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送水的人

粗瓷壶撞在木栅门上，碎片一下迸开。泼进门缝里的液体发黄发亮，贴着石地往案桌下流，带着一股呛人的桐油味。壶颈上还缠着一截点燃的麻绳，火苗落地便蹿起半尺高，顺着油迹扑向临时架起的案桌。

“什么人！”钱主簿猛地站起来。

门外同时响了一声机括。

许应迟抬头时，只看见栅栏外伸进半截灰蓝衣袖，袖口下面露出一架巴掌长的短弩。弩口对着案前三步外的邓开岳，箭头乌黑发亮，显然还淬了药。他来不及出声，左脚已经踹在邓开岳坐的矮凳上。

邓开岳右腿有伤，两手又戴着腕锁，连人带凳向旁边摔倒。弩箭擦过他的耳侧，钉进北墙的气孔下方，箭尾还在嗡嗡发颤。

守门狱卒扑向门闩。许应迟一把将人拽住：“别开门，你先看住邓开岳！”

火已经烧到桌腿。录供书吏抱起供词往后退，脚跟绊到草席，险些连人带纸摔进油里。钱主簿抓住他后领，将人扯到墙边，又把桌上的南渡营账和粗簿一股脑扫进怀里。砚台翻倒，半桌墨汁顺着门板缝往下滴。

何魁横跨一步，挡在邓开岳与木栅之间。他左臂还吊在胸前，只用右手抽出腰刀，刀背压住门闩：“两个人守门，一个人灭火。其余的别乱跑！”

郑知县从案后退开，将县印紧紧攥在掌中。他刚散去问心印，脸色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却绷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人？”

“今晚来我家送酒肉的那个人，自称给巡检营送柴。”许应迟望向石廊，外面的守门狱卒一直没有应声。

牢房墙角原本就放着一口盛沙的大缸，以防灯火走水。许应迟抓起木瓢，将粗沙一瓢瓢压在火上。狱卒扯下墙角的旧草席，在水桶里浸湿，盖住门下剩余的油火。烟气很快灌满牢房，呛得几个人接连咳嗽。

栅栏外的人一箭未中，转身便往石廊深处跑。脚步一重一轻，右脚落地时总向外撇开一点。

许应迟听见这个动静，立刻想起邓开岳方才说过的话：“走路外八字。”

“来的是石狗！”他把木瓢丢回沙缸，向牢里的衙役道：“你们保护大人，看住邓开岳，我和何捕头去追。”

“我去就行，你空着手追什么？”何魁喝道。

“弓在侧门。”

门下的火刚被湿草席盖住，守门狱卒便抽开门闩。许应迟侧身挤出去，沿石廊向县狱侧门追。两排牢房里的囚犯都让方才的响动惊醒了，有人趴在栅栏上往外看，有人在黑暗里乱喊失火。

侧门里倒着一只水桶，两个守门狱卒倒在一边，额角打破了，不省人事。石狗已经冲进外面的窄巷。远处另一名狱卒敲响示警梆子。许应迟跑出来，从兵器架上取下他进牢房前寄存的短弓和竹尺。

“有人持弩袭囚，灰蓝短褂，右脚外撇。”许应迟将竹尺插回腰间，挎上箭囊，提弓喊道：“拦住他！”

他推开侧门，雨后的冷风迎面扑来。

县狱西边是一条夹在高墙与染坊之间的窄巷。染坊夜里停了工，竹竿上仍晾着几匹深色粗布，风一吹，湿布便在巷中来回摆动。石狗刚从前方拐进来，急急地往前跑，速度很快，听见侧门声，回头看了一眼。巷边油灯照到了他的左脸。眉骨到耳根的一大片皮肤皱在一起，确实有一道陈年的烫伤。

许应迟站在门前搭箭：“停下！”

