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顾廷章欠的不是粮

顾廷章看完柳口滩勘验书，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二堂外已经掌灯。六名府运司书吏、曹清和周烈都在廊下等候，屋里只有沈砚与顾廷章两人。

“一百二十五石九斗，都发给灾民了？”顾廷章问。

“现有证据可以证明绝大部分去向。零散损耗无法精确到每一斗，但没有发现私卖和藏粮。”

“那府仓亏空是不是只剩二百八十六石？”

“账面亏空仍是四百一十一石九斗。”沈砚说道，“其中二百八十六石涉嫌被梁敬川等人侵吞；一百二十五石九斗被越权发往柳口滩。用途不同，账不能混在一起。”

顾廷章抬起头：“你想让本官认什么？”

“认下那道命令。”

半年前春汛冲断三县道路，一千多人再次滞留柳口滩。清原不肯收外县灾民，临河担心疫病，安平自己的粮仓也已经见底。三县公文在府衙之间来回走了六日，仍没有人肯决定由谁发粮。

第七日，柳口滩死了九个人。

顾廷章当时没有等到府台正式批文，私自让罗贵从府仓运出一百二十六石，又借清原赈粮的名目出库。

“再等一天，还会死人。”顾廷章说道，“本官认这道令。”

“为什么不在灾后补报？”

“因为本官怕。”

顾廷章答得很平静。

越权动用府仓、伪造粮食去向、让下属代签文书，任何一项都足以断送仕途。灾民活下来以后，他本可以上报实情，却选择让罗贵把清原入仓记录补齐。

梁敬川正是在那时看见了这份假账。

“他没有立即告发，而是替本官把水运册做得更干净。”顾廷章说道，“第二年，他报第一笔水损时，我看出了问题，却没有追查。因为只要翻开他的假账，就会先翻出柳口滩。”

一次为了救人的越权，变成了梁敬川要挟上官的绳索。

后来六份虚假损耗凭据混进季结文书，盖上府丞印。顾廷章未必知道每一笔粮去了哪里，却一次次选择不细查。梁敬川经营假损耗已有三年，真正能钳住顾廷章的，却是半年前这道不敢见光的私令。

“所以你欠的不是一百二十五石九斗。”沈砚说道，“那些粮已经到了该到的人手里。你欠的是半年的实话，也欠此前被你放任不查的二百八十六石。”

顾廷章没有反驳。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上锁的木匣。里面装着罗贵生前写下的柳口滩放粮草册、府丞私令原件，还有一封没有递出的自陈书。

“罗贵病死以后，本官原本准备上报。”他说，“可梁敬川告诉我，四县粮运已经与柳口滩那笔账混在一起。我要自陈，所有损耗都会被认作我授意。于是这封信在匣子里放了半年。”

沈砚翻开草册。上面的户数与土地庙墙册大体相合，最后一页记着顺水号拆船搭棚之事。

证据终于闭合。

顾廷章问：“若本官现在自陈，二堂停摆，府仓由谁主持？梁敬川的人尚未清完，灾年也没有过去。”

这不是推脱。

府丞若立即被收押，府城粮仓、四县水运和正在复核的赈粮都可能无人签发。可若继续隐瞒，沈砚便成了替上官藏账的又一个书吏。

他铺开两张纸。

第一张写：暂缓呈报柳口滩旧案，待四县赈粮复核结束后再由顾廷章自陈。

【此令施行，顾廷章继续主持府仓。七日后，梁敬川供称二百八十六石损耗均奉府丞密令，柳口滩草册被认作分赃假账。】

第二张写：立即封存府丞印，连同柳口滩原始草册一并呈交府台。

【此令施行，府仓三日无人签发赈粮。城西粥棚断粮，引发争抢，伤十一人。】

两道命令，又都会伤人。

顾廷章看不见红字，只看见沈砚迟迟没有落款。

“你不是能查出每一条活路。”他说，“有时候根本没有不付代价的路。”

沈砚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那时县衙门外也是一群等粮的人，桌上也是两道都会死人的命令。

“没有不付代价的路，”他抬起头，“但可以不让最饿的人替我们付。”

他没有执行任何一张。

而是写下第三份安排：顾廷章即刻自陈并封存府丞私印；在府台指派代理官员前，由度支房、府运司剩余书吏及十四家粮行依公开存粮表共同执行已经核准的三日放粮计划，不得新增、停发或改变去向。

纸上红字缓缓浮现。

【此令施行，府丞停职候查。三日内，府仓按原计划出粮，无粥棚断供。】

顾廷章看完第三份文书，拿起自己的私印。

这一次，他没有让下属代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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