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两枚手印

马牙婆将契书展开时，先伸手抹平了四个角。

许应迟手里那半张残纸沾着鞋底的灰，纸边皱了。她面前这一张却齐整，朱记、署名、父女手印，一样不少。

“许书吏要看的全本，我带来了。”

她把小算盘放在契旁，朝钱主簿笑了笑。

钱主簿是何魁从户房请来的。河仓恤粮的文书还堆在他胳膊底下，坐下时，他先把那一摞放到身旁，才接过契书。

东廊没有升堂的仪仗。两名皂隶站在通往县尉司的门口，周二旺捂着额角，恨不得把红肿送到每个人眼前。许应迟刚在案前站稳，他便挤上来。

“就是他打的！东西也拿了，纸也抢了，到了这里还像没事人一样。”

“门装回去了没有？”何魁问。

“装了。那是我周家的门！”

“你额头上的伤，我也看见了。先退开，别压着契纸。”

周二旺不肯，周福年却把他拉到身后。

“打人的事，待会儿说。”周福年朝钱主簿拱手，“阿七活着时把女儿托给族里，如今人没了，我们照他的意思办，却让许书吏堵在家门口。他要凭什么拦，今日总得说清楚。”

许应迟将残纸放上案。左臂一抬，袖口里的旧布便绷住了，他换右手压平。

钱主簿看了他一眼，将两张纸并到一处。

相同的条款，相同的南市牙行红记。残纸缺掉的下半截，在完整契上全都补齐了：周福年、马氏、两名族亲的名字，还有周阿七的一枚右拇指印。

许应迟原本压在纸角的手停了片刻。

马牙婆看见了。

“孩子的印在上头，她爹的印在下头。许书吏总不能因为自己拿到的那张少了一截，就说全本也是假的。”

“我没说过全本是假的。”

“那便好。”她将契书往钱主簿面前送了送，“周家照养，牙行替孩子寻活，屋舍和恤粮都列在这里。请钱主簿看过，省得我们跑一趟，回去又有人不认。”

钱主簿没有落笔。

他问何魁：“早上的粮呢？”

“送回医棚了。领粮收据有假，经手书办跑了，案子还在查。孩子留着候问。”

“那就还留着。”钱主簿将契纸转向亮处，“今日先看这张纸。”

周福年看了一眼通往医棚的路。他等许应迟读完，才开口：“你早上追着问她欠多少，如今纸在这里，你自己算。”

许应迟从头读下去。

周家代管屋舍，代领恤粮。吃穿、药钱、丧葬按实支记入，到十二岁后，由南市牙行安排做工偿还。

纸上没有去处，也没有年限。

“她十二岁以后，去哪里？”

马牙婆道：“绣坊、药铺，都有。我替她寻个好人家学手艺，难道还害了她？”

“做几年？”

“那要看欠多少、学得怎样。绣坊师傅教人也要花工夫，哪有今天就定死的道理？”

“吃饭欠钱，学手艺也欠钱？”

“你总不能叫别人白养她。”

许应迟将竹界尺压在那行空处。

“人交出去，钱由你们记。她做完一年，能不能知道自己还欠几年？”

马牙婆笑容收了些。

“她爹若不肯，也不会按这个印。许书吏心善，自然看什么都嫌孩子吃亏。可我给人寻了十几年活，没见过只吃饭、不做事的好去处。”

她将手指落到周阿七的印上。

“你说得再好，也得先问问他爹答不答应。”

许应迟看着那枚红印。

周福年接过话：“今日我把她领回去，族里有饭，有人照看。你若不让领，也给个去处。医棚能住几日？许书吏家里有谁替你带孩子？”

廊下有人朝许应迟看过来。他家中没有女眷，这些在县衙做事的人都知道。

许应迟没有答应把小满带回家。他连东屋的被褥还能不能用，都没去看过。

他把家物清单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契书旁。

“门、锅、被褥，今日都留在屋里了。你们要代管，先把这些接在名下。”

周福年扫了一眼：“东西本来就在她家，写这张纸做什么？”

“你既管她的欠账，也替她管这点家当。往后少一件，总得知道问谁。”

“你这是防贼。”

“你们替她记吃了几顿饭的时候，她也能这么说吗？”

周福年伸来的手停在半途。马牙婆把算盘往清单边轻轻一放，接过了话：“财物可以另议。许书吏列得再齐，也得有人照管。你肯替她管一辈子？”

许应迟看见她指尖仍压着父亲的手印。那枚印没有因为屋里的东西要回来了，就从纸上消失。

他将清单留在案上，没有应下马牙婆那句“一辈子”。

“先把阿七答应了什么弄明白。”他道，“孩子按的时候，知道这是什么纸吗？”

“八岁孩子，认得几个字？”马牙婆反问，“自然是长辈替她拿主意。”

“你当时怎么跟她说的？”

马牙婆将算盘拿起来：“叫她按个印。她按了。你若要她如今背出契上的话，谁家的孩子背得出？”

钱主簿抬手止住她。

“何魁，你随他去问。别将这张纸念给孩子听，问她记得的事情。周家人在这里等。”

马牙婆立即道：“既是问，我也该听听。”

“回来当着你的面说。”何魁道，“孩子病着，医工才骂走一拨人，你还想进去挨一顿？”

许应迟收起界尺，契纸留在案上。他没有带走那枚红印。

医棚里，小满正在翻鞋。

她将成了的那只放在膝头，未成的那只贴在旁边，比了又比。看见许应迟，她先把鞋放稳，给他腾出席边一块地方。

他坐下，左臂却不敢挨床沿。

“疼吗？”

