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入许

陈婶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擦，没有接许应迟递来的纸。

“门和东西，我敢保。往后她在你家过什么日子，我拿什么保？”

灶房门口搁着一盆刚烫过的鸡，热水已经凉了，几根细毛粘在盆沿。许应迟站了一会儿，将文书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你去看。她过得不好，就告诉里正。”

“等她过不好了再说？”

陈婶抬起头，目光从他的左臂移到肩颈。昨夜烫伤的地方露在衣领外，红了一片。

“你今日午饭吃了没有？”

许应迟没答。

“你饿一顿，回来烧火也就罢了。她还在吃药，跟着你等到天黑？”

巷子那头有卖炊饼的挑担经过。许应迟听见吆喝，摸了摸钱袋，又把手收了回来。

他在县衙忙惯了，迟一顿饭算不得什么。方才扫东屋，想着添一双筷子，多抓一把米，床铺好便能回来领人。陈婶这一问，灶上的冷锅倒像摆到了眼前。

“明早我先煎药，煮好粥再出门。午间回来生火太迟，我把饭一并做出来，回来热。”

“你午间回得来？”

“我会去同钱主簿说。往日午间替人抄的东西，往后不接了。”

陈婶手里的鸡停了停。

“那也是钱。”

“先把饭吃上。”

许应迟将钱袋解开，倒在凳上。整串的铜钱压住文书，零散的几枚滚到凳沿，他用右手拦住。

“七百四十二文。六百交押钱，还剩一百四十二。米还有，五日后领俸。”

陈婶看着那点散钱：“屋顶的瓦呢？去年刮风，你端着盆往床上接雨，忘了？”

“床已挪开。等领了俸先补瓦。”

“冬衣也等？”

许应迟拉了拉自己的袖子。袖口磨得发白，陈婶给的旧布束在外面，倒比衣料厚实。

“这件还能穿。”

“给孩子也这么凑？”

他将散钱拨到另一边。

“药钱留在这里。她缺什么，先给她添。我的衣裳又没短到露腿。”

陈婶低头看他的衣摆，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笑。

许应迟把六串钱重新收好，纸仍留在凳上。

“我能做的就这些。白日她一个人在屋里，我也不放心。你上午做活时，让她在旁边坐一坐，饭和药我送来，午间我接她回去。你要出门，头一晚告诉我，我来安排。”

“安排谁？”

“先安排我自己。真挪不开，便去告假。”

“县衙的差事，你可别说丢就丢。”

“丢了差事，拿什么煮粥？我去说午间这顿饭，不是去辞差。”

陈婶把鸡翻了个面，余下几根毛没再拔。

“周家若来问我，我便说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别替我揽这句话。”

许应迟收起要说的话，点了点头。

陈婶终于把鸡放进空盆，起身去洗手。许应迟要收那张纸，她按住了纸角。

“念给我听。”

他从具保那一栏念起。陈婶听完，指着自己的名字该落的地方。

“我上午在家，可以让她来。隔两日我去你家看一回。你若光顾着衙里的事，叫她饿着肚子替你等俸钱，我可不替你遮。”

“你先把她喂饱，再来骂我。”

“饭钱照算。”

“记在我账上。”

陈婶这才进屋换了外衫。出来时，她袖里裹着两枚鸡蛋，另一只手拿着浆好的旧窗纸。

“去看看你把床挪到哪儿了。别躲开屋漏，又堵住了门。”

东屋已扫净，两人将床横转半圈，避开湿墙，补上迎风的窗洞，便出了门。许应迟到县衙交代午间回家的打算，请另一名书吏经办暂寄，约好里正验屋，回到医棚时，陈婶已替小满系好了包带。

小姑娘又把包打开了。

她将未做完的那只鞋放进去，取出来，拿父亲的短褂裹住鞋底，再慢慢塞回包里。线团上的针尖总朝外，她捏着衣角，不敢往下压。

陈婶伸手取过鞋，将针别进自己衣襟内侧。

“这两针留给我。别扎着你爹的衣裳。”

小满仰脸看她，轻轻点头。

许应迟把药包提起来，在草席旁坐下。

“去看看给你收拾的屋子？”

“今晚就住吗？”

“你愿意，今晚便住。”

她看见他怀里露出的纸角，右手立即缩到背后。

许应迟将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收回自己的袖里。

“今日该我按手印。你带上木牌就行。”

小满没有动。棚外抬进一个伤者，医工叫人挪药炉，苦药气随帘子一掀，扑到两人面前。

“我爹那间屋，还能回去吗？”

“能。门装好了，锅也在。等你好些，我陪你回去。”

她摸了摸包里的鞋，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爹以前也说，等他回来。”

许应迟提药的手停在半空。她望着棚门，像怕一走开，父亲回来便找不见她。

他把药放下，陪她坐着。门帘来回动了几次，她终于转过头。

“陈婶知道我住哪里。”许应迟说，“你爹的屋子也在。想他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小满低头，把木牌上的绳结捋到外面，免得压在短褂底下。

“鞋做完，我想放回去给他看。”

“好，我陪你去。”

她这才扶着草席站起身。孝衣下摆长，脚尖踩住了一角。陈婶蹲下替她掖好，她扶着陈婶的肩，没有再坐回草席。

走出棚门时，许应迟要接她的包。她摇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这个我拿。”

他便只提着药，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许家院门前站着好几个人。

里正与经办书吏在门边，周氏族老捧着族谱，身后带着两名族亲。看见许应迟，族老将一张异议纸递给里正，又朝小满招手。

“过来。”

