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三本账

“河仓送来的草单上就改了。”

罗掌柜俯身指给许应迟看，指甲边还嵌着洗不净的墨。

“原先五斗，后来添了两斗。铺里几个人分头誊，出入、存粮、往来，都得改。若只改一本，月底才真要出错。”

许应迟的尺仍压着那页纸。

“所以这三处，照的是同一张单子？”

“自然。”罗掌柜把袖口往上一挽，“许书吏，你也在户房做了这么些年，这样记账，有什么不对？”

孙广白将全损册向前推了推。

“方才数也算了，如今来处也问了。查不出差错，总该写句话吧？”

许应迟拿起笔，在自己的算纸下写了一行：三册账数相符。

孙广白伸手来取，他却将算纸放到钱主簿面前，连同那支笔一并送过去。

“三本账没算错。可最后一次盘仓，罗掌柜在场吗？”

罗掌柜看了一眼孙广白。

“我管铺子，他管仓。我若天天去数粮袋，铺里生意还做不做？”

“那这本存粮账，是照草单加减出来的。”

“孙粮长送来的数，我照数记。少一斗，多一斗，都有来处。”

钱主簿把算纸留在手边，全损册没有递出去。

孙广白的手停了一下，转而按住账页。

“粮是我盘的。如今仓烧成那样，你们还想找谁来重盘一遍？”

许应迟望着账上那一行整齐的数。早上在灰里挑出的焦谷，大小混杂，根本称不回原来的分量。孙广白敢让他去看，罗掌柜也敢让他从头算。

他将存粮账合上。

“罗掌柜，最后一张草单，何时送到铺里的？”

“起火那天，傍晚。伙计都要收铺了。”

“夜里再有粮进出呢？”

“急着办的，第二日补单。这种事也有。”

“那天补过没有？”

“仓都烧了，谁来补？”

许应迟转向孙广白：“傍晚以后到起火之前，西仓还进出过粮车吗？”

孙广白没看他，只把存粮账重新翻开。

“仓里白天黑夜都有车。你拿一道认不出日子的辙，便要把这几日的粮全推翻？”

“我问的是那晚。”

“我报的数已经在这里。真有漏记，你找出来。”

罗掌柜把摊开的两本账叠好，拿起蓝布，起身向钱主簿拱手。

“账留在这里。仓门的事，我确实答不上来，铺里还等着我。”

许应迟将尚未合起的往来册转向他。

“罗掌柜，走之前，劳烦把这笔代结的钱说清。是你替河仓垫的？”

罗掌柜已离开案边，听见这话，捏着蓝布折回来，低头看那一页。

那一页记着麻绳、车轮、短工，起火前一日有一笔翻仓工钱，领款处只写了两个字：代结。

“偶尔。孙粮长手边不便，过后再还我。”

“这一笔，付给谁了？”

“账上不是写着？翻仓的人。”

“他来拿钱，总有个名字。”

罗掌柜慢慢坐回凳子，将蓝布放到膝上。

“在铺里的流水账上。这本给河仓看，用不着把每个领钱的都抄进来。”

“劳烦取来。”

“许书吏。”罗掌柜将往来册往自己这边移了半寸，“你查河仓，我送了三本账。铺里的流水账，记着别家的买卖、赊欠，连人家欠多久都在上头。也一并摊给人看？”

旁边准备记话的书吏抬起了头。

罗掌柜把往来册转给钱主簿。

“我开铺做生意，人家把账交给我，是信我嘴严。今日若连旁人的赊欠都被抄走，明日谁还肯进我的门？”

何魁招来门边的差役，正要交代去罗记取账，钱主簿抬手止住了他。

“别家的账，先不动。”

罗掌柜将往来册合拢。许应迟伸手翻回那一页，取了两张空纸盖住上下条目，只留中间的翻仓钱。

“别家的遮住，只查河仓这一笔。钱既是你代付的，领钱的人，总该能找到。”

罗掌柜看着那道窄窄的纸缝，重新拿起膝上的蓝布。

“我自己回去取，省得伙计拿错。”

钱主簿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写清放在哪里，让伙计送来。哪些付过、哪些还欠着，还得请你当面认。”

罗掌柜握着布，片刻后才放回膝上，接过笔，写下柜子、抽屉和账皮颜色，最后补了一句，让伙计连未结清的凭条一同送来。

何魁叫一名弓手陪差役去。人出了门，罗掌柜把蓝布抚平，压在三本账下面，没有再收。

许应迟揉了揉右腕，白布下的伤口被汗浸得发疼。

何魁将上午取回的急运牌挪到案角，低声告诉他，发牌底档还没齐，眼下认不出是哪辆车。许应迟点头，将它与账册隔开。

孙广白看见了，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钱也查，牌也查。许书吏，一块旧牌总不能算一车粮吧？”

“所以等领钱的人说。”

许应迟把往来册留在眼前，没有再陪他争那道车辙的日子。

等账的工夫，他又问起替河仓送单的书办。罗掌柜说见过那人几回，左手总缩在袖里，没看清缺不缺指。符灰上残留的私记，他也不认。

“半个罗字，你可别也算在我铺里。”

“看不清的先留着。我要问你铺里付出去的钱。”

罗掌柜靠回椅背，双手拢在袖中。

窗外的日影缓缓爬过砖缝。去取账的差役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小伙计，怀里抱着油布包，另提一只窄木盒。