石狗没有停。他抬手掀起衣摆，从绑腿内侧抽出一张窄长黄符，反手拍在右腿外侧。符纸上的朱线亮了一下，紧紧贴住裤腿。

“神行符！”追出来的何魁认出了符纸，立刻加快脚步。等符上的朱线全部亮起，他们便追不上了。

石狗的身体往前一倾，脚下骤然快了许多，把何魁甩得更远了。他跑得并不轻，靴底每次落地都重重撞在石板上，只是前后两步之间像被人硬生生抽短了。晾在巷中的湿布刚贴上他的肩，他已经冲出丈余。

许应迟站住，拉开弓弦，调起命府气息，沿右臂和弓弦灌入箭身。箭尾随即亮起一点白芒。

“何捕头，低头！”

何魁闻声往左侧一扑，肩膀几乎擦到墙面。远处的石狗已经奔到巷尾，右脚踏住墙根，身体向左倾斜。神行符能催他直冲，却不能替他拐弯，速度终于慢了一瞬。

定星！

弦声在窄巷里炸响，一线白芒掠过何魁右肩。两匹湿布接连绽开，碎布甩上墙面，箭已扎进石狗右肩外侧，从肩前透出半寸。石狗撞在墙上，肩头蹭下一片湿灰，大叫着扑倒在地。他用左手撑起来，踉踉跄跄钻进巷尾堆放染缸的棚子。

何魁和许应迟追到棚外时，里面传来木桶倒地的声音。

染坊后墙紧挨着西城泄水渠，浑水贴着石壁往城外冲。棚内通往水渠的小栅门原本用铁索锁着，石狗踩翻挡门的染桶，一把扯下早已割断的铁索，推开栅门，侧身钻入渠洞。

许应迟又搭上一支箭，跑到渠口。石狗的肩背在洞里晃了一下，随即没入拐弯处的黑暗。许应迟追着划水声移开箭尖，眼前只剩贴壁翻涌的浑水。

“西城外还有出口吗？”他问。

“水渠通到护城沟。”何魁收刀，朝后头气喘吁吁赶来的衙役道：“给我搜！外口有铁栏，前几日大雨，提起来后还没落回去。”

许应迟看了一眼被割开的锁链。断口上还沾着新鲜铁屑，显然不是石狗临时找到的路。

远处梆声已经响起，城墙上的守卒跟着点亮火把。何魁让一名狱卒去报县尉，叫西城外的人沿护城沟搜，自己蹲下来检查染桶旁的泥地。

石狗受伤后在地上按过一掌，留下半枚血手印。再往前，还有一小片烧卷的黄符。符纸只剩指甲盖大，朱砂线已经发黑，边缘一碰便碎。

许应迟用干净纸片将它托起来，又从断链旁捡到半截灰蓝布条，随后便与何魁折回县狱。

县狱里已经没有明火，石廊却全是桐油和湿草席混在一起的气味。狱卒把烧焦的门槛抬走，在木栅外横了两根水火棍，另外调来四个人把守。

方才守侧门倒下的两名狱卒都已经包住额头。其中一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窄木牌，交到郑知县手里。县狱灶房每日往各处送水，木牌上刻着去处和壶数，送到一处便由当值狱卒添一道炭痕。石狗拿来的牌子上刻着“外牢两壶”，连背面的旧油斑都仿得很像。

“他报了灶房老吴的名字，又说外牢今夜多了审案的人，要添一壶水。”狱卒捂着额头道，“小的看牌子对得上，便放他进来了。等里面喊失火，他回来一棍打在我俩的头上。”

许应迟把木牌翻过来。旧油是真的，刻字的刀口却还泛白，显然是把别处的牌子刮去一层，重新刻过。

“今夜在外牢审人，灶房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送邓开岳进来以后，才叫人去灶房添热水。”

郑知县将木牌放到问牒旁：“查灶房和传话的人。石狗进城有人接应，县狱里也有人把时辰送了出去。”

