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半寸

断联的第二十天，顾衍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出去。

"公子，现在不能出去。"顾安第一个反对，"东宫的网还没收，肃夜司的人在四处摸，这时候出门，太危险了。"

"我知道。"顾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可我不能再这样干等着了。"

二十天。整整二十天，他被困在这座府邸里，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兽。外面的消息，全靠顾安和苏叶传进来。可这些消息，都是二手的、碎片化的，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他不知道东宫的网，到底收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肃夜司那队被调走的人，去了哪里。不知道陆伯门外那个"像宫里人"的生面孔，还在不在。

他得自己去看。

"我要去归雁楼。"顾衍转过身，"不是以白泽的身份，是以纨绔小公爷的身份。"

他让顾安放出消息：镇国公府的小公爷被禁足太久，憋坏了，这几日闹着要去归雁楼喝酒，老爷子拗不过他，准了半日。

消息放出去，东宫的人果然动了。

他们不信。一个被禁足的小公爷，忽然要出门喝酒？这要么是作戏引他们出来，要么是真憋不住了。可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得盯。

肃夜司的人也动了。他们对夜枭的据点早就有数，归雁楼是重点之一。小公爷去归雁楼，他们更不会放过。

顾衍要的就是这个。

他出门那天，排场很大。

带了十几个随从，骑马坐车，一路招摇。到了归雁楼，直接上了三楼最好的雅间，叫了一桌酒菜，又点了两个歌姬。他在楼上大声说笑，喝酒听曲，像个彻头彻尾的纨绔。

楼下，东宫和肃夜司的人，分成了几拨，有的扮成食客，有的扮成伙计，有的在街上盯着。

顾衍在楼上喝了三杯酒，忽然站起来，说要下楼走走。

随从们拦他，他推开，摇摇晃晃往楼下走。到了二楼，他忽然拐进一条长廊，脚步变得极快，不再摇晃。

长廊尽头，是一扇通往后院的门。他推门出去，闪身进了后巷。

后巷里，他换了一身黑衣，蒙了面，沿着墙根，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南废染坊。

那是40章那晚，肃夜司摸过又 mysteriously 被调走的地方。他想看看，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染坊已经废弃，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他翻墙进去，摸进正屋，在那些破布烂缸之间，仔细搜寻。

什么也没有。

他正要退出来，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迅速伏在窗下，透过破窗往外看。

月光下，十几个黑衣人，分成两拨，从两个方向，朝染坊包抄过来。

东宫的人，和肃夜司的人。

他们来得极快，极轻，像训练有素的猎犬。

顾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被盯上了。

他迅速判断局势。

两拨人，至少二十个。他一个人，不能硬拼。

他从窗下退出，沿着墙根，往后院摸去。后院有一堵矮墙，翻过去是一条窄巷，巷子里七拐八绕，他能甩掉追兵。

可他刚翻过矮墙，落地的一瞬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在那里！"

他暴露了。

身后脚步声急追上来。他不敢回头，顺着窄巷狂奔。巷子极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跑了约莫百步，前方忽然出现火光。

又一拨人，堵在前面。

他被包了饺子。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窄巷里没有退路。

他背靠墙，手按在腰间飞刀上，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那拨追兵，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像收到了什么命令，齐齐停步，然后转身，退了回去。

前方的堵截，也同时退开，让出一条路。

顾衍愣住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一瞬间，包围他的人，全退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在巷子里，大口喘气。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看见地上有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不，不是铜钱。是一片极薄的青铜片，像是什么东西的碎片。他捡起来，翻过来，看见上面刻着一个极淡的记号。

那记号很奇怪，像是一只鸟，又像是一只兽，轮廓模糊，看不出是什么。

他把青铜片攥在手里，迅速离开了那条巷子。

回到府里，他直接进了书房。

顾安看见他一身狼狈，吓了一跳。

"公子，出什么事了？"

顾衍没有说话。他把青铜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有人救了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什么人？"

"不知道。"顾衍摇头，"东宫和肃夜司的人，明明已经把我围住了，可忽然间，全退了。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

"命令？谁的命令？"

顾衍沉默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就在他被围住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巷子的屋顶上，有一个影子。

极快，极轻，像一阵风。

他没看清那是什么人。可他感觉到，那个影子，在看着他。

那个影子，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看着他。

然后，东宫和肃夜司的人，就退了。

"有人，"顾衍缓缓道，"一直在暗处。"

"什么人？"

"我不知道。"顾衍摇头，"可我感觉，他一直在。从40章那晚开始，他就一直在。"

顾安倒吸一口冷气。

"公子的意思是，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们？"

"不。"顾衍摇头，"不是监视。是看着。"

"看着？"

"对。"顾衍盯着那片青铜碎片，"他在看，但不插手。直到刚才，他出手了。"

"为什么？"

顾衍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极其高明。高到东宫和肃夜司的人，在他面前，像提线木偶一样，说退就退。

高到他自己，从头到尾，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清。

"这个人，"顾衍喃喃，"比柳任可怕。比太子可怕。比肃夜司提督，都可怕。"

他抬起头，看着顾安。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公子？"

"不要告诉任何人。"顾衍的声音很沉，"包括九娘、温简、周大、秦烈。谁也不要说。"

顾安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当夜，顾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放着那片青铜碎片。

他把上面的记号，一笔一笔，画在纸上。

画了很久。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夜。

他不知道那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盘棋里，多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对手。

或者说，多了一个他看不见的……盟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最后半寸，放了他一马。

为什么？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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