小满停住，紧挨着陈婶。

“周家还有人。她爹一死，就叫个外姓书吏接走，往后我这族谱还怎么写？”

许应迟将药放在门槛里，回身道：“照旧写周小满。今日给她换张床，没给她换祖宗。”

族老脸色一沉。

“你家养着，钱从哪里来？周阿七那点家底，够你养几日？”

许应迟解下钱袋，把六串铜钱交到经办书吏手中。

“我的。你看着数。”

铜钱碰在一起，沉沉响了一声。书吏没有立即收，先随里正进屋查看。许应迟站在门外，钱袋轻得贴在掌心。

族老盯着那六串钱：“押了还能退。孩子住进去，米粮药钱又有谁盯着？”

“我盯着。”陈婶道。

族老看了看她：“你倒肯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

“昨日他挨着打，还让你们把门抬回去。今日给孩子留床，我去看过了。”陈婶将那张具保纸从袖里取出，“我知道他家穷。穷成什么样，我也看见了。”

许应迟朝她看去。她却没看他，只将纸交给书吏，手掌在袖口擦了一下。

“你与他一条巷里住着，自然替他说话。”

陈婶将小满往身后护了半步，许应迟却抬手拦住了她要出口的话。

“你也可以来问账。她家的清单在，恤粮另管，我经手的，件件留着。可你今日若要领她走，也请把住哪儿、谁照看说出来。”

族老捧着族谱，朝身后两人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将脸转向巷口。

“周家的孩子，周家自会商量。”

“你们慢慢商量。她今日得吃饭、吃药。”

族老把藤杖横在身前：“许应迟，承岳再过三个月就回来了。你今日写下的，到时可都得认。”

“让他拿着纸来找我。”

许应迟伸手推开院门。族老还站在路中，没挪开，里正正从里面出来，叫书吏取笔。

小满忽然拽了拽许应迟的衣角。

“许哥哥，我想进去。”

他低下头，看见她额上出了一层细汗，包带仍攥在手里。

许应迟接过药包，侧身站到藤杖与孩子之间。

“进去吧。”

小满先望陈婶，见她跟着，才跨过门槛。那根藤杖最终收了回去。族老转向里正，要他将异议一并收下，里正应了，没有把纸退给他。

石桌上的文书已铺开。书吏点清六百文，说明三个月后复验无事凭票退押，开出收票。许应迟没有将收票塞进空钱袋，而是压在文书旁，提笔写下姓名。

按印时，他的右手停了一瞬。

小满站在陈婶身旁，正看着这只手。

许应迟将拇指按进朱泥，稳稳落在自己的名字下。陈婶接着按了印，里正最后落记。三个人的手都离开纸，小满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许应迟把收好的抄件给她看，指尖停在“周小满”三个字旁。

“还是你的名字。”

她认不得全纸的字，却认得那个“小”字，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描了描，没去碰未干的朱印。

族老站到办完，才合上族谱离开。许应迟送到门口，等他们走出巷子，回头便见小满已经放下包，蹲在东屋门边解草鞋。她试了两次没解开，陈婶替她松了结。

许应迟去厨房生火。何魁散差过来，见灶膛半天不起烟，进门便拿起柴刀，替他把粗柴劈细。

“六百文交出去了？”

“交了。”

“还剩多少？”

“一百四十二。”

何魁把劈好的柴往他脚边一搁：“你倒算得清楚。”

“往后你来吃饭，早些说。我好少抓一把米。”

“我给你劈柴，你还扣我的饭？”

许应迟笑着低头吹火，一口吹急了，灰扑上脸，呛得连咳两声。小满从灶旁的小凳上站起来，伸手要拍他的背，快碰到时又停住，眼睛落在那片烫伤上。

许应迟握住她的手，挪到没伤的地方。

“拍这里。”

她轻轻拍了两下。何魁把着起来的细柴递进灶膛，火终于旺了。

陈婶将两枚鸡蛋打进粥里，等小满吃上，才收起针线回家。何魁走时提醒许应迟明日还要查仓，门外脚步声渐远，屋里便只剩两个人。

小满将碗里的粥慢慢喝净。洗过的碗被她放在柜子深处，与许应迟那只隔开一点。他没有替她挪近，只将柜门留给她自己关。

夜里，木牌放在枕旁，蓝布包塞在被角下。小满睡得浅，许应迟去关窗时，她立即睁开了眼。看清是他，才重新躺下。

许应迟回到西屋，把抄件与收票收好，将《小照命篇》摊到灯下。右腕仍是三圈青痕。他沿书上那条磨得发毛的行气线看下去，正要坐定，东屋传来一声轻唤。

“许哥哥？”

“在。”

“明早你走的时候，叫我。”

许应迟走到隔墙边。

“我送你去陈婶那里。一起吃过饭再走。”

“你也别忘了吃。”

许应迟看着桌边那只空碗，答了一声：“记着呢。”

里面的床板轻轻响了，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再问。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窸窣声停下，才将灯移近。光从门缝落进去，照着床前那双还差几针的鞋。

许应迟回到蒲团上，将伤着的左臂放稳，用界尺压住摊开的书页。那条行气路线，他已经看了七年。

他闭上眼，依着口诀缓缓吐纳。风吹窗纸的声音渐渐远了，意识沉入熟悉的黑水，巨人仍握着那半截青铜柱。

许应迟看向巨人的右腕。前夜，他的气息就散在这里。

他将呼吸放慢，照着书上熟记的路子，试着引动命身中的气。今夜先引过这一处，哪怕只有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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