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窗下灯

今日一早，许应迟先去衙门取回短弓，又领了钱主簿签发的查账文书，跟着县尉派来的两名差役去了南渡。邓开岳经手的账已经封存，营里管粮的人也在，几个人从上午核到午后，才把要带回的簿册清点完。

南渡的营账里没有那三百二十石粮，管粮的人也说不曾收过。许应迟没有急着下结论，只将问话一并记下，随簿册送回县衙，交给钱主簿。

待他从县衙出来，天已经擦黑。他进巷后径直走到最里头，在陈婶家那扇低矮的木门外停下。

门内飘着炒葱的香气，灶烟从泥墙上方散出来。小满原本坐在门槛上剥豆角，一看见巷口的人影，立刻放下竹篮跑了出来。她跑到近前又慢下来，先看了看许应迟肩上的短弓，随后去接他左手提着的布袋。

袋子里只有水囊和午间剩下的半块干饼。她没料到这么轻，用力过了头，接到手里时往后晃了一下。

陈婶从厨房探出头：“你再晚回来一会儿，她就该第四回去门口看了。”

小满抱紧布袋：“我只去了两回。”

“那还有一回是我眼花。”陈婶把锅盖扣好，出来看见许应迟右手缠着的白布，眉头便皱了起来，“包成这样，今日还往外跑？”

“我只看账，没动手。”

“你每回来都是这句话。”

许应迟想了想：“那明日换一句。”

陈婶没理他，回厨房提来一只带盖的瓦钵，钵里是替他们留下的菜汤和粟饭，另外用粗布包了两枚煮鸡蛋。她把鸡蛋塞给小满，瓦钵交给许应迟，嘱咐他们回去热透了再吃。

“孩子一个，你一个，别推来推去。吃完把钵搁着，明日我过去拿。”

许应迟用左手接过瓦钵，道了谢。回去的几十步路，小满一直抱着布袋跟在他身旁，走几步便抬头看看他的右手。许应迟的虎口比早上更肿，白布勒在指根，袖口拉到一半就被挂住。他索性不再遮掩，进门后先把瓦钵放到灶台上，又将短弓靠在堂屋墙边。

许家的灶已经凉透了。小满抱来几根细柴，蹲在旁边一根根递给他。许应迟用左手拨开灶膛里的灰，垫上干草，点了两次才把火引起来。火苗沿着柴皮往上爬，冷清了一整日的厨房总算有了些热气。

等饭的工夫，他把木盆搁到矮凳上，准备洗掉手上的尘土。小满拿着水瓢跑过来，说要帮他。她两手提起水瓢，盯着瓢口慢慢往下压，第一股水却泼在了他的膝上。

小满一下慌了，手腕跟着一抖，更多的水泼出来，沿着许应迟的膝头往下淌。她举着水瓢，不知该抬还是该放。

许应迟抬起左手托稳瓢底：“低一点，慢一点。照你这样洗，裤子倒先洗干净了。”

她抿着嘴把水瓢放低。这一回水细细落下，冲掉了许应迟左手指缝里的灰土。洗完，她赶紧拿来布巾，又低头将自己溅湿的半截袖口拧了拧。

瓦钵里的汤咕嘟响起来时，粟饭也热透了。许应迟把饭分进两只碗里，又从粗布包中取出鸡蛋，一人一个。小满等他坐下，才把自己的鸡蛋拿到桌沿轻轻磕了磕。蛋壳裂开后，她没有马上剥，只捧在手里慢慢转着。

“怎么了？”许应迟问。

“我爹剥这个快。”她用指甲抠掉一小片壳，“能一整块剥下来。”

许应迟盛汤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将空碟推到她面前：“壳放这里。先把四周按碎些，会好剥一点。”

小满照着按了一圈，果然顺手许多。只是剥到最后，蛋白仍被带掉了几块，她怕掉在桌上，赶紧低头吃进嘴里。

吃过饭，小满主动把小凳拖到桌边，拿起抹布擦自己坐过的地方。

桌边还留着两小片蛋壳。她先捡掉，又将汤渍擦了一遍，踮起脚去够里面。许应迟见她整个人都快趴到桌上，便按住凳子：“里面不用你擦，我来。你把那块干布递给我。”

