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南门外的雾已经散尽。断碑寨的队伍显现出来。
一面黑旗停在官道缓坡正中,一辆冲车居中,六排旧军户列在两侧,前排举盾,后排持矛,褐色短衣外都套着拆去军号的旧皮甲。冲车有两丈多长,四只木轮齐人腰高,木架上蒙着三层湿牛皮。车腹悬着一根削尖的松木,六道粗索将撞木吊在横梁下;二十四根推杆从车身两侧探出来,每根后面都站着人。贺连山立在车前,玄褐札甲贴着宽阔的肩背,六尺断岳刀横放在撞木上。
一面青旗沿西侧灌渠散开。杜横江没有靠近城墙,只在百步外的一块高田埂上停住。他靛青袍角被晨露打湿,右手两根暗红的手指依次摸过腰间符囊。十几个青旗伙计扛着桥板、木桩和成卷的绳,顺着田埂向护城沟两头移动。
一面白旗跟在黑旗队伍后,人最杂,六十五人围着三口大锅,有人穿打了补丁的短褐,有人披着旧蓑衣,手里的家伙也各不相同。木叉、柴刀、猎弓,甚至还有两把割麦子的长镰。三口锅里都煮着粥,热气被风吹向城墙,带着一股粮食烧焦后的糊味。
梁照谷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身上的百衲短褂长短不齐,有块蓝布补在左肩,有块黄布缝在胸前,针脚粗得很。缺了一角的铜磬挂在他颈下,走一步便轻响一下。
何魁站在城楼正中,右手扶着墙垛,道:“弓手听我号令。黑旗进八十步再射,青旗有人靠沟便射。”墙上二十四名弓手一齐应声。
梁照谷在百步外停住,仰头看向城楼,叫道:“青山县哪一位能说话?”
何魁回道:“攻城的先报姓名,死了好给你们收尸。”
“我叫梁照谷。”他并没有动怒,“断碑这几年埋过的人太多,收尸的本事还算熟。今日来,是想请郑知县开东仓,交出邓开岳,再把断碑七百口补进灾籍。”
“你带二百人和冲车来请?”何魁问。
“空着手来,县里会听吗?”梁照谷取下铜磬,手指从胸前那块黄布上轻轻摸过。白旗下一个抱木叉的老人看见那块布,低声叫了一句:“那是我家老二的旧襁褓。”
梁照谷看向他:“前年冬天,你家断粮七日。我把最后半袋黍米送到你屋里。那时我们怎么说的?”
老人的手攥紧木叉:“有饭同食。”
梁照谷又摸向左肩的蓝布:“石狗他娘病死那年,谁和我一起挖的坟?”
人群里有三四个人答道:“我们。”
铜磬被他敲响。第一声不大,传到城墙下已经很轻。白旗后排却有人接上了老人的话。
“有饭同食。”
第二声磬响起来,更多人开口。
“有田同耕。”
梁照谷举起磬槌:“有难呢?”
“同当!”
“有路呢?”
“同走!”
六十五个人的声音并不齐。有的粗,有的细,还有人只张嘴没有出声。铜磬每响一次,先喊出来的那几个字便从人群后面重新传回来,慢慢盖过杂音。推锅的人挺直了背,拿木叉的手不再发抖。黑旗中也有十几个旧军户跟着应声,二十四名推车手同时俯身,冲车木轮向前滚了一尺。
城墙上的年轻乡勇被那阵声音压得发慌。有人下意识往后看,有人把箭搭反了方向。何魁一把夺过那支箭,重新扣回弦上:“这是打仗,喊得响有什么用!墙还在我们脚下,慌什么?”
许应迟站在西侧第三个垛口后。他的右手仍有些麻,手指搭上弓弦时只能觉出一半力道。命府气息尚未恢复,定星今日已经用过一次。他将一支普通羽箭搭上短弓,先看冲车,再数青旗的人。旗下少了四个。他沿灌渠找过去,果然看见两名青旗伙计绕到护城沟西头,把一块刻着朱线的扁石埋进泥里;另两个人贴着东侧田埂走,脚下拖着一根细麻绳。细绳另一头系在冲车前轴,绳上每隔十步便结一块黄纸。
“他们要用借道符送车。”许应迟道。
沈玉双站在他身后两步,双手还缠着白布:“杜横江的借道符至少要两个落点。一个在沟这边,一个在冲车那边。他一般会放假点,肯定不止一个贴符的地方。”
许应迟回头问:“真点放在哪里?”
“他喜欢留在自己右手边。”沈玉双望向杜横江,“可他知道我在城上,今日未必还会照旧。”
坡下忽然响起三声刀环,贺连山提起断岳刀,刀背重重拍在撞木上:“起车!”
