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在侧院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找鞋。
廊下稳住伤势后,岳守拙让人将他移到这里,太清鉴随床安放。鞋不在脚边,他摸到床角,停了下来。
他的鞋还留在神像底座里。差役记下鞋带绑缚的位置,解开带子,将旧鞋取了回来。许应迟把鞋并排放到床边,鞋口朝着老人。
“要下地,叫人扶一把。”他拉过凳子坐下,“昨夜是谁送您来的,还记得么?”
“赶车的年轻,没见过。跟车那个认得,是工务处跑腿的。”
顾长庚伸手摸了摸鞋口,声音低了下去。
“要是说错了,院里还给治么?”
许应迟看见他另一只手搭在左膝上。裤管瘦得空出一截,膝头却肿。昨日还能拄杖修车的人,如今往床沿挪一挪,也得先缓口气。
“我请管药食的当面说。”许应迟请来暂管救治的命吏,当面问清药食安排。县里已经拨了救治用费,养济院的口粮也照发,用不着顾长庚自己垫钱。
“药和饭照常给您。”命吏答。
许应迟这才接着道:“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不用替谁凑话。”老人听完,肩头松了些,便接着说。
昨晚喝完粥,来人叫他回养济院取包腿的布卷,再乘车去庙里。路上还停过一处院子,装了一只箱。他腿坐得麻,下去站过一会儿,车夫还扶了他一把。
到了庙里,赵铁生将他领去西院,后来又说换个地方照灯。
“就是穿厚护臂那个?”许应迟问。
顾长庚点头:“我问怎么绕到殿后去了,他说里头僻静,照起来快。坐上凳子,还给我垫了腿。我当治伤都这样,后来门一关,手就够不到结了。”
说到这里,他往屋门看了一眼。门敞着,檐外是亮堂堂的日光。他盯了一阵,才慢慢松开抓着被沿的手。
许应迟没有接着问绑人的细处,只问车最后去了哪里。顾长庚摇头。他进门时车还在,之后便没再见到。
门口有人轻敲两下门框。叶知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车行送来的派车簿。
“赵铁生清晨出庙,说去工料院。公差已经去找了。送顾老伯的车也找着了,在前院。”
许应迟起身,将凳子让给过来诊看的岳守拙。太清鉴仍在床侧,原来接着底座的铜件已拆开,命吏照老命师的安排轮值供气。顾长庚看见岳守拙,主动把右手从被中伸了出来。
两人走到廊下,许应迟低声问:“师姐,鉴正护着他,新装回去的铜件,会不会也同他有关?”
“有这个可能。铜件接在供路上,谁把镜转向他的,还得查。我等师伯把他身上的术验清。”
“我先去问车夫。昨夜送进去的人,今早竟还关在像里,接人的那一趟去了哪里?”
叶知微点头,把派车簿递给他:“我等师伯验完。你先问,我随后来。”
前院石阶下停着一辆篷车。赶车的青年攥着鞭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车夫蹲着抽旱烟,见许应迟来,赶紧把烟袋磕灭。
“昨夜那辆车轴松了,我顶的班。”青年抢着道,“我只管驾车,没进大殿。”
老车夫指了指他的车:“用的是他自己的。先前接顾老哥,都是我去,昨夜我那辆走不了。”
“平常送过去,多久接回来?”
“一个时辰上下。我就在庙外等,给骡子添把草,吃点干粮,差不多便有人来叫。”
许应迟翻开派车簿。工务处包的是接送两趟,前几回底下都有等候的工钱。昨夜那一行却只记了送到的时辰,返程一栏空着。
青年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让我接。人和箱卸下,那伙计就催我走,说今晚不用等。”
“这话在接人之前说的?”
“到了才说。先前还叫我带足草,说照旧要等。”
许应迟抬起头。
“所以你出门时,接的是来回两趟的活?”
“对。我还问返程的钱怎么算。他说照给,月底工务处一起结,不耽误我回去。”
老车夫在旁边插话:“我问过他,哪有包了来回又不坐的?还当是另派了好车。”
许应迟合上簿子,问青年那伙计随后去了哪里。青年说自己拐过街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从庙门出来,沿着通往养济院的那条街快步走了,手里夹着纸。
“穿什么衣裳?”
