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河里的人

丁九将两条矮凳搬到像后，脱下围裙垫在地上，先把那块内板放稳。

正殿的草帘已经卷起，午后的光从后窗照进来。神像衣摆下露着木架，早晨拆出的钉子盛在浅盘里，有两根弯了，尖上还挂着布丝。许应迟蹲下，把盘子移到脚碰不到的地方。

“凳子空着就行，不用叫顾老伯过来。”

丁九看了看侧院，点头道：“他那腿，别再折腾了。”

顾长庚的鞋已经送回床边。留下的只有绑缚位置的图和拆下的布带，许应迟将图压在木板旁，请丁九照原来的钉孔摆好。

祝守诚匆匆赶来，绛褐袍的下摆提在手里。看见围上来的木工，他先让人往后退，说碰坏了还得重做，随即问起许应迟，工料院是不是把赵铁生拿到了。

“赵铁生走了，拿到的是烧样模的人。”许应迟指着内板，“为什么添这块板？”

“说是挡灰。我问会不会挡着检修，赵铁生说木匠量过，不碍事。”

后头一个年轻木工忍不住道：“我只照尺寸下料，没说要关人！挡灰用得着这么厚么？”

祝守诚脸上发热，丁九却没接两人的话，拿起外门，请徒弟扶住。

“先看这个。外头是检修口，卸了榫便能开。里头又加一道，铜扣朝外。”

他把长木条从检修口伸进去，向前一推，扣子啪地合上。换到坐人的那边，木条顶着板背，挪了几次也碰不到扣。

许应迟沿着窄凳比了比。顾长庚的膝盖距板不到一掌，布带从横撑绕上来，收紧后压住手腕。哪怕听见外面有人，只能用指节一点点敲板。

他把木条放下，问丁九：“会不会是木工装错了？”

“板可以装反，孔也能一并堵上？”

丁九举起另一片窄木。透气孔外压着薄板，钉头很新。他用手指拨了拨，薄板便弹了一下。

“这得后来专门钉。原来做的时候，孔都是通的。”

祝守诚这回没再解释赶工。他走到板前，看过钉眼，嗓子干得发哑：“昨晚我还来过一次，怎么就没看见？”

许应迟让徒弟在镜托旁摆一盏普通灯，自己同祝守诚走到像前。灯光从后口漏出，走到正面便被低垂的饰板挡住，只在地上留了一条细亮的缝。

旁边还堆着昨夜未收的莲花灯架，十余盏灯若都亮着，那条缝确实不起眼。

像后响起两下敲击。许应迟听见了。祝守诚也听见了，立刻转过头。

“昨夜若这么静，我不会听不见。”

“当时谁在干活？”

祝守诚往灯架那边指。一名短褂木工低下头，说自己一直在敲榫，赵铁生还让他把剩下的全查一遍。

许应迟将他叫到近处，问了借锤、归还和开工的先后。木工说得急，几次岔开，叶知微便让他从拿回锤子说起。赵铁生从像后出来，把锤子塞还，叫他去前殿，别堵检修的路。他听说还有加做的工钱，就照办了。

“你敲的时候，知道里面有人么？”

“不知道。我若知道……”

木工望着窄凳，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许应迟请差役带他去指认灯架，自己留下，接着问值夜的人。两个庙工都承认，曾被一张工务条叫去前院抬油，回来见赵铁生在，便以为他接了守。

传条的人穿灰短褂，平日也送东西。

许应迟正要追问，一个差役从前院跑来，到了台阶下才缓住脚。叶知微看见他的脸色，先迎过去。两人说了几句，她转回许应迟身边。

“河里捞起一个人。灰衣，右袖有油污。车夫已经被叫过去认了。”

许应迟握着纸的手停了一下。

“活的？”

叶知微摇头：“送信的说，捞起时便没气了。”

后头的木工还在等问话。许应迟将纸折好交给命吏，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掠过。那个刚说不知道像里有人的木工，也听见了“灰衣”两个字，伸手抓住丁九的袖子。