小满依言递过来，见他单手拧不开水囊，又伸手去帮。两人将桌子收拾干净，天色已暗了下来，巷里卖汤饼的担子从窗外过去，木桶碰着扁担，一路轻轻响。

许应迟点上灯，拿出短弓，搁在膝上查看。

弓背沾着昨日廊柱落下的灰，弓弦倒还完好。他用干布沿弓背擦过，又检查弦扣，没有去拉。昨日那一箭射出去时，手指都僵了，今日握笔久些尚且发疼，便没有再试。

小满把自己的凳子拖过来，坐在他旁边看。她盯着弓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又缩回来。

“想摸就摸吧。”许应迟说，“别碰弦。”

她在弓背上摸了一下：“你就是拿这个打的坏人？”

“嗯。”

“打赢了吗？”

“和何捕头一起，把人抓住了。”

她看向许应迟包着白布的手，没再问。许应迟擦完弓，去取旧布弓袋，袋口那截褪了色的红绳有些散，指尖一捏便疼，只得把绳放下，准备拿别的带子系住。

小满伸手接过去：“我会这个。”

她把散开的两股拢在一起，用拇指压住，绕了两下，再从底下穿过绳头。第一次没穿进去，她伏得更低，凑近灯下才找到那个小孔。许应迟往旁边让了让，将灯挪远，免得她碰着。

绳结拉紧后，小满用两手拽了拽，将弓袋递给他。

许应迟试着提了一下，袋口收得很牢。

灯光落在绳结上，红绳先绕两圈，再从底下穿回去，收紧后正好留出一截短尾。许应迟盯着那个结，手指停住了。命府第一道锁的第二个光点里，悬着的就是这副样子。

“谁教你的？”他问。

“我爹。他的袋子也这么系。”

她指着结旁露出来的一截绳头，告诉他解的时候先抽这里。许应迟照着试了试，绳结便松开了。他重新把弓放进去，请她再系一回，这次自己也跟着看清了穿绳的地方。

小满系好，坐回凳上，脚尖轻轻碰着凳腿。过了片刻，她问：“抓到了，他还来打你吗？”

“已经关起来了，出不来。”

“那你明日不用去了？”

许应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弓袋放回墙边，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还要去衙门当差。我出去的时候，会告诉你去哪儿。回来晚了，也会请人来跟陈婶说。”

小满低下头，手指捏住裙边。她想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左袖：“不要又弄伤这只。”

许应迟握住她的小手：“好，我记着。”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一下。

许应迟站起身去看。门外的人没有叫门，先绕了半步，走到西屋窗下。窗纸上映出一块人影，小满抬头看见，凳腿顿时在地上擦了一声。

那人这才敲门。

“许书吏，歇下没有？”

声音陌生。许应迟将小满带到里屋，让她待着，自己走到院门边，隔着门问：“哪位？”

“巡检营来的，白日没赶上你。给你送点东西。”

许应迟打开门，自己站在门口，没有让开。来人穿一件灰蓝短褂，腰带扎得很紧，靴帮上沾着干泥，手里提着油纸包，另一只手拎着个细颈陶瓶。

他先往屋里看了一眼，笑道：“一点熟肉，一壶酒。弟兄们凑的，不值什么。”

“有什么事，到衙门说就行。”许应迟道，“东西拿回去。”

“嗐，哪算什么事。”那人又把纸包递近些，“你今日查了一天账，总要吃口热的。邓巡检出了事，我们底下人也跟着慌，家里还有老小，营里的粮可不能一直封着。”

“封的是邓开岳经手的账和待查粮物，兵粮照原数领。我走前，县尉派来的差役已经跟管粮的人说清楚了。若有人扣着不发，明日来报。”

来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许书吏记得弟兄们的难处，我们也不能让你白忙。”