“掌柜，账和凭条都在。”

罗掌柜让他把东西搁下，自己伸手去解油布。许应迟将方才两张空纸递过去，他看了一眼，照着盖住上下条目，只露出河仓那笔。

翻仓工钱，已付一半，余款候领。

下面的名字是陈六梆。

小伙计从木盒里找出一张窄纸。领款处已有一次手印，另一半空着。许应迟先将日期与已付的钱数对过，再翻到背面。

纸背有两行字。

送至南渡货棚，余脚钱由罗记付。

他看完，将窄纸转向罗掌柜。

“这笔翻仓钱的凭条，怎么写着送至南渡？”

罗掌柜伸手想把纸转回来，许应迟松开，让他自己看。

“有些袋子受了潮，搬出去晾，也要雇车。”

孙广白放下茶碗。

“挪出去再拉回来，哪里不行？你在仓里也见过潮粮。”

许应迟将窄纸往孙广白面前送了送。

“早上你指着粮台，说最后盘过，全在西仓。这张纸写的是送至南渡。拉回来是哪一趟？”

“我说过挪出去的不能再拉回来？”孙广白反问，“罗掌柜，你见过潮袋在仓里堆坏的，难道不该搬？”

罗掌柜没有接纸。

“该不该搬，孙粮长比我懂。我只见过单子。”

“那就查拉回来的这一趟。”许应迟将往来册推近，“哪一笔是拉回来的脚钱？”

孙广白没伸手。

罗掌柜沿着那一行看了片刻，忽然抬头道：“我只代付钱，账名也是河仓给的。你问车去了哪里、回没回来，我坐在铺里，哪能替车夫回答？”

“那就问车夫。”

许应迟将纸翻回正面，指尖停在领款手印旁。

“这钱是谁交到他手里的？”

小伙计看向掌柜。

“照实说。”罗掌柜道，“付出去的那一半，还是我替河仓垫的。难道连这笔钱也要赖成没付？”

“是我给的。”小伙计低声道，“陈六梆来柜上，掌柜让我支钱。他说送的是粮袋，裤腿上还沾着谷壳。”

“你见过车吗？”

“没……没有。”

罗掌柜立即接道：“听清了。他也没去过河仓。”

许应迟点了点头，拿过书吏刚记的那张纸。

“这里改一下。不是亲见他运粮，是听陈六梆说。”

小伙计原本绷紧的肩松了些。书吏抹去几字，重新写好。罗掌柜盯着那处修改，神色也缓下来。

许应迟将记录推回去，却没有合上窄纸。

“罗掌柜，你说钱确实给过，我就查收钱的人。另一半还没付，他总得回来找你。”

他转向小伙计。

“陈六梆后来来讨过余钱吗？”

“来过。今天下午还来了。”

罗掌柜坐直了。

小伙计忙道：“您来了县衙，柜上不敢支，我就叫他在前铺等等。”

“人还在？”何魁问。

“我来的时候在。坐在门边，说赶车跑了这一趟，不能白等半天。”

何魁已经叫住方才的弓手：“再去一趟罗记，请陈六梆来县衙。就说我们要问这笔脚钱，让他把领钱的凭据也带上。”

弓手在门边应了一声。

罗掌柜低头看那张窄纸，拇指在已付的手印边蹭了一下。

“他拿钱时说什么，你们可得听全。别只听一句送粮，就算我替人偷粮付钱。”

“他若说你少付了，也得请你当面答。”许应迟道。

何魁从门边回头，笑了一声。

罗掌柜的手离开了窄纸。他看向伙计，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走时，柜上是谁守着？”

伙计答了，他又转向何魁：“叫去的人问清楚。若柜上后来结了余钱，把新收的凭据也带来，别让他拿着旧纸说我没给。”

何魁向弓手点头，叫他照办。弓手这才出门。许应迟把木盒往伙计身边移了移，空着的那半边领款处仍朝上。

许应迟把流水账上遮着的纸重新按牢，向钱主簿指明那笔代结与南渡凭条。钱主簿逐项看过，将三本账和相关凭条留下，吩咐书吏将河仓这一笔另行抄清。

孙广白拿起全损册，翻到空着的核验处，又合了回去。

“问个领脚钱的，就能知道仓里多少粮？”

“先问清他替谁运、从哪儿装、送到哪里。”许应迟抬眼看他，“若真拉回了西仓，也请他说清。”

孙广白把册子搁下，没有再往许手边递笔。

许应迟给捏着木盒的伙计倒了半碗温水，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等。

屋里添了灯。钱主簿把全损册压在一边，罗掌柜坐在窗下，目光不时越过门口。许应迟翻看那张还有半边空白的领款纸，等着它的主人进来。

廊下响起脚步声。

回来的只有弓手。

“陈六梆不在铺里了。”

何魁起身：“不是叫他等着领钱？”

“两个巡仓兵把他带走了，说要问急运车牌，让他去南渡指车。”

孙广白抬起了头。罗掌柜张口想问，何魁已走到弓手面前。

“铺里的人看见往哪边走了？”

“南门。说人和车都要查清。”

许应迟收回压在账上的竹界尺。方才桌上摊着三本账，谁都能答他几句；如今那个真正赶过车的人，却被带去了城外。

何魁提刀跨出门槛，许应迟跟了上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