“先别散。”许应迟道，“请各位到前院歇着。有人来叫，也先问过命署的人。”

他又请来一名管事命吏，说清送单、借锤和烧模的几个人要分处看护，外头的人不得私见。已经拿到的图纸与名单留一份抄件，原件交师父。命吏听完，当即叫人清出两间客房。

叶知微进了侧院。顾长庚的房门半开，青色鉴光落在帐沿，裴照庭正听命吏禀报封器的情形。

岳守拙坐在廊下，宽厚的肩背撑着一件洗旧的灰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一柄厚铁尺横在膝头，尺角磨得发亮。他正翻看工务名册，两名命吏抱着封好的铜件候在阶下，见叶知微过来，向旁边让了让。

“岳师伯，河里捞起一个灰衣伙计，疑是昨夜送顾老伯来的那人。车夫已过去辨认，我和应迟也去看看。”

岳守拙翻页的手停住了，抬眼看她。

“活口呢？昨夜经手的那些人，可都找齐了？”

“还有人在查。已问过的，应迟请人留在前院，分开看护了。”

岳守拙点了点头，将名册摊到膝上，朝阶下招手。一名命吏立即上前，俯身听候。

“把尚未找到的圈出来，分头去寻。人回来一个，销一个记号。入夜前拿来给我看，找不到的，说清最后在哪里见过。”

命吏接过名册，快步出了院门。岳守拙又问叶知微：“外头的人手够不够？”

“够。河边已有公差。”

“那就去。查到什么，回来当面说。”

叶知微应下，转身时，又听他补了一句：“有人拦着不让查，记住姓名，回来告诉我。”

她回头笑了笑：“有师伯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出院时，许应迟已把弓背好，正等在廊口。她将岳守拙的话简短说了，两人便一同往外走。

两人沿河街往下赶。人群堵在石阶口，一个卖鱼的妇人正收起摊布，布下的水流到许应迟靴边。远处几条小船挤着，船篙顶住岸石，谁也不肯再往前靠。

尸体停在一道浅滩旁，铺的是临时借来的苇席。

年轻车夫蹲在岸边，脸白得厉害，见许应迟走来，才扶着膝盖站起来。

“就是他。昨夜还替我拉过缰绳。”

许应迟走到席边。死者的灰褂贴着肩背，挽起的右袖散开了，油印仍在。河里的细沙粘在发根和耳后，一只鞋脱落，另一只鞋尖朝内歪着。

昨夜还替车夫拉过缰绳的那只手，此刻垂在苇席边，指间沾着细沙。

车夫张了张嘴：“是不是自己滑下去的？”

“看见他落水了么？”许应迟问。

“没有，我来时已经这样。”

“仵作先查吧。”

许应迟让他只说认人的依据。衣裳、脸、昨夜接触的经过，车夫一项项说完，差役记下。仵作随后赶来，叫众人让出地方，蹲下翻看颈侧和手臂。许应迟退到席外，问岸上是否有人见过死者。

捞人的船工说，发现时人已漂到芦苇边。他从水面看见半截衣裳，以为是谁丢的旧布，用篙挑了一下，才见到手。上游哪一处落水，单凭停在这里，看不出来。

叶知微沿岸走到前一处石阶，看了看水面，又问当值差役最近有没有封过渡路。都没有。午后人来人往，提桶的、搬鱼筐的都有，几个人说似乎见过灰衣，却没人能说清是不是同一个。

许应迟抬头望上游。屋檐、树影、船棚沿河连成一片，人从哪道门出来，都能走到水边。

查派工名册的差役这时找了过来，衣襟里揣着抄页。灰褂伙计叫方顺，替工务处跑腿已有半年，住西街租来的屋子，昨夜还有一笔车脚钱等他回去领。

“工务的人说，早上也没见他来结。他赁的屋，我们要不要先去看看？”

“去。请街邻在场，先看有没有人先进去过。房东若认得来往的人，也问一问。”

