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断绳

南门外的烟还没散，冲车和人群缓缓压上了坡。

车顶湿牛皮烧出了几个窟窿，风一吹，底下的火星又亮起来。二十四名黑旗旧卒伏低身子，踩着满地焦木往前推。新换的右轮陷进泥坑，车架猛地一歪，杜横江抬手甩出一张黄符，正贴在轮前。

“借道！”符上光芒亮起，朱砂符文顺着泥水铺开。护城沟边隆起一道土脊，混着碎石，一直托到木轮下面。两名青旗伙计沿沟奔跑，每隔几步便往地上补一张符，冲车碾过的地方接连浮起黄光，竟在烂泥里压出一条硬路。

许应迟扶着墙垛，眼看那条路偏向右门，回头喊道：“何捕头，右边！”

门洞里立即响起何魁的喝令。乡勇将湿土袋堆到顶柱后面，前排的人用肩背抵住门板，后排握紧长枪，守住两侧空隙。葛顺把棉袄折了两折，塞到一个年轻乡勇肩下，自己也挤进人堆。

贺连山跃上冲车尾架，重靴踩得横木一沉。他双手举刀，胸前札甲随着呼吸撑开，颈侧青筋一直鼓到耳后，刀身开始亮起乌光。

“力劈关山！”刀背拍中撞木尾端，三枚铁环震出一声刺耳的长鸣。悬木陡然荡起，车下推手齐声发力，粗大的木头直撞向右门。

何魁左肩缠着白布，右脚往后踏住砖缝，沉腰使出抱炉沉身。胸腹间透出的热气蒸干了衣上的雨水，他将肩背压上门板，吼声几乎与撞击同时响起。

许应迟脚下猛地一震，墙缝里扑出一层灰。门洞中先是闷响，接着便是木头断裂的脆声，右门扇豁开一道口子，斜撑它的榆木柱从中折断，扫倒了旁边的乡勇。

外面立刻有长矛探进来。何魁拔刀架住矛杆，守卒从两侧递枪，逼得敌人缩回手。葛顺趴在地上，将被压住腿的乡勇往外拖，刚拖出半个身子，第二截碎木便砸在了他方才趴着的地方。

“伤的往后送，长枪补上！”许应迟在城头喊，“土袋堵门缝，快！”

两名乡勇抬起预先准备的土袋，重重塞进豁口。矛尖扎透麻布，湿土漏了一地，好歹将那几杆枪挡在了外头。

冲车正在收回撞木，车轮也往坡下退了几步。许应迟沿墙走到东侧，往下一望，新换的右轮也被这一撞震裂了外沿。两根侧索绷得笔直，十余个拉索的人拼命向后坠，才将歪斜的车架稳住。

再让它撞上来，门就守不住了。

“石头还剩多少？”

“大的六块，小的还有两筐。”守垛的老卒答道，“柴烧得差不多了。”

许应迟指向右轮：“大的留着，等车歪过来再砸。弓手盯住那层牛皮底下的人，露头就射。”然后他顺着城梯下到门洞，何魁正让人把一根横梁顶上右门。肩头的白布又红了一片，刀仍握在手里。

“还能撑多久？”许应迟问。

“你让它停多久，我就能撑多久。”

“好说。我正打算让它躺一会儿。”

何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许应迟把车轮开裂、侧索稳车的情形说了几句，又请他调四名弓手到东垛，自己提着弓上了城梯。

坡下已经换了人。

几个黑旗推手扶着膝盖喘气，贺连山用刀指向后面跟来的白旗：“你们吃的粮少了？上来拉！”

刀手挤进人群，将十几个寨民推到侧索旁。陶七娘挡在儿子身前，肩膀挨了一刀鞘，歪着身子撞上横木。她顾不上疼，伸手去抓孩子，孩子已经被拖到了绳边。

“他才十二，怎么拉得动车！”

“跑得动就行！”刀手将粗绳塞进孩子怀里，“车翻了，先压死你！”

陶七娘赶紧抢过一截绳，护在儿子前面。梁照谷站在白旗旁，左臂垂着，仍在朝众人喊：“眼下退回去，寨里老小怎么办？大家一条心，再往前一步，就有粮吃！”说罢单手捏了个手印，喊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后排却没人挪步。田埂上的四具尸体尚未抬走，一个拿柴刀的汉子盯着地上的血，握刀的手始终垂在腿边。

