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之战后的第二日,周小满才被允许进县衙医房。
陈婶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她。小姑娘走到门口时还很快,看见许应迟右臂吊在胸前、肩头敷着药,脚步一下停住了。
许应迟躺在靠窗的木床上,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老医工刚换过药,他把左手从被里伸出来:“站门口做什么?食盒不给我?”
周小满没有过去。她鼻尖慢慢红起来,嘴抿得很紧,隔了一会儿才问:“你不是说守完门就回来吗?”
“门坏得厉害,多守了一会儿。”
“陈婶说你流血了。”
“药已经敷上。你瞧,这不是好好的吗?”
陈婶把食盒放上桌:“好好的,就自己拿勺子吃饭。粥都热过两回了。”
许应迟赶紧接过勺子,在小满面前转了一下:“这个使得还行。”周小满终于走到床边,先看他放在凳子上的短弓。弓身沾着泥,弦已经卸下,第三支箭只剩半截,和断掉的竹界尺一起摆在木盘里。
她伸手想碰箭,又怕弄坏,指尖停在半空:“这支也是县里的?”
“还没算账呢。”
“那要赔吗?”
“等钱主簿拿算盘来,咱们再问他。”
周小满的眼泪还挂在下睫毛上,听见这句话,赶紧摸自己的衣袋。她摸出两枚铜钱、一截红线和一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石子,把两枚钱全放到床边:“我有两文,都给你。”
“箭不值那么多。”
“你骗人。”她吸了下鼻子,“上次买糖人都要两文。”
“那先放你那里,等钱主簿开价,我再问你要。”
周小满又把钱收回去,只留下那截红线。她低头看了半天,想给断箭重新打结。红线太短,绕一圈便不够。她试了两次,忽然掉下两颗眼泪,砸在箭羽上。
许应迟将左手摊开:“过来一些。”
周小满把手放进他掌心。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有早晨帮陈婶择菜留下的泥。
“你爹那桩事,县里还在办。”许应迟道,“等山上的粮验完,欠你家的工钱也会追回来。”
“办好了,我爹能回来吗?”
“不能。”
周小满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过了很久才问:“那还要多久?”
“得等山上的人回来报数。我一知道,就跟你说。该给你家的东西,咱们一件件拿回来。”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你是不是还要去抓跑掉的那个?”
“伤好了再说。”
“什么时候好?”
“老医工说一个月。”
门外立刻传来老医工的声音:“我说的是一个月不许拉弓,没说一个月就好!”
许应迟偏了下嘴角。周小满这才笑了一点,很快又板起脸:“那你得听他的。”
陈婶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鸡蛋粥。许应迟看见上面的蛋花,问道:“家里还有鸡蛋?”
“葛顺送的。”陈婶道,“他说门保住了,豆腐没保住,先送四个蛋。外头还有人送了鱼、米和一只活鸡,我没敢全收,都记了名字。”
“鱼和米留一份,余下问问医棚还缺不缺。鸡……”
周小满立刻抱住食盒:“鸡已经进笼了。”
“先养着,别让它跑到床上。”
“不会。我拿砖压住笼门了。”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上面画了四个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葛字,“四个蛋,是葛叔的。”
许应迟认了半天,指着其中一个圆圈:“这个怎么扁了?”
