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死人领粮

“你接了？”

来人将那张公文从竹界尺底下抽出去，折起，收进怀里。

“你拿什么接？”

户房里没人接声。方才还在抄册的小吏把笔搁下，墨汁从笔尖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许应迟腰间没有捕牌。长案上那枚小小的书吏私印，也管不到县尉司的锁链。

汉子朝门外偏了偏头。两名皂隶进来，一个腰悬铁尺，另一个手里提着麻索。

“日子写错，回去重开就是。孩子在哪里？”

许应迟看了一眼那卷麻索，转身走向医棚。

汉子跟上来，靴底的泥在廊下留了一路。他原以为还得费些口舌，见许应迟肯带路，便没再催。

医棚的灯火比户房暗。小满刚睡着，半张脸埋在许应迟的外衫里，木牌抵着下巴。许应迟进门时，她的手动了一下，仍攥着红绳。

提索的皂隶伸手去掀外衫。

许应迟横过竹界尺，挡住他的手。

“病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带？”

“抱走。”汉子道。

老医工从药炉旁抬起头：“你抱过烧空的瓦罐没有？外头看着好好的，手一碰，散了。”

“我奉的是县尉的令。”

“那你抱。”

老医工让开半步，把灯端过来。灯火照清孩子发白的嘴唇，也照清她细得几乎撑不起衣袖的手腕。

皂隶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等话。

汉子盯着小满看了片刻，向许应迟道：“你要留人，可以。到县尉跟前说。”

“走。”

许应迟把竹界尺收回腰间，俯身替小满掖好外衫。她被几人的声音惊醒，先望见麻索，身子便往草席里面缩。

“许哥哥？”

“你先躺好，别下床。”许应迟将滑到她颈边的木牌放回被里，“我出去办点事。”

小满看着那几双站在床前的靴子，没有闭眼。

他从床边站起来，对汉子道：“周阿七是我从火里拖出来的，焦册也是我拿的。要问仓里的事，先问我。”

汉子伸手扣住他的肩，将他朝棚外推了一步。

“本来也要问你。”

许应迟肩头一紧，没有挣。他扭头看了看提索的皂隶：“孩子还走？”

“先留医棚。天亮若问到她，你领出来。”

汉子留下一个皂隶守门，带许应迟出了棚。老医工一直举着灯，直到光照不到他们的背影，才慢慢放下。

县尉司的候问屋没有火。

许应迟坐在一条窄凳上，手边的竹界尺被收走，吏服湿透的下摆贴着小腿。外头不时有人被带进来，脚步停一阵，又被领往别处。他等到窗纸发白，才听见门闩响。

何魁站在门外，蓑衣上滴着水，腰间的雁翎刀碰了一下门框。

“出息了。半夜把案子接到这里来了。”

许应迟揉了揉僵硬的膝盖：“有早饭么？”

何魁从怀里摸出半张饼，扔给他。

“县尉要查周家的粮。钱主簿说，周阿七家的文书是你经手的，让你跟我去查粮。查完还得回来，县尉有话问你。”

许应迟咬下一口冷饼，咽得有些费劲。

“先去哪儿？”

“周家。再去河仓对账。”

“倒过来。”

何魁皱眉。

许应迟把饼捏在手里：“先问清少的是什么粮、多少粮。抄过人家米缸再问，半把糙米都能成赃物。”

何魁没动，隔着门槛看他。

“你昨夜见过什么，就说什么。别替周阿七包干净。”

“那半页焦册还在验棚。你问我一百遍，我也只见过半页。”

何魁伸手，将竹界尺递回来。

“走。先去河仓。”

河仓的西墙仍在冒烟。雨水落进烧黑的梁木，发出细细的嘶声。东棚前却已排起领粮的长队，麻袋挤着麻袋，过秤的木钩在棚梁下晃。

何魁带着许应迟进棚时，管事正在数粮签。他穿一件栗色袍子，听清来意，先叫人搬出仓账，又将一张小收据推到案边。

“亏空还得盘。周家今早倒是领得快，三斗恤粮、一匹布，一样没少。”

