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旧诊书的人在早饭前到了山门,肩上沾着露水,先问哪位是叶知微。
叶知微接过封套,核了封口,又请他留在外院喝口热汤。许应迟站在旁边,看见封皮上写着回信人的姓名,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说留底已逐字核过,若仍有疑问,可以到诊所相询。
“人没请上来?”他问。
“有病家等着。留底在,人也找得到,不能让他丢下病人直接过来。”
她将信收好,往侧院走。许应迟跟在后头,膝盖比昨日紧,迈过门槛时要慢半步。他把弓带向外挪了些,免得弓梢蹭到伤处。
侧院的南门已经清出通路,诊书放在东廊靠南门的小桌上,姐弟坐在旁边。昨夜两名守卫轮流看住陆善舟,此时仍陪他站在院中,不许靠近病人。
查验铜筒的地方设在旧比武台,四周腾空。负责维护泉路符器的符师已到,正隔着窄窗察看内胆。销钉未拔,旋环外仍卡着许应迟留下的木片。岳守拙立在台西,铁尺垂在手中,看得见器物,也看得见陆善舟。
院门外来了几个商社伙计,提着没送完的食盒,要进来替陆管事分说。温昭雪横尺拦在门前,让见过铜筒经手的人去找执事,其余先退。
“我们昨天一整日都在熬药……”
“没人说你熬药有错。”温昭雪把尺移开一点,“药先送过去,别让病人等着。”
陆善舟在院内叫出那伙计的名字,也叮嘱他先去。伙计这才拎着食盒退开,临走仍朝他望了一眼。库吏看着他们,手里的收存页被攥出几道褶。许应迟给他找了张凳子,坐稳以后,才请他把纸展平。
程烈、闻竹生等人留在西侧,帮守卫清理通路。叶知微带着旧诊走到东廊,陆善舟被领到石坪北侧,由两名守卫陪着,隔开一段距离答话。
祁青棠把薄毯拢在膝上,背后垫着两件旧衣。祁望川站在椅旁,短枪留在住处,裂开的左护臂已经包了布。他扶椅时尽量用右手,没有再往铜筒旁边凑。
叶知微站在姐弟与陆善舟之间,许应迟将原诊、抄本铺开,把尚未拆开的封套放在一旁。昨夜陆善舟交出原诊时还说怕纸弄脏,特意用布包着,连纸角都理得齐整。
“病人的事,诸位肯上心,是好事。只是她禁不得折腾,能说明白的,尽早说明白。”
“所以先说诊书。”叶知微道。
她请祁青棠认过旧医姓名,又当着陆善舟的面拆封。留底正背都有字,与他拿来的原书核对,药味、伤处、落款都相合。唯独姐弟那张誊本,写到“见背”便没有了下文。
叶知微把背面转向青棠,念出被漏掉的那一行:“邪可拔,脏腑损毁不可复。”
祁望川扶姐姐的手紧了一下。青棠却没去看弟弟,眼睛停在纸上,问:“原来就这么写着?”
“是。旧医留底如此,陆管事带来的原书也如此。日期在开会前七日。”
陆善舟轻叹一声:“誊本是给配药的人看的,删去些断语,只留药方,也有。我未曾说过那是全本。”
祁望川道:“你给我时,说先生的话都在上头。”
陆善舟转向他:“望川,那时候你急成那样,许多话听不进去。说了治不好,你姐姐还肯吃药么?”
青棠把手从弟弟臂上移开,按在椅子扶手上。竹篾晒得发暖,她的手却没有一点血色。
“我肯。”她说,“我一直在吃。”
陆善舟停了一下,随即道:“我当然知道你肯熬。可凡药治不好,也未必断了所有路。灵泉毕竟不同,自有妙用,比斗的诸位也是为它来的。”
几名参赛者相互看了看,有人微微点头。
许应迟道:“灵泉有助修行,大家自然想争。可你答应的是治好她的病,这话有哪位医者作保?”
陆管事看向他:“许公子,凡事总得试过,才能知道有没有用。”
叶知微按住昨日诊验的记页,朝台西问:“岳前辈,昨日的诊验,能否请您当面说?”
