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拜师

许应迟捧着茶进屋时，裴照庭正在找盖子。

昨日那把旧弓已经缠好，横在窗下，桌上收拾出了一块地方。裴照庭束着银冠，银灰大袖衫的袖口放得齐整，伸手去找茶盖时，碰响了盏沿。叶知微从书匣旁拿起茶盖，递过去，又伸手将许应迟引到桌前。小满跟着他跨过门槛，怀里抱着洗干净的帕子，走得比平日慢。

“拿着帕子做什么？”裴照庭问。

“茶洒了好擦。”

许应迟低头看她：“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她抿了抿嘴，把帕子叠得更小。裴照庭往椅子里坐稳，让她到侧旁站着，免得跪拜时碰着。

许应迟将茶放好，理齐青衫下摆，在老人面前跪下行礼。昨日说过的事，此刻都还记得清楚，可叫出那声师父时，他喉咙仍紧了一下。

裴照庭接过茶，喝了一口，等他起身，才道：“往后学不明白就问，练错了就改。师父也有不懂的，到时候我们一道查。”

“那我问得多，您别嫌烦。”

“你肯先动脑子，我就不嫌。”

叶知微将旁边的一只茶盏推过来。许应迟重新斟上，递给她：“师姐。”

叶知微今日没披斗篷，青绿色圆领袍用深色腰带束着，乌木簪将长发挽得利落。她原本靠在书案旁，听见这一声，才站直了接茶，眼里先有了笑意。

“再叫一声。”

许应迟看她：“一杯茶，要叫两回？”

裴照庭在旁道：“她总算有个师弟了，让她得意一会儿。”

叶知微抿了口茶，将杯子放好：“师父，这杯可是我凭入门早挣来的。”

小满抬头看了看她，又看许应迟。他接过帕子，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让她坐到门边凳上等一会儿。

裴照庭从书匣中取出一册完整的《小照命篇》，放在许应迟面前。封皮边角有些磨损，里头却齐全，几处用细纸条夹着。许应迟打开前半册，熟悉的字句一行行过去，终于翻到自己残篇结束的地方。

再往后一页，还有字。

他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压在书脊旁，没舍得立刻翻过去。

“这册你先用着。”裴照庭道，“从头读，尤其是前面你以为早会了的地方。下午我出门，有问题先问知微，答不准的记下，等我回来。”

许应迟点了点头，把残篇取出来放在旁边。两本书一起摊着，那一页残缺的纸边就露得格外清楚。

他问道：“按后面这个法子，便能修到受命？”

“能。不过到了受命，还得选合适的五行灵物，炼进命府。你先把收放练熟，选哪一行，往后再看。”

许应迟翻到收功那页，昨日断掉的半行，如今清清楚楚。他把完整的句子念了一遍，后面还接着几条练习的方法，连气停在掌心该怎么处置也写着。

这些毛病，他过去只能等它自己缓过来。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晚上，第二日还要去户房抄册。

他取来纸笔，先将最常遇见的两处圈住：“师父，这两处今日能试吗？”

裴照庭看过：“收功的晚上练。另一处要配尺，我待会儿教你。”

许应迟把右袖挽起：“师父，昨日说的那处阻滞，能再替我看看吗？这腕子从小就冷，练气后才知道，气走到这里也过不去。近来好了一截，往上送还是发紧。”

裴照庭将他的手放平，指腹搭住腕脉，让他照昨日的法子，往掌中送一点气。掌心亮起来，许应迟试着再引，肘弯一紧，小指便蜷了回去。

“够了，先收回来。”老人托住他的手腕，“肩放下，就用刚才一半的气，再走一次。”

许应迟松开肩头，依言重试。这回小指慢慢伸平，掌心的光退净了，肘内也不再一阵阵发紧。裴照庭等他收完，才移开指头，将书翻到方才圈住的那页。

“今晚先照这个分量练收放。能稳稳收回，就停在这里温养。哪里还冷、哪里发紧，添到昨日那张纸上，回来我再看。”

许应迟伸了伸手指，笑道：“这下晚上有得练了。”他在圈旁记下“减半”，又将昨日那张纸夹了进来。

许应迟又翻了翻后面的功课，才将书合上。这七年缺下来的命师功课，如今总算能一处处补齐了。他卷起袖口，恨不得立刻到院里去。

小满在门边等得腿晃起来，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还要念多久？”