“煮破了。”
陈婶在旁边笑出声,小满也低头笑起来,攥紧的纸终于松开了。
医房外,南门战录还在补齐。伤者仍在救治,断碑来的人按死伤、被俘、逃走分别登记,贺连山杀在田埂上的四人另记在案。乌翎都将持械攻城者暂押巡防校场,弃械和未入阵的寨民核明身份,妇孺安置在东仓外。
战后第三日,邓开岳的遗体验毕,沈玉双来找郑知县,想带他走。
“带回原籍?”郑知县问。
她摇了摇头:“他想去的地方很多。以前总说,等闲下来再走。”
她说到这里停住,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要带着他去,路远,求大人准我火葬。”
郑知县看过仵作的验状,又问清案中该验的都已验毕,便准人将遗体交还。何魁找了两个人帮忙,在城外空地备好柴,邓开岳生前穿的衣物也一并送过去。
许应迟伤重,去不得。次日晚间,何魁回到医房,说沈玉双守着火坐了一夜,天亮后才让人收骨殖。
“枪呢?”许应迟问。
“她也要带走。”
许应迟点点头,托葛顺找人缝一副枪套送去。枪头锋利,长途带着,总要包好。
同在战后第三日,两名熟路寨民领着县吏、军卒上山。沈玉双把仓库位置和钥匙的去处告诉了他们,自己留在县里料理邓开岳的后事。陈老葫芦守着公仓,见到相熟的寨民,先问了一声沈寨主,听说邓开岳死了,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
县吏问起粮,他才转身指向仓门:“门我没让人动,吃饭的数每日都写着。”
仓中余粮逐袋过秤。陈老葫芦坐在仓门口,手指沿领用册一行行往下点,报出每日送到灶上的数。县吏算了两遍,将领用和现存合在一起,对上先前运去的三百二十石,才让人搬粮。县里收回剩余粮的管领,按核实的灾口留足一批,余粮分车运回青山;愿意下山安置的人随车同行,留寨的照册领粮。
等头一车粮运进东仓,许应迟让人把验收数报给自己。盗粮案查出的去处,终于有了实际追回的东西。周阿七生前的工食欠款先发给小满,抚恤另按县里核准的数给付。钱主簿亲自送来收讫单,叫陈婶在旁看着,小满数不清那串钱,便全交给许应迟收在家中的木盒里。
梁照谷多年分粮、收埋流民的事,和隐瞒实情、鼓动攻城的罪责,都记进了案卷。六十五名寨民的陈述随卷附上。
邓开岳的卷宗最厚。
盗运官粮、行贿改账、放任纵火、隐瞒死讯、拒捕伤人,每一项后面都附了证词和物证。持枪守住门洞、协助抵挡贺连山、舍命救下沈玉双的经过,则另装一册战录。何魁在末页签名,写清邓开岳的致命伤与身亡时刻,两册一起送往沧州府。
送卷前,许应迟让人把文书搬到医房。他右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翻页。初稿已经分列三旗,里面仍有几个姓名混在一处。他看完后请录事取来原供,一条条对照。
“持械进门、临阵弃械、退到田埂观望,分三栏。”他说,“白旗里自己愿意留下的人,也照实写,不要都写成被逼过来的。”
录事问:“这样写,府里看着麻烦。”
“二百个人本来就麻烦。”
钱主簿坐在窗边核伤亡册,听见后抬头:“你若嫌左手写得慢,可以只圈错处。”
“我圈了,你们还要猜为什么错。”
“那便慢慢写。府里的驿卒午后才走。”钱主簿将一碟墨推到他左手边,又补了一句,“滴到被子上算你自己的。”
许应迟用左手写了两个字,第一笔便歪出格外。周小满趴在床尾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比我写得难看。”
“所以你以后可以替我抄。”
“那要给工钱。”
钱主簿在窗边笑道:“这句话学得不错。”
修订后的战录在县衙门外贴了三日。南街百姓先找自家伤亡,又找谁守过哪一段门。南门战录将许应迟破冲车、破符桥、第三箭击落敌刀的经过写得清楚,同页列着何魁、沈玉双、邓开岳及各处守卒的战功。有人指着邓开岳的名字问是不是那个盗粮的巡检,门房应了一声,又把后面的守城经过念给他听。
公示第三日傍晚,赵二河的母亲拄着竹杖来了。老人不认字,让门房把儿子的名字念了两遍,又问守南门有没有工钱。钱主簿从里面出来,将阵亡抚恤和临募工食逐项说清。她听完没哭,只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他肯替县尊守门,我认。但是该给他的钱,少一文也不行。”
钱主簿当着她的面在抚恤册上押了日期。许应迟隔着医房的窗看见这一幕,叫录事把日期誊进战录副本。窗前的小满问能不能送一碗粥过去,许应迟点头,让她请陈婶陪着。
十余日后,府衙回文到了青山县。邓开岳的盗粮、纵火案仍按供证追补亏空,南渡井下查出的二百一十两赃银用于赔补河仓死伤者与灾粮;守城战死的经过附入案卷。梁照谷和其余涉案者另案上解,杜横江继续缉拿。
沈玉双入城告警、交出粮板和守城的功劳都记在回文中。县里核清她原案的责任,收缴寨中非法兵械,办妥灾户交接,准她离开。她签完文书,拿回双刀,只问还能不能领一份邓开岳的战录抄件。
钱主簿替她抄了,等墨干透才交到手上。
她把纸折好,夹在放行文书里。
离城那天,北门外下过一场小雨。官道两侧的草叶还挂着水,早行的牛车压过泥坑,车辙里缓缓渗出浑水。
沈玉双穿着洗净的枣红山衣,发间系了一条素布。青马驮着行囊,双刀系在鞍旁,邓开岳的乌木枪用皮套包好,沿马身捆稳。她胸前抱着一只木匣,外面又裹了一层旧衣。
许应迟吊着右臂站在门柱边,何魁陪他等着。小满原先还拉着许应迟的衣角,见沈玉双走近,便松手往前挪了两步。
“沈姐姐。”
沈玉双停下来,蹲下看她。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只煮鸡蛋,手掌焐得温温的。
“路上吃。”她说。
沈玉双接过,拇指在蛋壳上擦了一下,轻轻点头。
何魁递来一包干粮,替她塞进鞍后的袋子,拍了拍捆枪的绳结:“这个再紧一扣,走起来别碰着马。”
她腾出手,依言系紧。
许应迟又问了一遍邓开岳的战录抄件是否带好,听说已经收好,才道:“路上保重。”
沈玉双看了眼他吊着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向两人低头一礼。
她牵马走上官道。经过一处积水时,马停下饮水,她便站在旁边等着,将木匣往怀里收了收。雨水从树梢滴下来,落湿了她的肩。
小满一直看着,等人转过田埂,才仰头问:“沈姐姐去哪里?”