岳守拙仍留在台侧。他向青棠说明昨天核到的几处毁损,措辞很慢,没有讲她听不懂的长篇术理。泉能祛掉外来邪气,伤处已经失去的东西,却不能凭泉水补全。便是能取出灵髓,也不能兑现陆善舟说的痊愈。
陆善舟道:“这几日奔波,病也许比先前重了。”
“旧诊那一行,已经写明不可复。”叶知微将留底按在原书旁,“岳前辈昨日没读过旧诊,查出的却是同样的伤。你早就知道,还让他们来求泉!”
祁望川抬手,要摸衣襟里的旧药单,摸到一半,手停住了。青棠看着陆善舟,嘴唇动了动,却没问出话。许应迟将她手边的水递过去,等她喝下一口,才把原诊拿起来。
青棠指着自己的誊本道:“这张留给我。别全拿走。”
“会给你留副本,原件须留证。”叶知微说。
“那就照它的样子抄,后头空着,也留着。”
叶知微答应。祁望川低头去扶姐姐,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终于伸了出来,却在碰到她衣袖之前迟疑了一下。青棠将手搭上去,慢慢坐直了些。
陆善舟抬高声音:“原书是我拿出来的,若有意隐瞒,何必交出来?”
“昨日已派人取留底,你知道原书藏不住。”叶知微道,“如今查的是,你许他灵髓能治时,是否已经知道先生说的全话。”
许应迟翻到原书最后,将下端一处领书记号转出来。旧医回信特意说明,原书交陆善舟代领,当场嘱咐维持用药,勿求猛药催复;他应过,并留下了领书押记。
陆善舟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领过书,就算我看懂了里头每句话?”
“押记只能证明你领过。”许应迟说,“你的药账还能证明另一件事。”
他请库吏递来随药存放的配药记页。上头有陆善舟亲写的几味缓咳药,末尾写着“仍依旧诊,不可猛攻”。许应迟将这行与原诊背面相应处并在一起,连那味只列在背面的药也指给陆善舟看。
“你照背面配过药。到了给他们看,就说没必要抄背面。哪一部分能治,哪一部分治不了,你挑着留下了。”
陆善舟两手拢回袖里,没再顺着诊书说。他向祁青棠道:“我承认,但我只想给你留点指望。可我从未要你害人。取髓器也是托人找来的,便有错,总该查器物。你们也该知晓,我不单助你看病,也一向行善积德,哪会对你们有什么恶意。”
“那就查器物。”许应迟道。
陆善舟想往廊下走,守卫先拦住了他。叶知微将原诊收起,他便说这是病家的私事,既然看过了,就不必再向旁人讲病状。
叶知微先问过青棠,才将几张纸收入薄木匣,交给医工。
“病状不必说给闲人听。你许过什么话,还得查。”
库吏将结构页、收存页与货签交到许应迟手中。两具裂石铜胆,一具按维修领走,另一具由陆善舟改为药用。账上的日期与商社交出的领用记录也合得上。
陆善舟说改装的师傅常年走动,昨夜派人下山找,尚未找到。旧图只能说明原来装什么,不能拿旧图认定里面没有换过。
“正因为这样,才请人验。”叶知微道。
祁望川站在椅后,望着台上的铜筒。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取髓是我答应的。赢了,我也会偷拿;没赢,我想偷进去。这个记我的。”
陆善舟刚要接话,祁望川已问:“可你说能治她。治不了,为什么还让我拿这个去?”
陆善舟没有回答。
台上的符师抬起头:“侧盖可以开。销先别拔,里头的符还完整。”
岳守拙走近,以铁尺抵住木垫。叶知微让姐弟留在东廊,自己站到台东,正对陆善舟。两名守卫将陆善舟带至北面的石阶前,不许上台。
许应迟带着图纸走到台南,离铜筒仍有几步。符师将细钩、铜剪放在手边,挑开检修侧盖,拨起一角护纸,随即停住了手。
日光照进窄窗,朱线密密绕入内胆,外周填满硬砂。祁望川伸长脖子看,却始终看不见陆善舟说的盛物空处。
“爆裂符芯,没改成药具。”符师道,“压环触符,里面这一胆就会炸。”
叶知微提起铁尺,面朝陆管事。
许应迟将图交给岳守拙:“能现在卸掉么?”