二十四名推车手同时迈步。前面十二面盾压成两列,四名矛手守住车轮,剩下的旧军户拖着桥板奔向护城沟。青旗伙计将东边的麻绳猛地一拽,绳上黄纸接连翻起。官道上几处积水同时向两侧分开,车轮原本陷进软泥半寸,下一步却像压上了夯实的干土。
“借道符!”沈玉双道。
何魁立即下令:“正面十二弓,射抬板的人!西墙六弓,压青旗!”
第一轮箭从城头落下,黑旗盾手将牛皮圆盾举过头顶,箭簇扎得盾面砰砰作响。一个抬桥板的旧军户小腿中箭,跪进泥里。身后的人立刻接过木板,没有停步。西墙的六支箭射向田埂,两名青旗伙计扑倒躲闪,埋在沟边的扁石却已经亮起朱线。
中箭的旧军户没有被丢下。一个年纪更小的伙计拖着他往后退,盾阵随即缺了一角。城上一名乡勇看见空处,拉弓便要射人,许应迟按住他的箭杆:“先射抬板的人。没有桥板,车就过不来。”
两人同时改向。乡勇的箭钉在桥板边沿,许应迟那一箭扎进抬板人的前臂。那人松手,木板向左一歪,险些掉进水里,又被后排两个人用长钩扶住。黑旗前进的速度慢了一瞬,杜横江随即抬手,让青旗弩手朝这处垛口连发三箭。许应迟拉着那名乡勇蹲下,弩箭擦过墙砖,碎石落了两人满头。
乡勇抱着弓问:“射板也会被盯上?”
“说明射对了。”许应迟拍掉领口里的石屑,“换个垛口,接着射。”
桥板搭上护城沟。
第一块刚落稳,第二块便沿着符绳滑了过去。板底擦过泥水,走了本该由两个人抬完的十几步,恰好扣在对岸拒马上。许应迟朝那根符绳连放两箭。第一箭割开一张黄纸,第二箭钉进绳旁泥地。黄纸碎了,朱线仍沿着整根绳往前亮。
“只是引线。”沈玉双道,“真符还在。”
冲车已经下坡,二十四名推车手的脚步起初还有快慢。梁照谷第三次敲磬,白旗下“有难同当”的声音追上来以后,众人的脚步渐渐落在一处。前轮压上桥板,木架只摇了两下,便从护城沟上平稳滚过。
一个推车的年轻人被箭擦过脸颊,血沿着下巴滴进衣领。他本能地松开推杆,回头看了一眼。铜磬声恰在这时追上来,白旗下又有人喊起“有难同当”。年轻人咬住牙,重新把双手抵上推杆。他的伤还在,腿也仍在发抖。只是每当有人想慢下来,磬声便将身后的口号声送到耳边,把二十四双脚重新催到同一步上。
许应迟观察到了铜磬的位置,也发现梁照谷每次敲磬时都会把它举到胸前。只是这厮相当精明,总是徘徊在百步之外,很难射中。
冲车越过最后一道拒马。留在沟外的木桩被车头撞断,半截尖木翻进水里。护城沟离城门很近,车尾还压在桥板上,车头已抵到门前。车腹里的撞木在粗索下左右晃动。门洞里的乡勇隔着门板听见车轮声,二十四根长枪全抖了起来。何魁从城楼快步下去,右手提刀。
“土袋顶门!两排人换肩,不要全挤到中间!”
许应迟跟着下到瓮城,先把四名已经慌乱的乡勇分到两侧,又将门后的石墩往中间挪。麻袋里装着湿土,一个卖豆腐的中年人手抖得抓不住袋口,许应迟替他系紧绳结,问道:“叫什么?”
“葛、葛顺。”
“家住哪里?”
“南街豆腐巷。”
“门要是破了,你家就没了,现在顶上去,守住了我以后去你家买豆腐。”
葛顺愣了一下,竟真把麻袋扛了起来:“许书吏,我家一板豆腐三十文。”
“守住门再讲价。”
外面响起贺连山的喝声:“力劈关山!”
断岳刀劈在撞木尾端。刀背上的三枚铁环同时炸响,车内八名旧军户松开回索,撞木借着这一刀向前猛荡。二十四名推车手齐齐踏地,坡下的铜磬也在同一刻敲响。
城门轰然一震。
门洞上方积了多年的灰土成片落下。最外层木闩向内弯曲,正中裂开一道半指宽的白缝,两扇门也被撞得错开了缝。顶门的人被震得同时后退,葛顺肩上的土袋脱手砸地,袋口松开,泥浆溅了他一脸。
门外有人把长钩从裂缝伸进来,钩住弯曲的木闩往外拉。许应迟捡起地上的半截枪杆,从侧面插进钩口,和一名守卒一同向下压。外头三个人发力,枪杆弯得几乎贴住门板。何魁一刀剁在铁钩颈上,火星溅进门缝,第二刀才将钩头劈落。门内的人还没来得及喘气,第三根长钩又撞在门板上。
第二名乡勇撞上石墩,额角当场破开。何魁用右肩顶住门板,靴底在青砖上滑出一尺,左臂的白布很快渗红。
“换!”他吼道。
后排守卒扑上来,将前排的人一个个拖走。许应迟抓住额角流血的乡勇,把他推向侧边伤道。刚转过身,门外便响起回索拉动撞木的吱呀声。
“城楼上备了什么?”许应迟问。
一名守卒愣了一下:“碎砖十二筐,两根换下来的旧梁,还有六捆引火柴。何捕头昨夜让人搬上去的。”
“灯油呢?”