许应迟回到东垛时，陶七娘母子已经抓住了右侧粗索。绳头缠在横木上，露出两圈回结，收尾处短短的一截被染成暗红色。

他在小满的脚夫木牌上见过这种结。那孩子替他系弓袋时，也要绕两圈，再从底下穿回来，笨拙地拉紧。

“沈姑娘，那绳是不是运粮用的？”

沈玉双走到垛口，望了一眼：“是。邓开岳送来的二十辆粮车，绳和油布都被贺连山收了。他当时说要加固寨门。”

许应迟看向车顶焦黑的油布，又看了看拉绳的母子，胸中一阵火起。偷来的粮养着兵，运粮的东西拿来撞城，连跟着吃了几顿饭的人，也被赶到了车轮底下。

腕间忽然动了一下。那股熟悉的热意刚起，便被他按住。眼前这辆车还在，没工夫看命府。

“有割梯索的箭吗？”他问老卒。

老卒蹲下翻开箭匣，取出几支月牙刃箭。许应迟接过一支，试了试箭杆，又看向绷紧的侧索。

“近处的刀手交给你们。我来对付那根绳。”许应迟转向沈玉双，“沈姑娘，请助我们守城。今日的功劳，我会向县尊说清楚。”

他又朝门洞里的何魁喊了一声，请还沈玉双双刀。何魁抬头点了点头：“拿来，先守城！”旁边的士卒随即取来双刀，递了过去。

四名弓手在两旁散开。沈玉双点点头，拿过双刀，站到东垛尽头，看住杜横江的位置，长刀横在身前。

许应迟开弓，弯月形的箭头跟着粗索缓缓移动。两面盾正在向索前合拢，他先瞄向右侧刀手，那人下意识缩头举盾，旁边的盾也跟着偏了过去。

弓稍一转，箭便出了弦。

绷紧的侧索挨了一箭，红麻崩开，牵绳的人仰面摔倒。断绳抽上牛皮棚，打出一声脆响。

“陶七娘！”许应迟扬声喊道，“右手边就是沟！抱着孩子往下跳，趴住别抬头！”

陶七娘猛地抬起脸。她望向田埂，又望向身边的刀手，嘴唇抖着，攥住儿子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扔进沟里，自己紧跟着扑了下去。

贺连山听见喊声，立即指向东垛：“盾手护车！把沟里的人赶上来！”黑旗盾手沿车身挤过来，车下众人已经发力。

旁边几人爬起来也往沟里滚。黑旗刀手扑到沟沿，城上的箭随即到了，一人捂着胸口栽倒，余下的人急忙缩到盾后。

许应迟换了普通箭，盯住一只举刀的手。刀锋刚越过盾边，他便放箭，射穿了那人小臂，刀掉到了地上。

沟里传来孩子的哭声，陶七娘死死抱住他，额头抵着满是泥水的沟壁。一个寨民想爬向城门，被她一把拽住衣摆，重新按了下去。

冲车失了右索，裂轮朝沟边一沉。贺连山跨到车侧，双掌抵住横梁，胸中点燃炉火，气息鼓荡全身，头上和肩背腾腾冒着白气，札甲下的手臂鼓得粗了一圈，竟把倾倒的车身托住了片刻。

杜横江赶上抬手撒符。三点黄光在轮下连成一线，泥土翻涌，逐渐将倾斜的木轮推回坡上。

许应迟抬起手：“朝右轮砸！”

两块大石从垛口推出，先后撞穿烧薄的牛皮。一块落在车架上，另一块砸中右轮，轮辐接连断裂，木轮连着外侧符纸一同陷进泥里。

贺连山手臂猛地一沉，脚下滑出两道深沟。他撤掌跃开，冲车轰然侧翻，长长的撞木扯断悬索，横砸在坡道中央，激起半人高的泥浪。

杜横江抽身慢了一步，衣摆被压在车下，撕裂的半幅青袍留在了碎木中。他翻身站起，再看城头时，许应迟已经搭上了另一支箭。他慌忙缩到盾后。

“先退！”贺连山喝道。

城上又落下两块石头，赶来抬车的黑旗旧卒只得举盾后撤。几个推手从湿牛皮下爬出来，拖着伤者滚到坡边，后面的队伍被横木和车架堵得挤作一团。

门洞里的人都听见了响声。葛顺抬头问：“倒了？”