管客院的妇人来叫小满吃饭，许应迟这才收好书，先送她回去，自己也端了一碗。吃过饭，他将钱袋和借来的册子带回房。

他数出三百文，到管院处交两人十日的膳钱，请对方记清。余下的一千九百文重新扎好，收进包袱内层。县里的工食已经交接，往后不能照月等那份钱。他在自己的纸上记下数目，又问了厨房每日开饭的时辰。

“一早一晚你来领便是，午间孩子来吃。你出门，要先同我说。”妇人将钱拢进匣中，“我白天大多在这院里，端饭时能叫她一声，但是我不能一直看着她。”

许应迟又问院门平日谁看、客人会不会从这边进出。妇人领他看过门闩，告诉他这是内院，外头办事的人走前廊，夜里有值守。他跟着走了一圈，回来才道：“我外出的时候，劳您帮我照看一阵。您若有事离开，先叫我回来接她，别让她独自在这里。”

妇人应了，让小满有事就到厨房找她。许应迟又问小满愿不愿意先在这里跟她待着。小满看过厨房和她脚边择了一半的菜，点了头：“我会剥豆子。”

“吃饱了再剥，不急这一会儿。”妇人将豆篮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小满坐在旁边，听说不能出门，脚尖碰了两下凳腿。

许应迟蹲下来：“今天先认井和厨房。街上还没走熟，等我有空，一起去。”

“我认得回来的门。”

“门外还有好几条岔路，我也没全认得。”

她看了他一眼，勉强点头，又追问晚饭回不回来。他说回来，若临时有事，也会托人带话。她这才把凳子往桌边挪，摊开从青山带来的纸。

日头升过东墙，后院空地上已经摆好两根练习棍。

裴照庭从长匣中取出一把硬木短尺，放到许应迟手里。尺身深褐，边角磨圆，靠近柄尾的地方刻着七颗小星，握柄上缠着旧青绳。他掂了一下，比自己的竹尺沉不少。

“这把给你。”裴照庭道，“先练熟，以后再换铁尺。昨日教你的收功，也用它练。”

许应迟抬头：“连书带兵器，师父，我这杯茶可占了大便宜。”

“那便别让它蒙尘。”

叶知微走过来，让他握尺翻腕。许应迟刚翻到一半，她便伸手点住柄尾：“绳头顶着你的小指了。”

她接过尺，解开末端几圈青绳，往下重新缠紧，再递回来。他又试了一次，尺柄贴着掌心转过，确实顺手多了。

“小时候跟船工学的？”许应迟问。

“系船和缠尺柄，我都会。”她拉了拉绳结，确认不松，“丢了可就没有了。”

许应迟将木尺握稳：“那得先从我手里抢走。”

“好，待会儿试试。”她转身去取练习棍，袍角随着脚步轻轻一摆。

许应迟低头摸过柄尾那七颗小星，将原来的竹尺放到廊下包布上，才提着新尺走进场中。

叶知微持棍站到场中，裴照庭取回木尺：“这套叫断流尺法。先看我怎么架开她的棍，再看尺往哪里走。”

棍头迎面递来，老人左脚向外半移，短尺横起，斜斜架住棍身。木头碰出一声响，棍头已经从他肩旁滑开。尺随即沿棍向前压，叶知微握棍的右手被带向外侧，胸前露了出来。

“横尺断流。架开后，尺得跟住兵器。光举起来挨一下，接着还是他打你。”

叶知微收棍再来。这回两物接触后，裴照庭翻腕回尺，尺端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点。她指头松开，棍尾落低，老人立即将尺收了回来。

“回尺截脉。点的是这里。差半寸，便可能落在骨头上，或给人换手躲掉。”

许应迟走近，看清她手腕的位置，又请师父把第二下放慢些。老人让叶知微站住，分开做了一回，随后把尺交给他。

轮到许应迟，他先把尺横在身前，脚下却已经踩住了定鼎长拳的架子。

叶知微的棍头递来，许应迟左脚向外挪开，腰一转，木尺便贴上棍侧，顺势向旁带出。棍头擦过青衫，尺身往前一送，已压到她握棍的手前。

叶知微收棍，换了个方向再来。

许应迟的脚步跟着折回，手上慢了一点，木棍敲在尺边，震得掌心发麻。他没有松手，借腰腿将那股力卸到身侧，再抬尺压住棍头。

裴照庭原本在看他的手，目光渐渐移到脚下。

“这步子练了很久？”