“要慢慢拆。”符师指着铜舌,“这片不能碰,销钉和垫木都留着。”
岳守拙让他退开半步,先守住器物。叶知微看向陆管事:“手伸出来。”
陆管事双手拢在袖中,没有动。他隔着空台,看向东廊。
祁望川的右手扶着椅背,受伤的左手攥住衣摆。
“你让我抱着它等热。”他说,“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是不是?”
青棠撑着扶手站起来,祁望川赶紧托住她。她脚下没多少力气,只往前挪了一点。
“我若没等到他回来,”她看着陆善舟,“你又打算怎么跟我说?”
陆善舟缓缓伸出右手。叶知微将尺柄前的短叉对准他的手腕,两名守卫一前一后收近。
灰衣领口忽然响了一声。
一粒灰珠裂开,细粉落在衣襟上。原先被珠子掩住的愿力气息陡然涌出。陆善舟抬起眼,腕上的金珠骤然亮了。
“退!”叶知微喝道。
她的尺先到。横尺断流挟着淡金光,横击陆善舟的前臂。他翻腕迎上,贴肤金纹骤然收紧,尺棱撞在上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碎光贴着袖口迸开,他的手臂只往后一沉,反震却顺尺身撞进叶知微掌心,逼得她退了半步,靴底在石上刮出两道白痕。
“金刚身!”叶知微提尺斜截,追向他的手腕。
陆善舟已经跨上台阶。
“证愿境!”岳守拙喝道。
金珠串在喝声中绷断,珠体接连崩碎,碎片裹着金行锐劲从陆善舟腕前扇开,越过空台,直扫西侧的符师、库吏和几个年轻人。
天花散雨!
岳守拙转尺横拦,外放命气将迎面金雨兜住。金珠碎片撞上尺势,炸出刺目的亮光,身后人的脸全被照成金色。温昭雪拽住库吏向下伏,程烈拖开一名来不及退的守卫,落向地面的碎片接连凿进石坪,溅起细碎白屑。
叶知微仍守在东侧,横尺封住通往东廊的路。陆善舟左掌拍中台沿,厚木板轰然掀起,连同铜筒向她与东廊之间翻去。
木垫散开的一瞬,陆善舟右手从筒口掠过。销钉飞出,挡环的木片也被削断。
铜筒直奔姐弟站着的廊口。叶知微当即转尺,逆流还势贴住筒身,顺来势往空处一带。
铜筒擦着尺脊落到台南,旋环朝下,眼看便要撞上断板。
许应迟就在这一侧。窄窗里的铜舌露在外面,筒身一翻,他已看见铜片向内合去。
硬木尺横插过来,卡进旋环与残存台沿之间。筒身被托住,离断板只剩寸许。许应迟膝头一沉,伤处绷得发疼,右手却牢牢压住尺柄。
“师姐,拦住他!”
叶知微转身抢回廊前。陆善舟已借她移筒的空隙落到东侧,金雨撞在她举起的尺上,溅开几团刺目的碎光。她侧肩护住后头的医工,又向陆善舟逼近一步。
符师从岳守拙尺势后看见铜筒被托住,急喊:“剪断铜舌,别碰里头的符!”
许应迟盯住那片发颤的薄铜。他不认得整道符,却看清它尚未碰上内胆的朱线。
符师的铜剪落在断板旁。他左手抓起,将剪口探进窄窗,夹住铜舌露出的一截,用力一合。
咔的一声,断头掉进夹层。
筒内透出的红光暗下去。许应迟仍没松尺,朝符师喊了一声,让他来接住,自己转头看向东廊。
陆善舟没有再抢铜筒。他抓住东廊栏柱,借力转身,一掌拍断叶知微面前的横栏。木茬与金雨一起散开,逼得她横尺护住面门。
倒下的栏杆撞翻了廊边空凳,凳腿横在出口。祁望川已经扶姐姐往外走,看见陆善舟落到他们身侧,立即转过半边身子,把青棠挡到身后。
岳守拙身前的金雨仍在接连炸响。他转尺向下压,想将这片亮光尽快逼落,后头却有人被飞溅的石屑打中,闷哼着伏倒。
叶知微踏上断栏,铁尺从碎光里探出,直取陆善舟的肩背。
陆善舟却先探出了左手,五指张开,暗金光迅速收拢到掌根。那只手越过青棠肩侧,朝她胸前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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