“去她答应过邓巡检要去的地方。”
许应迟牵住她的手。何魁等了一会儿,转身叫值门守卒把避在屋檐下的菜车放过去。车轮声重新响起,北门渐渐热闹起来。
此后,青山县再没有她的消息。
又过了几日,许应迟从医房搬回自家院子休养,陈婶仍每日过来帮着照看。
午后院里安静下来,他背靠床头坐稳,依安府息收拢心神。
意识沉入命府,黑水中浮着一道暗红的光。自从粮车回县、小满拿到欠款,那红绳便开始向内收拢,如今终于缩成锁眼里的一点。
许应迟停在巨人腕旁,看着那一点光沉入锈扣。
细链松开,小扣从主锁上脱落,坠进黑水。主锁随之一晃,缓缓下沉,巨人的右腕终于多出一段活动的余地。缺指掌印仍亮在锁眼另一侧,九十九道锁的大半还没入水中,望不到尽头。
他运了一遍气息。右臂的通路比城头时更稳,三次引气走完,丹田里还留着一点暖意。他停在这里,换成平日的缓慢吐纳,没有再强拉受伤的手臂。
那一箭打中刀面时的震动,他记得清楚。
正常的定星被重刀拍中,箭杆就算没折,也该偏开。可贺连山的手臂反被震了回去,自己胸口那股闷力,也恰在那一下散了。
许应迟睁开眼,用左手在小册上记下两件事:三次定星;第三箭碰刀后,胸口松快。
至于为什么,他暂时没有答案。
小满在院里追那只鸡,笼门被它拱开了。许应迟把小册压进枕边,起身走到门口,左手抓住竹筐,等鸡窜到脚边,一筐扣了下去。
院里顿时响起小满的笑声。
与此同时,沧州府司命台正在复核青山县先前送到的南门战录和贺连山验伤图。
一名白发命官先读了战录,又将验伤图挪到灯下。图旁附着问供摘要:贺连山曾以刀背击中许应迟,后来横刀拍箭,右臂忽然震开,随即遭众人合击。
图上右腕的伤处,被验看的人用朱笔圈过。
“这一处,亲眼看见的人有几个?”
送卷录事翻开附页:“何捕头说看见刀脱手,沈玉双说箭碰刀之后,人往后仰。还有两个守卒,站得近,口供附在后面。”
命官逐张读完,指尖在“开府初入”四个字上停住。
“不能只凭这几句口供。”他道,“把断箭、那把刀的封存单取来。再问清楚,贺连山此前右腕有没有受过伤。”
录事应声,将另一本薄册递上来:“这是青山县随卷附的户籍抄件。”
命官翻到许应迟那一页。入许户以后的年月和养父姓名都在,原籍处只填了“待考”。他将这一页与战录并排放好,又看见了许伯年的名字。
“这个名字,我见过。”
他起身走到卷柜前,按年份找了片刻,抽出一包旧验案。七年前许伯年来台求验的退文还在,纸边已经发黄,末尾批着“命府闭塞,未明其故”。
命官将新战录压到旧案旁,向录事交代:“给青山县去函,请许应迟伤好后来一趟。随行的人带回封存的断箭和刀,原籍也继续查。”
录事提笔问:“按寻常验命排期?”
命官摇头,将两份卷子放进自己案上的木匣:“到府那日,先来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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