“在武馆就学过，后来地方窄，拿来绕水缸。”

“难怪。脚先会走，手上就省一半工夫。再试。”

叶知微将棍身抬起，连着递了三下。她没灌命气，只用木棍陪他练招，速度却一次比一次快。第一下指胸，第二下扫腰，第三下从侧面挑起，棍影擦着日光翻过来。

许应迟退了一步，鞋底踩住夯土，木尺横拦在腰前。

啪的一声，棍尺撞在一起。他手腕顺势一转，尺仍贴着棍身往前压，脚下已经跟了上去。叶知微握在前面的那只手被逼向外侧，只好松开，换成后手收棍。

许应迟见她换手，立即收尺，没有再往前抢。

裴照庭点头：“这一下就对。架住以后，人也得跟上，别只把胳膊伸过去。”

许应迟望着尺上新添的印子，手心仍热着。他前些日子拿竹尺对付罗四，只知道尽力把东西拨开，如今尺锋走在哪里，下一步该往哪里站，终于能接到一起。

叶知微低头看了眼方才被逼得换手的位置，又看他的脚。她将木棍转了半圈，把另一边袖口也挽上去，露出腕骨。

“你这绕水缸的步子，倒挺管用。”她站回场中，朝他一抬下巴，“还来？”

“来，难得有人肯陪我练。”

她笑着进步，棍头再递。两人在院中来回换位，木器相碰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许应迟越接越顺，棍子扫来时已经能先让过正面，再贴着侧边截住。有一次贪着往前压，叶知微忽然抽棍，他的尺落了空，脚下便多追了半步。

他自己停住，退回原处，重新站稳。

裴照庭没有打断，只等两人这一趟走完，才叫他们歇一歇。

许应迟额上都是汗，坐到廊下还在比划架尺的角度。叶知微将水递给他，看见他握杯子的手又换了一遍指位，忍不住道：“先喝水，缓一缓。”

他一笑，仰头喝完，将杯子放好。

裴照庭站在廊边，朝院中比了比：“横尺这一下，你上手比我当年还快。”

叶知微把木棍搁到一旁，取出小册和短笔，蘸了点墨，伏在膝上写起来。

“又记什么？”裴照庭问。

她笔尖没停，念道：“师父自叹弗如。”

裴照庭脸一沉：“这个不用记。”

许应迟低头去拿杯子，拿起来才想起水已经喝完了。叶知微瞧见他肩头在抖，自己也笑了，将小册合好，拿起木棍。

歇过以后，再练回尺截脉。

裴照庭让叶知微伸出握棍的右手，指给许应迟看：“腕子会转，衣袖也会挡。你别记着一个位置便往下戳，先看她怎么握。”

许应迟依着方才架挡的动作，木尺沿棍滑回，轻点她腕内。尺头刚到，叶知微手腕一翻，露在外面的已成了腕骨。

他赶紧停住。

“真打起来，还等你慢慢找？”她问。

许应迟低头看自己的尺，想了片刻，重新架上去。这一次他先贴住棍身，等她想收手，才回尺点向持握处。尺头准确碰上腕内，她的指节轻轻松了一下，棍尾跟着沉低。

他眼睛一亮，叶知微却已换手将棍捞回。

“碰中了。不过力散在尺身上，落到尖上的还不够。”

许应迟想加命气，裴照庭让他先看自己的握法。手掌攥得太紧，回尺时要临时松一次，力便断在这里。他照着改了改，先将少许命气送到尺端，维持住，再练收回。

木尺前端透出一线浅光，来回几次，光才不再忽明忽暗。

裴照庭伸出手，让尺尖抵住自己的腕内，带着他的手找准位置：“力不用大，把这一点气送进去便收。对方越急着运劲，这一下越管用。真打起来，敌人不会把腕子摊给你，得自己找机会。”

许应迟照做。老人让他连试两回，确认下手轻重，才示意叶知微继续。

这回她往木棍里渡了少许命气，棍头浮起一层淡光，往前一递，风声比方才沉了许多。许应迟横尺迎上，撞得胳膊往下一沉。他立即转腰，顺着来势将棍头带过身侧。

叶知微要收棍，他已回尺点下。

尺尖触腕，那层淡光猛地一暗。叶知微握棍的手还没松，许应迟却觉得尺上骤然轻了，先前压住自己的那股劲已经断了。他趁势进步，左掌扣上棍身，往下一压，棍头啪地落在地上。

叶知微立即换手，重新送气，抬棍退出一步。她看了看右腕，眉梢扬起来，随后笑着甩了甩手。许应迟站在原处，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尺。