“倒了！”老卒扒着垛口大喊，“许书吏让砸的，右轮整个碎了！”

何魁喘着气，把肩膀从门板上挪开，朝城梯上笑骂：“还真让它躺下了！”

许应迟也笑了，手里的弓仍指着沟沿：“沟里还有人，放下吊篮，把他们接上来！”

敌人退远了一些，守卒从东垛放下两只系着粗索的吊篮。沈玉双继续盯住青旗，弓手轮流搭箭掩护。陶七娘扶孩子坐进篮里，让他抓紧篮沿，仰头喊了一声，两名乡勇便合力往上拉。

吊篮升到垛口，葛顺伸手将孩子抱出来。孩子两只脚还在乱蹬，抱住他的脖子便不撒手。葛顺咳得直翻眼，许应迟赶紧托住孩子的腰，把他放到砖地上。

“站稳了，等你娘上来。”

孩子哭得抽气，扭头就往墙边跑：“我娘！”

“马上就拉上来了。”许应迟蹲下，扶住他的肩，指给他看另一只正在上升的吊篮，“看，手已经上来了。”

陶七娘满手是血，被扶出吊篮便跪在地上，将扑来的儿子抱进怀里。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全是哭音，只朝许应迟重重低了一下头。

最后一人也被拉上来，何魁让乡勇搜过身，领他们去城梯后候着。母子两人相互搀扶，走得很慢。孩子一步三回头，走到梯口还朝许应迟望了一眼。

许应迟正要收弓，右腕忽然热了起来。

这次热意直贯肩背，连指尖都微微发胀。他扶着墙垛站稳，试着吐出一口气，气息却在胸中转了一圈，迟迟不散。

坡下，贺连山正在指挥人拆掉歪斜的棚架。杜横江退到了盾后，重新铺符，想从撞木旁开出一条路。城头弓手接连放箭，逼得抬木头的人几次缩手。

许应迟走到何魁身边：“命气有动静。替我盯一阵，我进去调息。”

何魁看了一眼他的手，点头：“去。那边一动，我就叫你。”

门楼后的小屋里堆着旧旗，门板豁了一角。许应迟背靠墙坐下，将弓放在腿边，依安府息缓缓吐纳。屋外弓弦和喊声仍一阵阵传来，他收拢心神，直到眼前的光彻底暗下，意识才沉入命府。

黑水迎面涌来，拍在巨人膝前。

那尊百丈命身仍跪在水中，垂落的长发浮在水面，右手攥着倾斜的青铜柱。许应迟抬起自己的手，巨人腕上也有一道青痕随之亮起，沉重的铁链被照得一节一节分明。

第一道锁眼里，红绳结亮得刺眼。光沿着麻丝向外透出，照到锈扣上，那层多年不动的厚锈终于鼓起一道裂缝。

许应迟屏住呼吸，运起刚才那股气息。

巨人右肩缓缓抬高，黑水顺着肩背倾泻。手腕上的锁链一寸寸绷直，青铜柱被拖得擦过水底，发出低沉的轰鸣。许应迟咬住牙，继续引气，扣环忽然向外错开一格，震落大片锈皮。

巨人的右臂抬了起来。

许应迟跟着屈肘，积在胸腹间的气息越过肩头，通到指尖。过去只够勉强挤过一道细缝，如今再运一遍，气息仍能顺畅地走完，第三遍过后，锁链才重新勒住手腕。

红绳还留在锁眼里，缺指掌印也没有消失。

上次抓住邓开岳，绳结便亮过一回，如今又松了一格。许应迟记住变化，散去气息，重新试了一遍。气息能走三遍，正好够三次定星所需。第四次行气到了肩头便被拦住，他立刻停下，没有硬冲。他刚想试试引火的功夫有没有长进，拍门声便传了进来，他睁开眼，屋外的天光从门板缺口落在膝上。

“他们开始拆撞木了！”何魁在外面喊。

许应迟提弓出门。风迎面吹来，衣背仍湿着，胸口却暖得舒畅。他从箭筐补满箭囊，拇指搭上弓弦，微微一拉，一缕命气便顺着手臂注入了弓上的箭。

何魁看见箭杆轻轻一颤：“定星能用了？”

“略有精进，三次。”许应迟松弦取下箭，望向盾阵后忙着铺符的杜横江，“他的符很麻烦，刚才让他跑掉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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