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请君入瓮

午后，纸坊，晾架投下的影子刚越过主货道一半。许应迟从东门进去，先没往深处走，回头看了看门后那根长闩。

门开着时，闩搁在一旁。两排晾架间的货道直通西后院，脚下比昨日更潮。许应迟把肩上的弓换了个位置，确认箭羽没有被门框擦乱。

他带了五支箭。离家后没试弓，也没练拳，命气和炉火都留着。腰间新竹尺贴在衣下，走过架端时他伸手按了一下，免得碰落垂着的湿纸。

邱掌柜跟在后面，一见他要转向南边，便指了指贴墙那条窄道。架子与南墙之间只够人侧着走，进出得收紧手臂，搬料的车不能走这边。北面则隔着晾架通洗料间，木槽旁还有伙计在忙。

何魁从北角小门进来，鞋底带了些外头的土。他已看过北侧外路，槽边伙计的退路还空着。

“槽边的人从北角走。”他对掌柜道，“外头有人接，别叫他们再穿过来找你。”

邱掌柜喊那伙计抬头，指着北角门，把话当面重复了一遍。伙计应了，放下手里的活看清是哪道门，才又回到槽边。何魁又往西后院去，许应迟跟到院门处，望见运货土路边已有车和差役等着。

车还给寻常进出留着空，人若往外冲，便能横过来封西口。北角另有人接应；纸行朝东的市街上仍有人来往，站得太齐，倒会让人一眼看出来。何魁叮嘱两句，回身时没有抬左臂去推门，换右手拉住了门沿。

许应迟将他这一动作看在眼里，只问：“若在柜前动手，你从哪边进？”

“先在前头接你。人往后退，我走北边，槽里还有人。”

回到纸行，掌柜站在柜后，许应迟立在封料的地方，何魁从前门向里看。客人若都离开，罗四伸手留名时，离他们都不远。

邱掌柜把朱砂包往里挪，压着嗓子问：“我该站哪儿？”

许应迟指了柜前的空处：“动手前你先出来。有人买东西，你把这一笔做完，让客人离柜。”

“人现在就撤，坊里没了动静，他来验料，怕是先要问怎么不做工了。”掌柜朝柜后望了望。

何魁也看向那边：“那就照常做。伙计听见动静，从北门走，别来抢料。我走外路接他们。”

掌柜向柜后看了一眼，没再争。许应迟把自己站的地方让宽了些，让他来回走了一次。

这些事定下后，何魁去了前头。许应迟留在柜边帮着理料，掌柜仍接待来客。纸铺开、卷回，铜钱碰在柜上，时辰便在这些寻常响动中一点点过去。

掌柜做自己的买卖，手比许应迟熟得多。许应迟把纸对了两回，边缘还差一点，掌柜便整叠拿起，在柜面轻轻顿齐，再放回他手边。他照着做，目光从前门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活上。

人还没到，店里便已有客人看他。许应迟将短弓留在伸手能取的位置，袖口收紧，接过掌柜递来的绳。等绳在指间绕顺了，门外有人走过，他也不再次次抬头。

申时，许应迟正将裁好的纸角对齐，一个男人跨进店门，先扫了柜后一眼，才把旧木匣放在柜边。

匣子挨着他的左肘，剑也在身侧。左手按住匣盖时，中指缺去的一截露得很清楚。许应迟的手仍放在纸上，没有向何魁所在的门外转头。

“罗四，料齐了。”邱掌柜说，“照昨日送去的话，给你留着。”

罗四没急着应。他看了许应迟一眼，问：“你这里还换了人？”

“帮着封料的。”掌柜把纸推到柜上，“你先看。纸按留的样裁了，砂也细磨过。”

罗四伸右手取纸，左臂却一直挨着匣子。他拿一张迎向门口的光，翻过正反，再用指腹捻了捻纸面。许应迟跟着他的手看纸，没去看那柄剑；直到纸被放回，才把翘起的一角理平。

“这叠先别包。”罗四道。

邱掌柜把手收了回来，让他点。纸页一张张过指，罗四点到中间，抬眼瞥见旁边的买客，便将自己那叠朝身前收近。客人只是在等掌柜取货，手压着柜沿，正与他说要哪样纸。

许应迟若此时伸手，先隔在两人之间的反而是那位买客的胳膊。他把已备好的绳往柜里推了推，等罗四接着数。

朱砂打开时，罗四又俯下身。他拨开包口，看过细末，拿手指轻轻一碾，再将沾红的指尖对着亮处看。掌柜在旁说已经照要求磨细，话里带着做成活后的笃定，罗四却只“嗯”了一声，示意纸也按原样装。

“余下的一贯。”掌柜把簿子拿过来，“收齐留个名字。”

罗四解开钱袋，取出一贯放下。邱掌柜当面查数，许应迟将纸归拢，听见铜钱绳落在木柜上的声音。前交二贯，如今再添这一贯，货簿上的三贯到此才齐。

掌柜没有因为知道何魁在外头，就省掉查钱这一步。他将交来的钱在柜内放妥，再把簿子挪给罗四，旁边还特意留出了落笔的位置。罗四顺着那一页看过，指尖点在已交二贯的旧记上，向下移到今日补款处，确认记齐才拿笔。

许应迟看见他做这些，心里更不敢把人当作只会拔剑的箓士。罗四连账上两笔钱都要看清，怀里的匣子更不肯松手。照买主的说法，那张卖房契该还在里面，得拿到手才能核。

旧匣挡着落笔的位置，罗四挪动它时，将匣盖掀开少许，理了理里面的纸，盖缝间露出一个带手印的旧纸角。许应迟看见了，却看不见全文，连下面还有几张也分不清。匣盖很快又合上，罗四用缺指的左手按住，右手将收货名写在簿上。