“灰短褂,袖子挽着,右边袖口有块油印。脸认得,叫不出名字。”
许应迟请差役照相貌去找人,又让两名车夫暂留片刻。叶知微还没出来,他便托门边命吏带话,自己先到养济院问一问昨夜有没有收到消息。
养济院离庙只隔两条街。午前太阳晒到矮墙上,院里晾着洗过的布,两个老人坐在屋檐下剥豆。许应迟刚问起顾长庚,一个管事的大娘便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饭勺。
“大爷怎么样了?今早没送回来,我正要去问,差爷就来了,说人出了事。”
“已经救出来,岳前辈在照看。”许应迟道,“昨夜您没等他回来?”
“怎么没等?灶上还留着热水,等他回来洗脚。后来才说不回了。”
她把饭勺放下,进屋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顾长庚留庙治伤,次晨送回,盖着工务处的小记。
“什么时候送的?”许应迟问。
“院门都掩了。那小伙子敲门,我还以为顾老哥回来了。”
“灰短褂,右袖有油印?”
“就是他。平常也来,说大典前再好好治一回腿,明早好过去看热闹。这不是还盖着记么?我便没再等。”
许应迟把纸放在窗下,又问顾长庚出门时有没有说要住在庙里。大娘直摇头,说连替换的衣服都没拿,只带了包腿的布。
“那您这里,原本等着他回来;车夫那边,原本也打算接他。”许应迟道,“是到了庙里,才先后改了口。”
大娘握着围裙角,站在桌旁。方才急着问伤情,这会儿才想明白,自己关门的时候,顾长庚还被留在外头。
“怎么就没让我过去看看呢……”
“那人拿的是您一直认的工务单子。”许应迟将纸收好,“您先别急。往后谁来改接送,都让他同院里照看的人当面说清,别只留一张纸就走。”
门外响起脚步声。叶知微跨过门槛,见他们还在问话,便在许应迟身旁坐下,听大娘说完送单的时辰。
许应迟又问:“顾老伯前几回去庙里,日子还记得么?”
“我记不准,医先生那里有簿子。去了那边,院里便不再熬当天那服药,省得吃重。”
大娘找来照料顾长庚的医者。对方取出旧簿,翻出最近几回的记录。早先是看腿、揉动旧伤,近来另添照灯,说是请修行人帮着养伤。
“回来以后呢?腿好些没有?”
“腿还那样,人倒睡得多了。”大娘道,“先前还说两句,最近几回都是扶进屋便睡。叫醒还能应,就是困。他自己也说,照灯暖和,照着便睡过去,醒来已经在院里了。”
医者皱起眉:“我问过庙里的人,说照完要歇着。这边只看旧伤,照灯的事,我插不上手。”
许应迟请他翻到头一回照灯那日,问清是谁来通知、用过什么药。原来的方子未换,照灯另由工务处安排;院里负责接送后照料,并不跟进去。第三回的记录旁,还添着送车来得晚、扶回房歇息几字。
他将相关几页抄下,请医者保留旧簿和剩下的药包。叶知微接过抄页,核过日期,折好收起。
大娘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柜门,取出一本薄账:“韩先生可知道了?治腿的钱,他贴了许多年。冬前还替顾老哥添炭,屋顶漏水,也是他叫人补的。”
许应迟翻了几页。韩敬修的名字隔一阵便出现,药钱、棉衣、炭,记得细,受照料的旧伤兵也不止顾长庚一人。
“这本也借我们核一核。”许应迟道,“顾老伯有消息,会派人来告诉您。”
灶间有人喊粥要溢了。大娘急忙应声,拿起饭勺往回赶,走到门口又叮嘱一句:“他左腿怕冷,夜里得盖严些。”
叶知微答应下来,与许应迟出了院门。巷子背阴,墙脚还湿着,两人走到一处无人的石阶旁,许应迟将刚抄的几页摊在膝上。
“师伯验得怎么样?”
“顾老伯身上被灌入过命气,已经积了一段时日,绝非昨夜一回。”
许应迟抬起头:“以前来照灯,也在灌?”
“要对过才知道。他是普通人,留在体内的气却很精纯。师伯分出了先后几层,昨夜又添了新的。旧膝伤仍没好,神魂倒被人养过。”
“耗气单带着么?”