许应迟接过抄页，将写着方顺名字的那一面递给仵作。方才众人一直说灰褂、跑腿的，如今这张写着工钱的纸递到席前，连捞人的船工也安静下来。

一个守在阶上的差役催围观者退开，有人不愿走，问是不是那桩庙里的案子，又有人说死人昨晚还在酒铺买过酒。许应迟立刻请说话的人留下。那人被问到何时、哪家，却又改口，说是刚听旁边的人讲的。

“听来的东西，先别写口供里。”许应迟让差役另记线索来源，“真有酒铺见过他，该去问掌柜。”

叶知微请仵作将人移往有人看守的验处，衣物一并留下，又让公差按名册通知亲属。命吏上前帮着抬席时，一截袖口垂进水里，她俯身拎起，搭回死者胸前。

“今日先查他离开工料院后去了哪里。”许应迟对差役道，“问看见过他的人，别先把失足的说法传出去。”

车夫拽住衣摆：“官爷，我还得回车行……”

许应迟转回身：“有人在等你？”

“没有。就怕我不回，家里找。”

“我让人去带话。你这两日先住庙里的客房，车和骡子一起带进去，草料记上，误的工钱也登记。”

车夫忙说不敢要，眼睛却越过许应迟，望着苇席。他终于点头，跟着差役上了岸。

叶知微等他走远，才低声道：“你觉得有人赶在我们前头了。”

“未必能从尸身上验出来。但昨夜这么多事都过了他的手，今日刚找他，人就没了。”许应迟看了看手中那张补单，“我不想下一回，又拿着这个来认人。”

她应了一声：“庙里的人已经分开了。我再加两名命吏守门，今晚问话都在院里。”

许应迟将补单收回封套。他本想问方顺，究竟是谁叫他把人留在庙里。如今这个直接经手的人死了，话再传到上头，便难了一层。匠人见过谁拿图，车夫见过谁押箱，还得一段一段接着查。

他们回庙时，丁九坐在后檐下，手里拿着一根木钉。身旁的徒弟一个没走，连要回家拿晚饭的也只托人带了话。看到叶知微，丁九先问，河里的人是不是平常跑腿的那个。

许应迟点了头。老匠人低头搓掉木钉上的毛刺，过了片刻，把钉子放下。

“还看哪里？你说。”

许应迟将原图和追加的小样并排铺开。韩敬修的署记在原图角落，纸边被工匠翻得起了毛。

“先看做的时候，各位究竟拿到哪一张。谁交的，就说谁，别替传话的人补上名字。”

闻竹生抱着图卷赶过来，在他们旁边蹲下，先用两枚铜片压住迎风的纸角。

“原图这一路经过镜托，再给人供气。后来添的这个小口，又分出了一路。”

他把手指从原图划向铜座拓样。新增的小口朝内，正对顾长庚先前坐的地方。底座外形仍与原图相合，藏在里面的走法却多了一道。

许应迟问：“加了这道，镜还能照人？”

“能。所以单看灯亮不亮，看不出多了东西。”闻竹生抬头，“要查它到底干什么，得请岳前辈验。我只能说，两条路能分开。”

叶知微拿起那个封住的副件。早晨救人时，断的就是这一处。太清鉴后来移到床边，仍能护住顾长庚，两者果然可以各自起效。

丁九将内板的小样推到另一边：“这块也是另交的。韩先生那张，没画这道闩。”

“他知不知道后来添的？”许应迟问。

老匠人摇头：“赵头儿说过一句上头都看了。究竟谁看了，我没在场。”

许应迟没有划掉韩敬修的名字。他把这句话记在追加样图旁，写明只是赵铁生传的话。

一名命吏从前院过来，说韩敬修午后回了东街家中，庙里只留下几张供工匠用的图，旧稿都由他自己收着。

叶知微收起铜件，问许应迟：“先去找他，还是先验？”

“先验清楚。”

他叫闻竹生带上图卷，自己抱起封好的副件，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韩敬修手里的旧稿，也要拿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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