许应迟低头封料，指腹将捆绳压进纸包边缘。那些在案房里做惯了的动作不必思索，绳头一绕一收，结便紧贴纸面，留出来的短头也整整齐齐。

罗四的笔停住了。

“这结，你在哪儿学的？”

许应迟抬眼时，对方已经盯住他压绳的手。柜前的买客还没挪开，掌柜一只手刚伸向那位客人要的纸，前门外何魁的身影恰好转进来。

罗四看到了他，笔尖在收货名旁划出一道短墨。

许应迟手中的绳一下绷住。案房收束卷纸，他日日打这种紧扣；罗四也是做过书办的人，不必看到腰牌，先看他的手便生了疑。

“罗四，把手放在柜上。”何魁开口。

剑声立刻压过了他后半句话。罗四拔剑，左臂抄起匣子，连包好的料都没拿，退向柜后。许应迟伸手去截，剑锋便从两人之间划来，逼得买客惊叫着缩手。

他改手扣住买客胳膊，将人往前门推开：“出去！”

邱掌柜下意识去护货簿，许应迟一把按住他的肩，带着他离开柜口。何魁挡在前头，雁翎刀已出鞘，罗四却没与他硬碰，退进柜后货道，猛地将推车横拉过来。轮子撞上墙，车身斜卡在狭处，装着的料向一边滑下。

何魁到了柜后，只能先收住步子。眼前隔着车，后头便是通往纸坊的路，罗四抱匣转身，脚步声已经往西去了。

掌柜扶住门边，还在回头喊料没收。许应迟朝柜内的钱簿一指，顺势催他出门，自己转向堵路的车。

“槽边还有人。”许应迟道。

何魁立刻改向北侧门，让外头差役护住前店，自己沿墙奔向纸坊北角。他没再与许应迟挤在一处。掌柜被送到前门外，回头急喊伙计往北走，声音穿过货道，到了坊里却散在架子之间。

许应迟取回短弓挎在肩上，俯身抓住推车近处的车辕，先向自己这边拉，松开卡墙的轮。车才偏了半尺，他便侧肩挤过空隙，衣料擦着车沿，腰间竹尺险些被别住。他将尺压下，抬头时，罗四刚进纸坊东门。

从前店到这里不过二十来步，却被一辆车拖掉了拦人的工夫。许应迟把弓取在手里，赶到门槛，先看见罗四的背影一闪，落进南侧晾架后。

北边洗料间传来东西挪动的响声。何魁已到北角，正喊槽旁的伙计放下手中物件，往外走。那人像是还没认清声从哪儿来，何魁跨进去，抓住他上臂，把人带离槽边，交给小门外接应的差役。

“跟外头的人走，别往柜上跑！”何魁又叫了一声。

伙计的脚步到了门外，许应迟才听见一句慌乱的应声。隔着晾架，他看不见何魁的脸，只能从说话的位置辨出北角那一带已有人接上；自己的脚却仍朝着罗四退去的地方，没借这点声响便往湿纸后头闯。

许应迟听清伙计出了门，才将视线重新压到南侧。整幅湿纸垂在架上，水迹顺着边缘往下滴；背后有人经过，纸便鼓动一下，却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能看出动静，辨不清罗四是面对着自己，还是抱匣蹲下了。

他的右手摸到箭羽，停了停，没有抽出来。看不见身子，也看不见匣子，箭射去会落在哪里，他没有把握。罗四得活着拿回去，那几张原契也得留下。

许应迟转进主货道，弓梢避过垂纸，从架端寻找空隙。这里比柜后宽，西头后院的光仍亮着；罗四若继续往西走，迟早要经过能看清的地方。外头西门有人守，不能只顾着追一个影子，把两排晾架之间的出口都放过去。

南边纸角又动了一下，许应迟向前挪半步，朝架端看去。先露出来的是剑尖，随即又收了回去。他收住向西的脚，才发现那道影子没有继续往后院走，反而沿着南墙窄道向东绕。

他立刻折回。横着的架脚让人不能直穿，湿纸又挡在肩高处，他用空着的右手拨开一角，罗四已从另一头转出，怀里仍紧夹着匣子。

两人隔着晾架错开了几步。许应迟要从主货道回东门，罗四却离门更近。剑尖从门口扫过，逼得他不能直扑过去，紧跟着门板被推合，外头透进来的亮光骤然窄成一线。

“守住外头！”许应迟朝门外喊。

长闩撞进闩座，声音在坊里一震。东门被罗四闩死了。追到门外的差役隔着门板喊了一声，没能接上许应迟。许应迟已退开门口，免得剑和弓在这几步里绞住。

罗四也不留在门边。他背朝货道，剑向前逼着，抱匣退回两排晾架之间。北面的何魁将最后一声撤人的嘱咐交给差役，脚步正从洗料间向这边转来；西后院外有人挪车，木轮压过土路，封住了再往西逃的门口。

许应迟听见那些声音，没有回头看。他把弓持稳，右脚在湿地上找好落处，离身边架端让开半步。五支箭都在，眼前终于没有整幅湿纸横隔着，但罗四的剑还在动，左臂下的匣子还紧贴着胸肋。

罗四把剑贴着匣子夹在左臂下，右手探进怀里，抽出两张折叠的成符。纸边在他的指间分开，一张上画着盾，一张上画着刀。

许应迟盯住那只手，右手搭上箭尾。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