他将陶瓶放到门槛旁，借着弯腰的工夫，又往许应迟身后看。

许应迟先一步伸腿挡住瓶子，没让他放稳。

“我说了，不收。你叫什么，在哪一班？”

那人直起身：“我平日跟着送柴，不在兵册上。营里都认得我，姓郑。”

“谁让你来的？”

“几个人凑的，哪有什么谁。”他提着陶瓶往后退了一小步，“你不收，我带回去就是。邓巡检在堂里说的那些话，也不全是真的。书吏落笔快，一句记下去，底下人可就得跟着吃苦。”

许应迟看着他：“哪句不真？”

那人不答，反问道：“今日的供词，都放在衙门里？”

许应迟将门又合上些，只留下自己站的空隙。

“你若要作证，我带你去。若不作证，就别在这里绕。”

巷口正好响起梆子声，两名巡夜差役提着灯走过来。来人回头看了一眼，攥紧纸包，说了声改日再来，转身便走。

许应迟叫住巡夜的人，将方才的话简短说了一遍，又指了指那人的背影。

“他只说姓郑，自称给营里送柴。我不认得，劳烦问清住处，交给当值的。这里还有孩子，今夜走过时多看一眼。”

一名差役听出与巡检案有关，答应跟上去问，另一人留下记了衣着和来意。许应迟没有把方才的猜测往里添，只说他先站到窗下、送酒肉，又问供词放在哪里。

等差役走了，他回到里屋。

小满还坐在里屋床沿，木牌攥在手里，看见许应迟便跳下来，拉住他的衣角。

“他走了吗？”

“走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要给生人开门。”

许应迟牵着小满去巷尾找陈婶，将事情说了。陈婶随他回来，先看了西窗一眼，将窗闩推紧：“今日到我那里睡，还是上回那张床。被子都在。”

小满仰头看许应迟，没有松手。许应迟摸了摸她的头：“我若晚些回来，也去陈婶家叫门。你先把枕边的衣服拿上。”

她这才进屋，将周阿七的旧外衣抱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床边的小灯。

院门很快又被敲响。这回敲门的人先报了名字，是白日同许应迟一起去南渡的差役。许应迟认得他的声音，开门一看，那人腰间挂着公差牌，手里还有钱主簿签发的急签。

“知县在县狱，让你现在过去。钱主簿已经把南渡带回的账送进牢里了。”

许应迟接过急签，在灯下看了签押，问：“邓开岳肯说了？”

“肯开口了，但说运粮的事，要当着知县讲。钱主簿让我来找你。”

“什么时候传的话？”

“一刻钟前。县尊刚叫人腾出外侧的大牢房，我便从侧门出来了。”

许应迟抬头看了一眼巷口。来送酒肉的人才走不久，问的偏偏也是供词放在哪里。两件事挨得太近，他没有在门前多说，只把那人自称姓郑、给巡检营送柴的事又向差役交代了一遍。

“巡夜的刚往衙门递了话。”差役道，“那人拐进后街的岔巷，跟丢了，还在找。”

许应迟将急签收进衣襟，取下墙边的弓袋，又把竹尺插回腰间。屋内没有需要带走的案卷，他只拿了空纸、笔和一小块墨，用布包好。

陈婶接过小满怀里的旧衣，空出一只手牵她。小满走到院门前，又回头道：“我系的那个结，你会解了吧？”

“会了。”许应迟拍拍弓袋，“今夜不拆，留着。”

她点点头，跟着陈婶走了。许应迟站在门前，看她们走到巷尾，进了陈婶家的院子，才吹熄屋里的灯，锁上院门，随差役往县狱去。

巷外已经上了夜禁，经过街口时，差役举灯让当值的人看清公差牌和急签。一路无人阻拦，只有许应迟的鞋底在石板上带起细细的沙响。

县狱侧门里还亮着灯。狱卒验过急签，接下他的弓与竹尺，记好件数，领他走进内廊。外侧那间大牢房已经腾空，门口守着两名狱卒。

“许应迟到了。”领路的狱卒向里通报。

郑知县的声音从牢里传出来：“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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