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堂审

次日清早，罗四的旧匣摆到了钱主簿案前。

封存的物件逐一核过，匣盖才打开。许应迟站在案侧，看录事将纸取出、铺平。昨晚在门板旁只见过一个纸角，今日那张绝卖契终于露出全文，末尾的字与手印都在，火没有燎到边。

买主向前伸了一下脖子，钱主簿没先给他看，叫人将他带到旁边等问。马牙婆也候着，视线落在地上。罗四隔着案桌看自己的匣子，手抬到一半，被差役按了回去。

寄养契、小丧费收条、绝卖契三张纸依次排开。钱主簿让录事拿来原案记述，先核纸上这个名字与按印的人，再请仵作说验尸记录所载的情形。

“这落款在周阿七死前，还是死后？”钱主簿指住绝卖契。

仵作核过日期，答落款在死前，随后将验尸记录所载的死亡日子报出。录事翻到对应处，念给堂上听。马牙婆的头更低了，罗四却仍望着桌面，嘴唇抿住，没有应声。

许应迟把三张纸的手印位置分别指给钱主簿，待他示意，才问马牙婆按印时纸上写了什么。她答没有字，是空纸。问到手，她这次没再改口，仍说在尸棚拿周阿七死后的右拇指按下。

“三张都是？”

“都是。”

钱主簿让她说清何时按印、何时交纸，录事逐项核过原供，再把罗四的字样放到三张纸旁。尸后才按的空纸，到了罗四手里，却成了周阿七生前卖屋的凭据。

钱主簿将绝卖契推到罗四面前：“纸是人死后才按的印，你为什么把日子写在人死前？”

“她叫我这么写的。我只是替人写文书。”

马牙婆猛地抬头：“卖十二贯也是我教你的？”

罗四转脸瞪她，钱主簿手里的笔杆在案上一敲：“问谁，谁答。罗四，谁让你收的四贯钱？”

罗四闭紧嘴。钱主簿吩咐请买主进来，认契、认收条。

买主刚站到案前，便想伸手拿那张契。许应迟用指腹压住纸边，让他就着桌面看。那人先认了总价，又往下找手印，找到以后，手指停在离纸半寸的地方，回头望向马牙婆。

“你那时候就在旁边。”

马牙婆低声说纸交给罗四了。买主的手缩回去，攥成一团。许应迟等他转过身，问道：“那天他给你看了哪些字？只说你亲眼见过的。”

罗四看见他认得出那一行，原本微抬着的脸慢慢低了。许应迟将卖契留在钱主簿手边，只把买主带来的收条推近罗四，等他答是谁收了钱。

买主辨过字和手印，指住绝卖契：“就是这个。他说没交齐，不给我带走。”

“你交了多少？”

“四贯。十二贯是说好的总价，余下八贯没给。”

收条另放到罗四面前。他不肯去碰，先说户房册子没改，屋还在周家手里。买主忍不住往前一步，声音提高：“屋没到我手里，钱到你手里了！”

钱主簿让买主退开，手指仍压着收条：“我不问房子卖没卖成。我问这四贯钱，是不是你收的？”

罗四看着那行亲笔写下的字，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许应迟将河仓冒领的收据移到另一侧。这里印着一只中指缺了一截的左掌，和三张纸上的右拇指印不一样。钱主簿让人核罗四左手，逐处对照，录事在粮布那项记下，不往卖屋的钱数里混。

罗四左手放到案边，缺处正落在众人眼前。他想蜷指，差役让他伸平。许应迟看着掌印上空下的那一截，再看那只活人的手，终于不用隔着一份案纸猜它是谁的。

钱主簿又核过掌缘和指根的纹路，没让他收手。罗四曾在河仓端着茶碗，把这只手藏在碗后；如今差役就在身边，他只能摊平手掌，等仵作将最后一处纹路指给堂上看。

许应迟指着河仓收据问粮布去了哪里。罗四看过自己的掌印，又看向假契和收条。牙婆说了尸棚，买主认了收钱的人，纸行的货簿也在。那只短了中指的手终于从案边垂了下去。

他承认冒领了粮布，也承认拿印好的空纸补成绝卖契。录事逐项记下，念回给他核认。钱主簿仍让两类印样分放，收起已问清的纸，开始核能追回的钱物。

先从罗四随身搜得的一千文中办理退领。买主手碰到钱时，指头用力压住，像还怕有人再从他眼前拿走。他拿来的收条留在案里，领回的数另记，尚差三千文。

邱掌柜把订料账和那包未提走的料放到桌上。三贯收款，前二后一，朱砂验过又封回，纸上还勒着昨夜许应迟打的紧扣。

“能退多少？”钱主簿问。

“两贯五百。另五百是做下去的工食、改裁和折损。”

买主按住自己领回的一贯：“料还在你手里，再卖就是。不是我要裁的，怎么少的是我的钱？”

邱掌柜解开纸包，抽出一张：“他要这个尺寸，已经裁窄了。卖给别人也得找合用的，裁掉的宽度接不回去。砂磨过，工食付过，伙计不能白干。”

买主摸了摸纸边，没接：“你这五百，连昨日打坏的也算了？”

