

秦六更难受。他的商路，是六兽的眼睛和腿。如今旧暗桩全停，他只敢用明面上的伙计，走正经货。那些藏在暗处的银子、粮、人，全得捂着，动都不能动。

温简的印坊，干脆停了刊。《雁来笺》从前是京城小报里卖得最好的，如今说停就停。他坐在后院，守着那些印版，心里像猫挠。他写过几次稿，又撕了。

"没有消息的日子，笔也钝了。"他苦笑。

最苦的是秦烈。

他在城外十里铺的暗练，是六兽里唯一在"练兵"的一摊。那些从九边退下来的老卒，被他一批一批，化整为零，编成小组，练队列、练号令、练夜行、练配合。

如今一声令下，全停了。

那些老卒，有些人是他从前在雁回关带过的兵，跟他出生入死过。有些人是顾家军旧部补进羽林卫又被裁下来的，走投无路，投到秦烈这里，才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他们只知道，前几日还在练得好好的，忽然间，上头说停了。

有人来问秦烈，秦烈只说了一句："等。"

"等什么？"

"等一个该动的时候。"

那些老卒看着他，没再问。

他们信秦烈。

顾衍知道底下人憋闷，可他没别的办法。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断而不绝。

网可以眠，人可以散，但几样东西，绝对不能丢。

第一，陆伯。林砚老仆，掌握着残卷的线索，是翻案的关键。他藏在最深的暗桩里，谁也不见，只靠周大单线送饭。

第二，残卷。分成三份，藏在三个互不相干的地方。归雁楼的灶壁里一份，书坊的版匣夹层里一份，秦六商船的底舱里一份。三份拼起来，才是完整的残卷。

第三，苦主证人。39章里秦烈护出来的那个亲历"送行酒"的老卒，还有之前几桩案子留下的活口，全都要保住。

顾衍用一条最笨、最慢、也最安全的方式，维系着这些命脉。

他让顾安，每隔三日，走一趟。

顾安的身份最干净。他是镇国公府的大管家，明面上管着顾家的钱粮、田产、铺面，谁也不怀疑他。他扮成查账的东家，挨个去走。

先去归雁楼，跟九娘对一对账，顺便看一眼苏叶绣坊送来的绣品，确认苏叶平安。

再去书坊，跟温简"盘货"，顺手摸一摸版匣夹层里的东西。

最后去码头，装作收账，跟秦六对一笔银子，顺便确认商船底舱的安稳。

每一步，都走的是明面上的生意。每一步，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就是靠着这看似寻常的走账，夜枭的命脉，在断联的日子里，一寸一寸地续着。

第十五天夜里，顾衍照旧在书房理那张图。

苏叶那边，忽然传来一条消息。

不是走绣坊的暗线，是苏叶亲自托人，送到顾安手上的。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东宫、柳府，近日行事有些乱。像是在防别的什么，不是在防夜枭。"

顾衍看完，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后写了几行字。

苏叶在后宅，她感觉到的"乱"，多半是柳任府里传出来的。柳任是丞相，是太子的舅父，是这一路打压顾家、剪除顾家军旧部的主谋。

他在防什么？

顾衍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卢渊倒了，东宫断了一条臂膀。太子如今最在意的，已经不是夜枭了。是更远的地方。是京城的局势，是储位之争，是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安插好的棋子。

夜枭，暂时只是他心腹之患之一，不是唯一。

"他们在忙别的。"顾衍喃喃。

这是个好消息。

也是个危险的消息。

好消息是，夜枭能喘口气。危险的是，等太子腾出手来，下一回，不会再是现在这个规模了。

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自己手里的牌，攒够。

第二天天没亮，顾安又来报。

"公子，陆伯那边，出事了。"

顾衍手一顿。

"怎么了？"

"暗桩外头，多了个生面孔。"顾安压低声音，"不是东宫的人，也不是肃夜司的。那人很干净，走路没声，站在巷口，像一截木头。陆伯说，他隔着窗缝看了半天，看不出那人是什么来路。"

顾衍的眉头拧了起来。

东宫的网，他摸清了。肃夜司的暗探，他也摸清了。

可这第三拨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盯了多久了？"

"两天。"顾安道，"陆伯说，那人只看不动，既不进门，也不传话，就在那里站着。"

"周大怎么说？"

"周大想动他，被陆伯拦住了。陆伯说，这人的气息，跟他当年在宫里见过的一种人很像。"

顾衍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人？"

"陆伯没说。"顾安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让公子小心，这不是寻常的鹰犬'。"

顾衍沉默了。

他想起40章那个夜晚，染坊外头那队被调令叫走的肃夜司暗探。

他想起王先生第一次上门时，那种不疾不徐、像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神情。

他想起残卷里那句，"让雪停在那儿吧"。

这京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双眼睛？

"让陆伯别动。"顾衍缓缓道，"也别去碰那个人。就让他看。"

"公子？"顾安不解。

"能在这种时候，站在陆伯门外，既不动手、也不传话的人。"顾衍的声音很低，"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比傻子更可怕的人。"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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