“成了？”

“成了。点得再迟，我这只手便换过去了。”她把右手抬给他看，腕上只有一点浅红，“我当初为了找准这一下，练了好几日。师父，他这双手，真是抄册子练出来的？”

“眼睛肯看，脚下又有底子，学得自然快。”裴照庭道。

许应迟笑道：“册子抄得多了，点错一处就得重来，手总得稳些。”

“那我今日可得多教你几回。”叶知微重新握住棍，眼里笑意未散，“免得过几日，只剩入门早这一样能说了。”

许应迟笑着翻转木尺。前几日在县里见她用这招，自己连木杆都差点拿不住，如今亲手点中了，才知道那短短一下能抢出多大的便宜。

她把练习棍横在身前，让他把第一招再做一回。许应迟没急着照搬第二招，架开以后，便想接自己熟悉的拳法，左手探向她的肘外。

叶知微将棍梢往下一沉，轻轻碰到他的衣带。

“想拿我试拳？”她用棍梢点了点他腰间，“你伸手时，尺已经撤了，我这一棍可还在。”

许应迟低头看了一眼，重新站好。这次他先以木尺贴住棍身，脚下向侧面切近，左手压住她的肘外，右尺才离开棍身，仍护在胸前。

叶知微换手抽棍，这回没能从原处绕回，只得跟着退开半步。

裴照庭让两人停下：“这回接得不赖。遇上力大、刀快的，先让开刀锋，再找机会进身，别硬顶。”

许应迟应下，弯腰系紧被棍梢挑松的衣带。他低头比了比横尺的角度，又将左脚向外踏了一步。尺子先架开，拳脚便能跟上，以后再遇近身的刀，总算多了个办法。

他走到廊下，拿起原来的竹尺比了比。竹尺轻，硬木尺沉，新缠的青绳已经被掌汗洇深了些。他把竹尺裹好收起，又拿干布将木尺仔细擦过，回头看一眼刚才练招的空地，才抱着书跟师父进屋。

午后，裴照庭的行囊摆到穿堂下。

一名随行吏员拿着外县的差文来请，老人核过，交还给他。许应迟这才看见行囊里换洗衣物只有薄薄一包，纸册和用具倒分了好几层。

“外县那宗邪术，得我亲去理清。”裴照庭系好袋口，“行程早定了。你腕上的事，有记录就记着，最好别在我不在时试险。”

许应迟应下，帮他将旧弓装进长布套。叶知微在旁说起手头那宗失踪报案，问能否先去复核。

“去。报案人说的时辰，衣物是谁送来的，查清楚。”裴照庭转头看许应迟，“你跟着见见人。知微主办，要调人查物，让她去安排。”

“记住了。”

叶知微接过差文副件，等师父登车离开，便将陪练的木棍放回架上，取来自己的弓尺。她抚平练皱的袖口，把差文折好收进怀里。

“这案子既交给我，我就得把人找回来。”她抬眼看许应迟，“先去见他妻子。她丈夫失踪两日，昨日有人把换洗衣裳扔回了住处。衣服上沾着木屑，说是自己辞工走了。”

许应迟问为何这桩案子送到了命署。叶知微告诉他，半月前，这伙计曾倒在货栈，手脚冰凉，连脉也摸不出，已经被抬去等着收殓，过了一夜却自己醒了。刑房见他如今又失踪，怀疑有人用命术让他假死，请命署协查。

“究竟是不是术，还得见了人再说。”她道。

许应迟问道：“人没回，衣服回了？”

“我也要问问，送衣服的人到底说了什么。你先安顿小满，半个时辰后在前门等我。”

他回房把功法放进纸夹，将师父赠的硬木尺带在身侧，原竹尺仍留好。新弓重新上弦，七支箭核过，随身背起。小满正趴在桌上写字，见他拿弓，笔尖在纸上拖长了一截。

许应迟把出门的事告诉她，又带她去同管院妇人说定。小满想跟到前门，想了想，自己停在了客院门边。

“晚上我给你留饭。”

“留我那份就行，别把自己的也省下来。”

她点头，手还扒在门框上。许应迟走过转角，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向厨房跑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将桌上没盖好的墨碟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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