叶知微从图纸中抽出抄件,递给他。许应迟翻到最早一次多耗命气的记录,去找医簿上的日期,找着以后,手指便往下移。第二回也有,第三回,正是大娘说老人回来便睡的那晚。
“多耗命气的这三回,他都去了。”他把两份抄页并起来,“车在庙外等一个时辰,照完灯,再把人送回来。”
叶知微俯身核了一遍,指尖停在第一行。
“多出来的铜件,也是这之前装上的。”
许应迟看着那几个日期:“我们查的命气,很可能就灌到他身上了。照灯的时候睡过去,醒来已经回了院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中间被带到过哪里。”
“以前是不是也进过神像,还得查。”叶知微道,“但养神魂用不着把人绑在里头。他们拿治腿当由头,做的却是另一件事。”
许应迟将抄页收拢,想起那个车夫的话。
“先前都能按时送回来,偏偏昨夜出了岔子。车到庙里才被打发走,养济院那边,也是等不到人了才收到单子。”
叶知微看向他:“你想先找那个伙计?”
“送顾老伯的是他,遣车的是他,补单的还是他。为何昨夜不把人接出来,他总得知道一点。”许应迟站起身,拍掉衣摆沾的灰,“比咱们在这里猜强。”
“我让人核单子上的小记。工务处派谁送人,应该能问到姓名。”叶知微取出留宿单,交给随行公差,又嘱咐找到人先看住,别让他得了信跑掉。
许应迟等她安排妥当,才与她往庙里走。顾长庚说车在路上装过箱,却没说清是哪处院子,他得再找车夫问明白。
回到庙里,许应迟先将新发现交给裴照庭。老人由岳守拙继续诊验,西静室的暖灯、照伤所用的东西都有人看住。韩敬修送来的资助账也到了,和养济院大部分对得上。
韩敬修听说要查接送与照灯,答应找来经手人,说自己多年照料顾长庚,昨夜临时留宿却未有人向他报告。许应迟请他把工务小记由谁保管、何人能调车一并列出,留下给师父核问,自己又去了前院。
两名车夫还在等。老车夫刚吃完一块饼,见他回来,忙把剩下的揣进怀里。
“就在这里问,不让你再跑车。”许应迟道,“饼先吃,再认一认这几个日子。”
老车夫对过派车簿,将几次等人的地方指清。许应迟随后转向青年,问起昨夜那只箱。
“昨夜那只箱,是从哪里装上车的?”
“工料院。两个人抬上来,两个角包铁,里头碰着响。他们说是灯座。我把人和箱送到侧门,护场的先搬箱,再扶顾老伯下车。”
许应迟请他将箱子大小比出来,再让差役核收货单。木板、灯油都有,偏偏没有这只箱。
叶知微从后殿过来,带来了新旧铜件的拓样。昨日封起来的那件还在匣中,今晨装上的另有一件,两件连标号都一样。
许应迟看着拓纸,将昨夜那趟车在图上圈住。
“人是这辆车送来的,多出来的铜件也得有人送。先找那只箱,看是不是装的这个。”
“去工料院。”叶知微拿起铁尺,“先让人把出货的车留下。”
许应迟叫来公差传话,又请年轻车夫一道去认人。车夫将鞭子插回车辕,快步跟上了他们。
***
河边一处小院里,一人刚从后门进来,便将门闩插上。他穿着那件灰短褂,右袖的油印蹭过门板,留下浅浅的一道。
屋里窗扇半掩,供桌上燃着三炷香。又有一人背对门口,正将烧尽的香脚拔出来。
“昨夜人没接出来。”进门那人压低声音,“我先打发了车夫,又去养济院补了单子。院里没再派人找。可今早人被救出来,已经有人在问昨夜谁送的了。”
那人将香脚放进盘里,转过身。
“还有谁知道你来这里?”
“没有。我从后门进的。”
“抬头。”
伙计望过去。对方眼底亮起一点金光,供桌上的香烟随之偏了方向,细细一缕掠过他的面颊。他喉头动了动,目光渐渐呆滞,话没能说出来,攥着衣角的手指逐根松开。
供桌前的人走近,伸手在伙计眼前晃了一下。伙计睁着眼,目光却没有跟过去。
“带他去河边。”
后门重新打开,两个人进来,一左一右扶着伙计的胳膊往外走。他跨门槛时绊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后便又跟了上去。
“看着他沉下去。”屋里的人说。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沿石阶往下,渐渐混进河边的水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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