“两罐。牛皮全是湿的,点不着。”
“不烧牛皮,烧别的。”许应迟指向头顶,“碎砖留一半。旧梁、柴和灯油全挪到门楼正中,等冲车贴门再落。”
守卒转身往石阶跑。何魁听见以后,用刀背撑住木闩:“你要烧车轮?”
“还有回索。”许应迟道,“把后轮卡住,再烧它退回去要走的桥板。”
外面的铜磬一下下响着,替推车手数步。
“一。”
“二。”
“三。”
每数一次,白旗下便有六十多道声音跟上。门内的人看不见冲车,只听见木轮越压越近。何魁抹掉落在眼皮上的血水,把雁翎刀插进木闩裂缝。
第二撞到了。
硬木同时发出断响。外门向内鼓起,铁钉从门板上崩出一枚,贴着许应迟耳边飞过,钉进后方梁柱。两名来不及退开的乡勇被震倒在地,葛顺扑过去,一手一个往侧面拖。
门板没有倒。
许应迟抬头喊道:“落石!”
城楼上先倒下四筐碎砖。砖石越过女墙,砸得冲车顶棚接连闷响。一根支撑湿牛皮的木条当场折断,车内有人抱头缩到撞木下面。两根旧梁紧跟着翻下城头,一根横砸在冲车后轮旁,另一根压住铺在沟上的桥板。黑旗盾手想推开旧梁,六捆浇过灯油的引火柴已经落了下来。
火把从垛口抛下。湿牛皮只冒出一股白烟,车尾垂落的麻绳和桥板却很快起火。火顺着轮轴上的油脂爬进车架,推车手纷纷松手,原本整齐的脚步顿时乱了。
贺连山一刀劈断燃烧的麻绳,喝令众人把冲车拖回去。杜横江连掷两张黄符,沟边泥土向前拱起,想替后轮垫出退路。冲车右轮刚压上土坡,压在桥板上的旧梁便向下一沉,整辆车斜在沟边,进退不得。
梁照谷提着铜磬向前走了三十余步,来到官道西侧的灌渠边。那里倒着一架旧拒马,一头陷进泥里,一头搭着块露出尖角的青石。他踩上拒马横木,左手高举铜磬,右手挥槌急敲,想把散开的推车手重新叫回来。
许应迟已经跑上城楼。铜磬声比先前响了许多,梁照谷就在七十步外。他从箭筐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弦开弓。两个伙计各举一面盾牌,交错护在梁照谷身前。每当磬槌扬过头顶,扶磬的左臂便会露出盾沿,脚下的横木也随之晃动。
许应迟看过梁照谷露出的左臂,又看了一眼铜磬下方的青石。他没有急着放箭,等梁照谷再次扬起磬槌,身体向后仰去。
弓弦一响。
羽箭贴着盾牌上沿掠过,钉进梁照谷的左上臂。他五指骤然松开,脚底也在斜木上滑了一步,整个人向沟边栽去,两个盾手慌忙把他护住。铜磬从半空摔向一边,磬面重重磕在青石尖角上,裂响刺得人牙根发酸,两片碎磬翻进泥里,其中一片一直滚到白旗下一个孩子脚边。
城外的口号声断了。有人仍在喊,有人还想推车,却再也踩不到同一步上。贺连山回头看了一眼梁照谷,随即亲自跳进沟里,将压住桥板的旧梁掀开。黑旗旧军举盾遮住火光,拖着歪斜的冲车一点点退回缓坡。
城头追下来的箭接连扎在盾上。贺连山催着众人继续后撤,直到百步外的缓坡下才停住。冲车右轮裂了一道口子,车尾还在冒烟。青旗伙计扑上去灭火、换绳,白旗下的人则望着泥里的半面铜磬,没有再跟着数步。
贺连山把断岳刀从撞木上提起,刀尖指向城头:“修车。换轮。第三次,我来撞。”
何魁在城门下仰头喊道:“许书吏,这一箭射得好!”
许应迟收起短弓,道:“他们还要来,得想个新法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020章 射磬》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