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夜

大年三十，虞依依家里从下午就开始忙了，她爸虞建国在厨房里炒菜，围裙系在棉袄外面，手起锅落，油锅滋啦啦响；她妈在边上切菜切得飞快，砧板上的菜刀声跟雨点似的，客厅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盘子，鸡肉鱼肉猪肉都有，整整齐齐码了一圈。

窗外偶尔飘来零星鞭炮脆响，年味裹着饭菜香气，填满整间屋子。

虞依依坐在沙发上剥蒜，手指慢吞吞地剥着，没什么精神。

“依依，怎么了？没精打采的啊。”虞妈一边切菜，侧过头朝客厅问了一句。

“没什么，想事情。”虞依依抬了抬头，手上的蒜剥得断断续续，“今晚罗清清守卫生院，我和她换的，不知道她忙不忙。”

“好好的除夕，都在家团圆，真是辛苦人家了。别想了你。”虞妈叹一口气。

“没办法，卫生院总要留个人顶班的。”虞依依低声回了一句。

她考上乡镇卫生院编制已经两年，早已经能够独立坐诊值班，测血压、开处方、处理外伤，卫生院大大小小的工作都要上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今年本来轮到她，可她实在不想除夕夜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值班室，白墙、输液架，冷冷清清，心里堵得慌。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是她男友发来的消息，她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大概又是“你再想想”“乡镇待着没前途”“跟我一起去省城发展”之类的。

她不想看，也不想回。

这段感情拉扯快两年，两个人对未来的规划，早就走到两条岔路上。

她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油星：“依依，你江叔叔说他们几时到来着？”

虞依依回过神：“说七点。”

“行，那我锅里菜把控好时间。”虞建国缩回厨房继续颠锅。

虞依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男友最后一条消息是：“你不跟我走，我们就分手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轻轻蹭过屏幕，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七点整，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虞依依起身去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气，门口站着两个人——江叔叔和江澈。

江叔叔是她爸的拜把子兄弟，年轻时候一起吃苦打拼，掏过心窝子，后来江叔叔做生意发了家，举家从乡镇搬去了省城。

江澈是他的儿子，比虞依依大几岁，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身形挺拔，肩线宽而利落，眉眼生得很深，眉骨微微凸起，一双眼沉静清冽，肤色是常年待在城里不晒的冷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肉，站在门口朝她点了点头。

“依依，新年好。”江叔叔拍了拍她肩膀，嗓门敞亮，“又长高了！”

“江叔叔新年好，快进来坐。”虞依依笑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来。

江澈跟在后头换鞋，声音淡淡的：“过年好，这两年镇上变化大吗。”

“变化是有一些，马路拓宽了几条，大体还是老样子。”虞依依看过去，看见他穿了一双挺新的皮鞋，好像是刚买的，鞋底没什么灰。

江叔叔拎着两瓶包装精致的白酒进门，高声喊道：“建国！我来蹭饭了！”

虞建国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两个人握住手，虞建国笑着说：“你年年都来，年年都拎酒，生怕我这儿没酒喝？”

江叔叔笑得更响了：“你家的普通米酒不够喝，我自带好酒！”

“你这人，哪里缺你一口酒。”虞建国哈哈大笑，两个人往客厅走，江澈跟在后面，虞依依关上门，冷风被隔绝在外，屋里又暖起来。

饭桌上，两个爸爸坐一起，虞依依和江澈坐对面，她妈一趟趟端菜上菜，热热闹闹的，酒是江叔叔带来的白酒，虞建国倒了两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今年除夕又凑上了。”

江叔叔笑得很大声：“只要你不嫌弃，年年都来蹭。”

虞依依低头吃菜，不怎么说话，虞建国抬眼看向对面的江澈，开口问道：“江澈，你公司这一年忙得怎么样？还顺利吧。难得今年过来。”

江澈放下筷子，微微颔首：“还算过得去，琐事多，项目来回跑，勉强撑得住。”

江叔叔在一旁打趣：“什么叫勉强撑得住，明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连休息时间都少。”

江澈浅浅一笑，没有多辩解。

“江澈，你媳妇没带回来，说是订婚七年了。啥时候办喜酒。”

“她回老家了。”江澈淡淡回应。

“不知道他们年轻人怎么想的呢。”说着，江爸爸叹了口气。

两个爸爸酒越喝越多，话也越说越敞亮，从年轻时候一起上山干活扯到现在的生意，又从生意扯到各自的孩子。

“依依现在在卫生院上班？”江叔叔端着酒杯问她。

“嗯。”虞依依抬头应了一声，“考上编制两年了，一直在古城镇卫生院工作。”

“好，稳定。”江叔叔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江澈，“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光顾着折腾你那公司，我跟你这么大孩子都有七岁了。”

江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平静回话：“爸，事业还没理顺，孩子的事不急。”

虞依依的手机又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男友发来的：“你到底想清楚了没有？我初三就走了，你不跟我去，我们就分手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厅里的说笑声好像忽然远了，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亮得扎眼。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辣嗓子，辣得她皱了一下眉，她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口。

虞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你慢点”，但看见她脸色发白，情绪低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依依，米酒自酿酒也有度数的，别喝太多。"虞妈妈劝导，“不能觉得甜就吃多了。”

“知道了，妈。”

江澈坐在对面，安静地看了她一眼，她喝第三杯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移到她扣在桌上的手机上，再落回她脸上，他没开口劝，只是低头继续吃菜，可视线，时不时会扫过她。

夜里快十二点的时候，两个爸爸还在打扑克，牌摊在茶几上，烟灰缸里堆了一堆烟头，虞依依妈已经回屋睡下了。

虞依依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春晚重播，但根本看不进去，手机朝下扣在膝盖上，屏幕再也没有弹出新消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困意混着浓烈酒意涌上来，她靠着沙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等她惊醒，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电视还在播放聒噪的广告，茶几旁躺着两个空酒瓶。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脚步虚浮，一手扶着冰凉墙面，一步一步往自己卧室挪，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重重倒在被褥里。

酒意翻涌，脑子昏沉，她闭着眼，心里还在等，等那个人会来找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