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孙有德押过两次粮

孙有德一直关在安平县衙。

可半年前那份水运簿上，押送一百二十六石赈粮的人也是孙有德。

同一个名字，隔着一百多里，重新把已经查清的案子拉回了起点。

曹清把五条粮船的记录铺在桌上：“开船日期是三月十七。清原县当天封了北门，入仓册也没有这批粮。若船真去了清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沈砚先让六名书吏分别抄录船号、船户和过闸时刻。六个人只抄自己负责的一栏，不许相互传看。半个时辰后，六份结果合到一起，第一处矛盾便露了出来。

五条船从府城南闸出去，三日后却只有四条空船从临河闸返回。

第五条船名叫顺水号，从此再没有出现在水运簿上。

“船沉了？”一名书吏问。

“若沉船，船户要报损，河道也会留下打捞记录。”曹清摇头，“什么都没有，说明它换了名字，或者根本没有回来。”

沈砚请顾廷章发了一道正式勘验文书，派两名书吏赶往临河查船，自己则带着水运簿回安平讯问孙有德。

他没有让所有人跟着。梁敬川虽然被停职，府城案卷却尚未移交府台。此时把六名书吏全部带走，等于把刚封好的仓门重新交给别人。

两日后，沈砚在安平县衙签押房见到了孙有德。

他的断腿已经能够落地，脸色仍旧灰败。听到“一百二十六石”几个字，他握着粗瓷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批粮不是我押的。”他说。

“公文上是你的签押。”

“签押是真的，押船的人不是我。”

半年前，府运司让安平县派一名熟悉赈粮名册的经承协助清原放粮。孙有德到了府城，在空白押运文书上签了名字。第二天，罗贵告诉他清原道路被洪水冲断，差事取消，让他自行回县。

“我以为文书已经作废。”孙有德低声道，“直到一个月后，赵福拿着一张府运司的平码单来找我，让我替安平做平二十五石旧亏空。我才知道那份签押一直有人留着。”

“你为什么没有上报？”

孙有德笑得难看：“我已经用它换过一次好处。再说签名是我的，我说自己没上船，谁信？”

沈砚没有替他辩解。

孙有德做过假账，也确实因为害怕丢掉差事而沉默。别人利用了他的签押，不等于他此前犯下的错就不存在。

“真正押船的是谁？”

“罗贵。”

又是那个半年前病死的府丞承差。

孙有德回忆片刻，又说道：“他出发前来找过我，要了一份安平旧灾民名册。不是今年这本，是三年前水灾留下的那一本。”

“送清原的粮，为什么要安平旧名册？”

“我问过。他说不是去清原，是去柳口滩。”

柳口滩位于安平、临河与清原三县交界。三年前河堤决口，那里曾聚集过上千名无处安置的灾民。半年前春汛再起，附近几个低洼村落的人又一次被困在那里。水退人散以后，临时搭建的草棚和土地庙重新荒废。

孙有德说完，从衣襟夹层里拆出一小片发黄的纸。

那不是账册，而是一张被裁剩的名册封皮。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小字：三月二十，粮至柳口，依旧册补录。

字迹属于罗贵。

纸角还压着半枚府丞私印。

“你一直藏着它？”沈砚问。

“我本想拿它保命。”孙有德把纸推过来，“后来才明白，手里只有半句话，保不住命，只会让想毁掉另外半句话的人先来找我。”

沈砚没有立即收纸，先叫周烈和两名县吏进门，当场登记来源，再由孙有德按下手印。

一张藏了半年的纸，不能单独证明一百二十六石粮去了哪里。但它给出了一个可以查验的地点。

当夜，沈砚写下勘验安排。

明日由周烈率六名捕快，押孙有德前往柳口滩，寻找当年领粮记录。

【此令施行，孙有德途中遇袭。柳口滩旧庙墙册被毁，顺水号船户失踪。】

红字停在纸上。

有人知道他们会去柳口滩，而且仍在等着毁掉最后的证据。

沈砚放下笔，重新看向那张水运图。

“不押孙有德去。”他说，“也不走官道。”

周烈问：“那谁来认地方？”

“半年前在柳口滩领过粮的人。”

孙有德的口供可以是假，罗贵留下的纸也可能是假。

但上千个真正挨过饿的人，不会同时记错自己在哪里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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