许应迟没有去接收据。

“谁领的？”

“周户的人。”

“名字。”

管事抬眼看他：“县尉叫你查失粮，还是叫你来替周家讨饭？”

“你刚才说周家领了粮。我问是谁。”

管事把收据往前一送。

纸上写着周阿七户，辰时支恤粮三斗、折布一匹。下方一枚左掌印，压得很实，中指却短了一截。

许应迟的手停在纸边。

昨夜焦页上的印，周福年代领具结上的印，都有这样一截短指。他抬头扫过棚内，两个书办伏案写字，另一人靠在里案旁喝茶，左手包着碗，衣袖垂得很低。

管事道：“户主死了，家属来领，仍记周户。许书吏，这也要教？”

许应迟取出腰间的竹界尺，把收据展平。

“倒要请教。你们发粮，只认一只手，不问姓名？”

“周家来的，仓丁验过。”

“哪个仓丁？”

管事朝棚外叫了一人进来。那人手里还拿着量米斗，看过收据，说：“粮是我量的。”

“交给谁了？”

仓丁看向端茶碗的书办。

“他叫我把三斗装好，送到南门。说领粮的人在那边等。”

书办放下茶碗：“南门出粮，省得挤前头。天天这么办。”

何魁侧过身，望了望南门。两排粮车挡在院中，从东棚看过去，只能见到半扇门。

“人你见了？”

仓丁摇头：“车送到，人还没来。我回去搬布了。”

管事将粮签往案上一掷。

“那就再找。许书吏，别盯着三斗米耽误盘仓。你们户房不肯放代领，周家人又来催，我们好心先给了，到头来倒落一身不是。”

许应迟忽然笑了。

“既是好心，就好办了。”

他把收据推回去。

“你领着我们去见那个拿粮的人。查完我便给户房回话，不叫你这份好心白费。”

管事没有接纸。

棚外有人催着开下一袋米，木斗敲在麻袋上，咚咚两声。端茶的书办站起身，说去找南门的守丁。

许应迟的尺头落在案沿，挡住了他的茶碗。

“碗放下，手给我看看。”

书办看向何魁：“这又是查什么？”

“就查这三斗粮到了谁手里。”何魁道。

“我替人写纸，手上染点朱泥也犯事？”

他说着伸出右手，指腹果然沾了红色。

许应迟将收据转向他，尺头点住那枚缺了半截中指的掌印。

“领粮的人还没来，印是谁按的？把左手摊开，照着比一比。”

茶碗猛地朝他面门飞来！

许应迟偏头，碗擦过耳边砸碎在柱上。热茶泼进衣领，烫得他一缩肩。书办已掀翻矮凳，钻入两排粮车之间。

何魁一步撞开案角，胸腹间炉声骤起，湿蓑衣腾起白汽。

“站住！”

南门上啪地贴了一张黄纸。朱红的“门”字倒转，何魁肩头撞上去，门框猛震，泥水向两旁溅开。瘦脸书办从门外回头望了一眼，左手扶在门边，缺掉的半截中指在天光里露了出来。

何魁沉肩再撞，黄纸迸出一团红火。封门的朱光碎了，外头却只剩被撞开的草帘。

许应迟追到粮车边，没有往门外跑。他听见身后一声纸响，回头正见管事伸手来收案上的小收据。

他折回去，竹界尺啪地压住了纸。

管事手指被撞得一疼：“你做什么！”

“何捕头追人去了。这张收据，你先别动。”

何魁从门外回来，脸上青得难看。许应迟指了指门槛下尚未被雨浇灭的符纸，又指向案旁的碎茶碗。

“这两样也带上。”

何魁蹲下，用断瓦挑出残纸。黄纸上那个“门”字只剩半边，旁侧有几笔小小的私记，烧得不甚清楚。他将残纸包起，又叫仓丁守住南门。

管事的声音低下来：“一个临雇的书办，谁知道他干过什么。我这里只管放粮。”