“倒架和坏纸另算。”邱掌柜把工料账推过去。许应迟将纸坊损坏记录移到一旁，请掌柜指明这包料已经花掉的工钱和折损。钱主簿核过，五百文的数才定下。

“这批料归邱家，我拿回去慢慢卖。”掌柜说，“卖得慢，我担着。不能再贴伙计的工食。”

买主朝罗四那边望了一眼：“那我少的五百，就这么认了？”

“这五百仍由罗四还。”许应迟说，“掌柜肯收回裁过的料，先退你两贯五百。剩下的继续追，不会让你白丢。”

钱主簿问双方是否同意。买主把手边装钱的袋子拉开：“先退这些。少的五百得留在账上。”

“料的归属也写清。”掌柜将纸放回包里。

县里准了这笔退领，邱掌柜交出两贯五百文。买主合着先领的一贯收好，共三千五百；余下五百仍列着，领足一栏空着。

法剑暂且留证，县里另核归属。两日后，确认是罗四私物，才准予售出，得一贯五百文。许应迟接到处置账，将其中五百列入买主的尾款，另外九百照核定的粮布价办理归补，最后一百暂存，等纸坊赔损核清再说。

邱掌柜这日也来问纸坊的赔款，听见“暂存”，便问是不是只剩这一百。许应迟把损坏记录递给他：“这只是眼下剩的钱，不是说只赔你一百。纸坊损失另算，少的还得向罗四追。”

掌柜逐行看过，把那张纸推回去，另向许应迟提了料的事。他知道许应迟也用弓，也见过对方问符纸，说往后真需要，可以先拿样子来，他帮着挑适用的料。

“价还是当面说。”邱掌柜补了一句，“别到了柜上，才嫌我算得细。”

许应迟笑了笑：“你先把合用的找出来，我再看买不买。”

掌柜也笑，把自己的账收好，告辞出了门。

当日下午，买主来领剩下的五百文。许应迟将前次的领款与本次的数并放，让他自己对。买主将钱在桌上数完，抬头又看了一眼许应迟，手指才从最后一小堆钱上挪开。

“四贯，都回来了。”他说。

录事等他签过，将该还的凭据交给他。买主把钱收进怀里，往下压了压，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说自己不再惦记那处屋子。许应迟应了一声，目送他跨出了门槛。

待买主出去，许应迟便去核买来的粮布。九百文分作粮三百、布六百，得补回先前替周家垫付的县仓；东西到了，还得过手验收。

粮袋口解开，表层看着像样，许应迟伸手探下去，捧出来的却混着不少糠。他把一捧摊开，指腹拨了两下，掌心里轻飘的东西比方才在袋口看见的多得多。

来交粮的人伸手要把袋口拢起，许应迟按住了。

“先别扎。要的是净粮三斗，这袋得换。”

县仓经手的人也过来验，将糠多的这袋另置，不往仓里搬。来交粮的人只得把袋子带回去换，许应迟拍掉掌心的糠，留着那一栏收讫空白。

新粮送来，许应迟仍伸手探到袋底，捧出来看过，才让收粮人量足三斗。布也展开验过，两样一道收进仓，他才在交付那一栏落笔。

经手人接过记录。许应迟卷紧那匹验好的布，抱进仓内，送上干燥的木架。

这笔追回来的东西没有再送往许家。小满该领的先前已有县里垫下，今天入仓，才把那一份补回去。许应迟收好已验收的记录，出门时轻轻活动了下右肩，衣里旧伤仍牵着，他换左手夹住了案纸。

傍晚回家，小满正把写过的纸叠在一起。陈婶已回自家，屋里没有别人在。许应迟把腰间的尺放到桌上，孩子认得尺上的浅痕，伸手摸了一下，又抬眼问他，爹的屋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你的，没让人拿走。等忙完，我陪你回去看看。”

“只去看看？”

“先去看看。”

小满低头压住纸边，隔了一会儿，又向放木盒的地方望。许应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盒子里的钱也没动。那是留给你用的。”

她只问：“那盒子还放这里？”

“还放这里。”

小满把字纸折好，放回原处，走到东屋门边又回头：“明天能去看屋子吗？”

“还得忙两天。能去的时候，我先告诉你。”

她扶着门框，小声说：“门后头有一道刻痕，是爹给我量个子留下的。”

许应迟推凳子的手停了停：“到时候再量一次，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点了一下头，进屋去了。

夜里，听见小满在东屋睡熟，许应迟轻轻掩上门，回到自己卧房。弓放回惯常的位置，竹尺搁在伸手可及处。他坐稳，调匀呼吸，案上那些手印、收条和入仓的数从心头慢慢退下。

沉入命府时，缺指掌印亮了起来。

许应迟凝神看去，认出掌印中间空缺的一截。此前在案纸上见过，在堂上那只手上核过，此刻亮起来时，他的心神便随之沉定，停在那处缺口旁。

那枚相连的小扣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扯，心神却已靠近。扣与锁身咬合的地方缓缓松开一点，像压紧许久的两片金属终于错开了些，细细的摩擦声从那里传来。小扣仍挂着，横在眼前的第一道主锁也还完整。

许应迟屏住了这一口气，听着那声音继续往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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