“挨着就疼。你替我看着些。”

小满认真地往旁边挪。何魁停在门边，没有进去站到她面前。

许应迟问：“你去过南市牙行没有？”

她点头。

“去做什么？”

“量冬衣。叔公说，还有糖。”

“衣裳拿到了吗？”

“没有。”她想了想，“糖拿了，粘牙。”

老医工在炉边哼了一声：“难怪你一直拿舌头顶那里。”

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抿住嘴。

“那次有没有人让你按手印？”

她右手立刻缩进袖口。许应迟没有拉出来，等她自己点了头。

“那个婶婶说，按了才有冬衣。她拿着我的手，按了三张。”

“你爹在不在？”

“不在。他去河仓了。”

小满朝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爹回来问红泥哪来的，后来去找了叔公。他拿回一张纸，说下回工去县衙问问。就是鞋底那张。”

何魁抬起眼。许应迟还坐着，没有马上问下去。

小满捏着自己的袖口，忽然道：“冬衣我不要了。”

“嗯？”

“糖也能还。我没吃完，可剩下那半块找不到了。”

许应迟将膝头的鞋递回她手里。

“糖吃了就吃了。这张纸的事，我去问他们。”

“他们还叫我按呢？”

“先问清楚要你做什么。不懂，就叫我。”

何魁在门边接道：“叫不来他，就叫我。别一个人跟着走。”

小满看看他腰间的刀，又看许应迟。许应迟点了头，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回东廊时，马牙婆已把算盘收进袖里。

何魁将孩子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周福年立即道：“量冬衣也是真的。孩子冷成这样，不给她做衣裳？”

许应迟站回案前。

“衣裳在哪里？”

“还没做。”

“那就先别拿一件没做的衣裳，来领一个已经按了印的孩子。”

马牙婆望向钱主簿：“孩子记得的是糖，大人办的是正事。她说阿七后来拿过残纸，正说明他知道这桩寄养。若不肯，怎么不早来撕契？”

许应迟垂在身侧的左手攥了一下。

“他没能下工。”

“我也替他难过。可难过不能把手印抹了。”

马牙婆把完整契往案中推正，毫不退让。

许应迟重新俯下身。

小满的拇指细，红印边缘有一点拖痕。父亲的那枚大了许多，指腹斗纹清楚，靠近指尖，却缺了一小弯。

他将纸朝天光转了转。

那一弯周围的朱泥厚薄不匀，像是有一片翻起的皮，将印泥挤到了两边。

昨夜，周阿七右手攥得死紧。许应迟掰开那几根手指时，看见周阿七右拇指尖翻起一小弯皮，贴着焦页，旁边就是烧黑的铜扣。他不敢硬扯，将纸一点点抽出来，那片翻皮才与纸分开。

马牙婆伸手来扶纸角。

许应迟用界尺压住。

“阿七按这个印的时候，你在旁边？”

“我是牙保，当然在。”

“孩子说她爹那日去了河仓。”

“孩子先按。他后来来补的。”

“也是契上写的这一日？”

“自然。”马牙婆望了一眼何魁，“许书吏是还想拿时辰差错说事？三日前的事，我未必记得哪一刻，阿七这个人，我还认得。”

“那就不问哪一刻。”

许应迟将尺端挪到红印旁。

“我昨夜取焦册时，他右拇指尖翻着一块皮，正是这处缺口。若这伤是火里留下的，你三日前按的印，怎么会带着它？”

钱主簿伸手取纸。马牙婆先松了手，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一弯缺口。

周福年问：“你看见一道伤，就说纸是假的？”

“我问她，这枚印什么时候按的。”

“哪怕早几日伤过，也能留下缺口。”马牙婆道，“死人没法开口，许书吏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应迟抬眼看她。

“他还留着别的手印。”

廊外有人挪动脚步，鞋底擦在砖上。马牙婆没有接声。

“东仓五日一结脚价，阿七领钱按右拇指。旧簿没烧。把那枚取来，再请仵作看他的伤。”

钱主簿起身，将两张契纸一起收入木夹。

马牙婆追上半步：“钱主簿，契书还没验出假来。”

“所以留下验。”

“可人还得过日子。周家等着接孩子，这么扣着，总得有个说法。”

何魁从案边走过，将通向医棚的路挡住了。

钱主簿道：“明日午前复验。在这之前，人留医棚，纸留这里。你若记起阿七按印时手上有没有伤，也一并想清楚。”

他又吩咐何魁取旧簿、补验伤。周二旺想起自己的额头，忙上前说还没问许应迟打人。

许应迟从怀中取出记了拿鞋、残纸的见证纸，递给何魁。

“我在这里。你问。”

何魁接过纸，先叫周二旺站到另一边，把门板如何抬起、又如何撞下的话重新说一遍。许应迟没有跟着钱主簿离开。

马牙婆在廊外停住脚，回头看他。

“许书吏今日护得好。等孩子能出医棚了，你还让她去哪里？”

许应迟朝她伸出手。

“若是学徒，便把去处和年限写清楚。你现在肯写么？”

马牙婆拢住袖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等你验完契。”

她走了。周福年没有再说让小满今晚回家，紧跟着跨下台阶。

许应迟收回手，望见自己掌心沾了一点朱红。他用袖角擦净，又站回何魁面前。

案上两张纸已收在同一个木夹里，两枚手印一小一大，隔着薄纸贴在一起。

这一回，要去问的，是死人留下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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