“那就放粮。”许应迟抬起尺头，朝南门一指，“先把刚才那车推回来。”

管事愣了一下。

仓丁已经往南门去了。片刻后，车轮压着泥水转出粮车之间的窄道，车上一个扎好的粮袋，上头压着一匹粗布。

还在仓内。

许应迟将那张辰时的收据摆在粮袋上。纸角被风吹起，他伸指压住。

“人还没见，粮还没出门，收据倒先交齐了。”

管事张口想说话，许应迟已转向何魁。

“何捕头，这三斗粮，我想带回医棚。”

何魁看了看收据，又看那匹布。

“冒领的事没查清。”

“收据你收着。粮和布，交给活着的人，当你的面交。”

何魁没有立即答应。棚外领粮的人伸长脖子往里看，仓丁推车的手还握在车把上。

过了一会儿，何魁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领单，递给管事。

“领单重新开，粮和布交给医棚的老医工照看，写清楚是周小满的。你若不肯，就跟我回县尉司说。”

管事接纸时，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何魁把假收据折好，转向许应迟：“你也得回去。”

“知道。”

许应迟扛起粮袋。袋底很湿，压在肩上，茶水烫过的地方顿时火辣辣地疼。他换了个肩，让仓丁抱上那匹布，跟何魁出了棚。

到医棚时，小满正坐起来喝药。守门的皂隶还在，远远看见他们，先把门帘挑开。

许应迟把粮袋放在床前。小满盯着袋口，一时连药也忘了咽。

“你的。”

她慢慢伸出手，只摸了一下粗麻布，便缩了回来。

“要拿我去换吗？”

许应迟蹲下，将袋口解开一点，拈出一粒米放在她掌心。

“你爹的恤粮。你不用跟谁走。”

小满捏着那粒米，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的何魁。

“那你呢？”

许应迟还没答，何魁已经走进来，向老医工交代了粮布，随即朝门口招手。守门皂隶靠过去，听他说了几句，将悬在腰侧的麻索收进怀里，跟着走了。

何魁回身道：“我把这张假收据带给县尉看看。你午后也过来，当面说清仓里的事。孩子留在这里候问，谁要领人，叫他来找我。”

许应迟站起来，将那半张没吃完的饼从怀里拿出，已经碎得只剩一个边。

“还你？”

“留着堵嘴。”

何魁转身出了棚。

老医工端走小满的空药碗，伸手把粮袋提到干处。许应迟方才扛着还不觉得，此时肩头一松，才发现整条胳膊都酸。他在草席边坐下，小满把木牌往里挪了挪，给他空出一小块地方。

棚外却又响起脚步。

周福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昨夜的老妇人。他先看见粮袋，才朝许应迟拱手。

“许书吏受累。阿七没福气，小满的事，往后由我这个族叔照管。”

他说着，伸手来提粮。

许应迟按住袋口：“手给我看看。”

周福年慢慢直起腰。

“昨夜的具结写着你的名字，按印的那只手，少半截中指。”许应迟道。

周福年望了他一会儿，将左手从袖里伸出来，五指摊开。虎口一道陈年旧疤，中指却从根到尖完完整整。

许应迟没有去摸腰间的尺。他看着那只手，先前一路追来的线索在眼前错开了一处。

“看清了？”周福年问。

“看清了。”

“那就莫拿别人的脏事来污我。”周福年收回手，“小满要养病，便养。阿七的后事总得有人料理。他那间屋，我先替他收拾。”

小满一下攥紧木牌。

周福年朝她笑了笑，转身出棚。老妇人连忙跟上，两人的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

许应迟站起身。

小满伸手抓住他衣角：“我爹的鞋还没做完。”

“在哪里？”

“床底下。”

许应迟把剩下的饼搁在自己坐过的地方，低头看她。

“我去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