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旧卷沉冤，心绪难平

辞别园林的晚风落于暮色四合之时。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市中心成片规整的商务区，窗外街灯次第亮起，流光掠过高耸冷硬的写字楼，将白日园林里融融春色彻底隔绝在外。

回程一路，纪崇屹独自坐在后座，车窗半降，微凉晚风不断灌入车内，却始终吹不散心底盘旋纷乱的思绪。

白日游园时许知阮淡漠疏离的眉眼、听见他邀约后下意识避让的姿态，还有方才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翻涌而起的酸涩醋意，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盘旋。

他仍旧固执地判定，这份异样心绪只是调查带来的错觉。

不过是追查一桩陈年旧案投入过多心神，才会对案件相关的许知阮产生格外强烈的关注，绝非所谓动心。可心底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久久不散。

车子最终驶入纪氏集团顶层专属办公楼层。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整体色调偏冷，深色实木书柜靠墙而立，收纳着各类档案卷宗，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繁华夜景。室内只开了几盏光线柔和的壁灯，避开了刺眼的主灯，衬得周遭愈发沉静肃穆。

纪崇屹褪去外出时的休闲外套，随手将衣物搭在一旁沙发扶手，径直走到宽大办公桌前。他按下内线通讯键，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把近三年整理完成，有关许家古物修复工坊的全部调查卷宗，送到我办公室。另外，单独调取纪明山近五年在文物协会的往来记录、项目审批资料。”

电话那头助理应声领命。

没过片刻，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档案便被送了进来，分门别类码放在桌面。

纪崇屹落座，指尖抚过档案泛黄的封皮，敛去白日游园时残留的几分躁动，沉下心逐一翻阅。

起初，他依旧抱着纯粹查案的心态。

他最初留意许知阮，仅仅是偶然间察觉到这名低调的修复师身上藏着不合常理的遮掩，顺着线索追查，才牵扯出三年前许家骤然衰败一事。坊间统一的说辞向来简单：许家修复古物时操作失当，损毁官方寄存文物，行业协会下达封杀通知，工坊难以为继，就此没落。

可随着一页页资料翻过，漏洞不断显露。

许家世代承袭修复手艺数十载，行事严谨审慎，经手过无数国家级古卷，数十年间从未出过重大纰漏，怎么会突然犯下足以断送家族基业的低级失误。

他翻开协会内部存档的事故报告，报告内容简略含糊，证据单薄，定罪流程仓促得不合规矩。顺着报告上签字人的名单逐层溯源，大半相关人员，都与他的叔伯纪明山有着深浅不一的利益往来。

纪明山，纪家旁支长辈，在江城文物协会身居高位，在外素来维持儒雅博学、一心传承古艺的形象，平日频繁出席各类文博交流活动，口碑向来体面。

纪崇屹指尖微微一顿，抽出单独调取的纪明山往来记录，逐行细读。

更早几年，在许家出事之前，纪明山曾三次主动登门拜访许氏工坊，提议两家合作，要求许家交出独有的残损绢本修复秘术，由纪明山对外统筹运营，所得利益双方分成。

卷宗内附带简短访谈记录，当年许家主事之人态度委婉却立场坚定。许家手艺世代家传，只愿潜心修复文物，不愿商业化运作，更不肯将独门技法交由外人把持，便接连婉拒了纪明山的提议。

一次拒绝，两次推脱，第三次会面过后不过半年，那场所谓的文物损毁事故便凭空爆发。

读到此处，纪崇屹周身气场缓缓沉了下来。

他继续往下深挖，翻阅着匿名证人的笔录、私下留存的聊天记录、资金往来流水。

纪明山被屡次回绝之后，心中滋生难以化解的嫉恨。许家手握旁人难以企及的独特修复技法，却不肯依附于他，不肯成为他扩大自身影响力的工具。在他看来，许家就是手握珍宝却不识时务的绊脚石。

于是他动用自身在协会积攒多年的人脉，暗中策划布局。先是找人暗中调换待修复的备用绢本残卷，人为制造损毁痕迹，随后刻意将罪责全盘推给许家；再联合交好的业内人士，刻意放出负面流言，大肆渲染许家手艺不可靠；同时动用关系，截断许家所有官方合作渠道，施压私人藏家不得托付器物给许家。

仅仅数月，流言四起，合作断绝，工坊背负污名，走到绝境。

可纪明山并未就此收手。他担心许家后人日后重整旗鼓，翻查当年真相，便暗中施压，散布许家后人心性不稳、极易损毁文物的说法，让尚且年轻的许知阮彻底无法踏入正规文博圈层。

一夜之间，安稳度日的许家，被迫拆解工坊，遣散学徒，长辈接连郁郁成疾。偌大一个传承许久的手艺世家，就此销声匿迹。

办公室内安静得过分，唯有纸张翻动时细碎的声响。

纪崇屹靠在真皮座椅上，视线落在卷宗里提及许知阮的段落。当年风波爆发之时，她尚且年少，亲眼看着家族蒙受莫须有的污名，看着祖辈坚守一生的手艺被逼至绝境，周遭尽是猜忌、非议与刻意的排挤。

为求安稳存活，她只能藏起一身精湛天赋，隐于僻静小巷的画室，刻意伪装成一名普通画师，收敛锋芒，凡事谨慎退让，对家世闭口不提，时时刻刻心存戒备。

白日园林之中，她那份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提防，在此刻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

并不是她生性冷淡孤僻。

惨痛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权势、圈层人脉，都曾化作利刃狠狠刺向她与她的家人。

一想到长久以来，她独自守着一间狭小画室，时时刻刻提防周遭之人，不敢展露真实本领，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日日活在旧事带来的阴影之下，一股沉沉的心疼毫无预兆地漫上纪崇屹心头。

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游园时的画面。

春风落英之间，只有在和谢望浔闲谈古物景致时，她才会卸下层层防备，眉眼舒展，露出一丝真切松弛。

那一点难得的安然，是长久压抑生活里极其稀罕的片刻喘息。

可偏偏自己，出身于加害者所属的纪家。

单单是纪这个姓氏，于她而言，便自带一层难以消除的隔阂与警示。

他下意识抬手按压眉心，心底纷乱交织。

原本笃定只是查案执念的想法，开始摇摇欲坠。

夜幕渐渐更深，城市灯火绵延不绝。

桌上卷宗还留有大半尚未查阅，可他已经难以静下心继续研究线索。许知阮清淡沉静的模样不断闯入思绪：画室里素净淡然的侧脸、游园时下意识后退半步的躲闪、应答问话时简短克制的语气。

他自认心性冷硬，见惯商场博弈里的算计倾轧，早已不容易被旁人境遇牵动心绪。可只要想起她被迫自我封闭、刻意藏起一身光芒以求自保的模样，心口便萦绕着难以散去的酸涩怜惜。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原本只是一桩需要查清的陈年旧案，如今，却不断牵扯出那个安静隐忍的修复师。

他仍旧不愿承认自己已然动心，可心底清楚，自己看待许知阮的目光，早已脱离单纯调查者的立场。

查清纪明山当年犯下的事是责任，可那份突如其来、挥之不去的心疼，却无从解释。

夜色沉沉，漫过整间办公室。

这一晚，纵然处理完手头繁杂公务，待到夜深时分回到私人宅邸，纪崇屹依旧辗转许久，迟迟难以入眠。

闭目休憩之际，满园春色下那道素衣清雅的身影，一次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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