邓开岳仍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矮凳少了一条腿，换成一捆草席垫着。他左耳被弩箭擦出一道血口，脸色比受审时更难看。见许应迟回来，他先看那片黄符，随后才看灰蓝布条。

“是石狗。”邓开岳道。

“看清了？”郑知县问。

“左脸烫伤，右脚外撇。山寨里没有第二个。”邓开岳盯着符灰，“这也是杜横江画的神行符。他平日只给探路的人，一张能跑十来里，石狗一般都备有两张。”

钱主簿把已经吹干的问牒摊回桌上。第一张右下角焦去一块，邓开岳的指印却仍完整。他用镇纸压住卷边：“你收了五百两，替他们送粮，如今他们拿毒箭来谢你。这样的交情，你还敢指望？”

邓开岳没有答话。他看着墙上那支弩箭，手腕缓缓绷紧，铁环擦过皮肤。

许应迟将弩箭拔下来。箭杆不过一尺，尾端没有箭羽，木杆上缠着两圈黑色马尾，箭头覆着一层发黏的暗蓝膏子。医工用竹镊刮下一点，仔细看过，立刻让人拿布包好。

“像是乌头熬的毒膏。”医工道，“方才若扎进脖子，未必撑得到救治。”

邓开岳的喉结动了一下。

许应迟问：“沈玉双知道石狗下山吗？”

“不知道。”

“你能确定？”

邓开岳沉默了片刻：“玉双不会这么对我，她也不会让人在弩上抹毒。”

许应迟没有继续追问感情，只把弩箭放到桌边。

“石狗这次来，带了灯油、短弩和神行符，听见我们审问你就直接放弩。”他说，“看来，断碑寨想要你的命。”

邓开岳抬起头：“石狗今晚能找到这里，断碑在县城里还有接应的人。”

“今晚他先去我家送酒肉，转头就追到县狱，肯定有人走漏消息。”许应迟道，“巡夜差役跟过一段，明日可以查他在哪里甩开的人。另外，泄水渠的锁看起来不是才割断的，这条退路早有人备下了。”

郑知县让录供书吏将袭杀经过另写一份，又吩咐县尉封住西城泄水渠，查这半个月接触过提栏铁索的人。邓开岳不再留在外牢，连夜转往内侧石牢，钥匙分由两名不属巡检营的狱卒保管。

钱主簿把受损的供词重新誊写。每抄完一页，他便让邓开岳核一页，再由郑知县、两名狱卒和录供书吏依次押字。原件装进铁匣，副本一份留县狱，一份送县衙案房，另有一份天亮后交县尉带走。

许应迟试着握笔，虎口的旧伤被方才拉弓扯得生疼，便将笔递给书吏，口述石狗的衣着、弩形和逃路。说到定星命中时，他让书吏添上“右肩外侧箭伤”。

“这个也要写？”书吏问。

“要写。”许应迟道，“中了我的箭，好不了那么快，也好找人。”

等最后一份供词按完指印，东方已经露出一点灰白。牢房里的两盏油灯烧得只剩浅浅一层，郑知县让人端来真正的热水。这一次狱卒在门外先报了姓名，又把水舀进木碗，一碗碗从栅栏缝里递进来。

钱主簿接过碗，先闻了一下。

“是水。”他说，“今夜总算有一样东西名实相符。”

何魁靠在墙边笑了一声，笑完牵动肩伤，又皱着脸坐直：“再低三寸，人就留下了。”

“我才摸几天弓，先把人射中。”许应迟喝了一口热水，“下回再挑地方。”

邓开岳没有喝。他望着气孔外渐亮的天色，忽然问：“石狗在渠外若有人接马，你们追得上吗？”

“追不上了。”许应迟道，“他若还有第二张神行符，出城后再换马，这会儿只怕已经在十里外。”

邓开岳低下头，看着腕锁上的血迹：“六十里山路，他有神行符，又熟悉近道。今日午时以前，断碑就会知道我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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