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祠里的神像,忽然转过头。
三条载满百姓的船还困在外湾。
第一条船好不容易靠近小埠,船头却被一道水墙挡住。岸上有人搭了块门板,试图接下船里的孩子,浪头一扑,门板连同扶板的两个汉子都险些栽进水中。
许应迟伏在祠后断栏旁,正要起身,忽然看见水下亮起一道金线。
那道光从旧祠镇水铜座延伸出去,绕过停在装卸口的空船,一直钻进东面的新坛。
坛边铜钮逐个亮起。
一枚,两枚,三枚。
越来越多。
原本被锁在旧祠里的祭纹,竟然已经接上了新坛!
“裴大人!”
许应迟猛地抬头。
“别盯那条空船!祭纹已经通了新坛!”
祠内传来一声大笑。
沈靖川那尊两人高的主像,披着青白水光,手中长戟横指祠门。
“现在才看出来?”
他望向东面的登坛石阶。
“陆秉章的敕令一到,我便是朝廷新封的本县城隍。到那时,谁还敢在这里拦我?”
裴照庭握着铁尺,迎面截住那道长戟。
“拿三船活人换来的供奉,你也配受?”
沈靖川冷笑。
“他们在我治下过河,靠我的水道谋生。这新职的供奉,我为何受不得?”
戟锋一转。
整座旧祠猛地震动。
水下祭纹同时发亮,三条船的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船身齐齐向外偏去!
“先别搬神座,把新职的供奉接过来!”沈靖川向祠后喝道。搬工丢下兜带,往岸上逃。
“稳船!”
岳守拙立在外湾礁石上,厚尺横推。
一道宽阔的白光沿三船外舷升起,拦住扑来的巨浪。船头刚被推回半尺,下一股暗流便从船底钻出,将它们重新拖向深水。
岳守拙双足陷进礁石。
“有人在水下拉船!”
旧祠门前,敖慎倒提三齿分水叉,缓缓转过身。
玄青水光沿着三根叉刃流淌。
“岳先生,你的尺再厚,能挡得住整个河湾?”
他一叉插进水里。
外湾骤然下陷。
原本向岸边流的水,竟从三条船底分开,卷成两条巨大的水道。
三船被夹在中间。
首船上的人惊叫起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跌在舷边,险些将孩子甩出去。船工慌忙伸手接住,身后的舵柄却猛然反拧,将他撞得仰面倒下。
“别乱!”
老陈正在坡脚。首船被白光托得贴近岸石,他抓住船舷翻了回去,剩下的那只湿鞋挂在舷边,也顾不上捞。
他赤脚抢到舵边,将倒下的船工拉到腿旁,双手抱住舵柄。
“孩子往里抱!会解绳的,把货绳解下来,先让人抓稳!”
舵柄压得他肩背咯咯作响。
船仍在往外退。
旧祠中的主像忽然转过半张脸。
“陈老七。”
老陈浑身一僵。
沈靖川望着他。
“当年乱兵进村,是谁救了你的命?”
老陈没有回答。
“你撑了这么多年的船,就把我忘了?”
老人咬紧牙。
“是你。”
“既然记得,今日就替我办一件事。”
沈靖川将长戟指向三船。
“把船留在水里。待我受了新职,自然放他们走。”
老陈低头看了看船里的人。
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嘴唇冻得发青。
那个方才险些跌下去的船工,正抓着一根绳子,替几个老人系在腰间。
老陈重新握紧舵柄。
“沈靖川。”
他没有再叫神君。
“那条命,我一直记着。”
主像俯视着他。
“所以?”
“所以这些年,你的庙我敬,你的话我听。”
老陈抬起头。
“可你当年救我,难道是为了让我今日害他们?”
沈靖川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要为了他们,违我的话?”
“我欠你一命。”
老陈的双脚死死抵住舵座。
“可这一船的人,不欠你的!”
他猛地扳下舵柄。
首船在急流中横过一点,船头重新朝向小埠。
“想上岸的都坐稳!我把船撑过去!”
沈靖川盯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好。”
“那我便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敖慎手中的分水叉骤然一沉。
老陈掌下的舵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裂响。
许应迟已经奔向小埠。
“韩先生!有没有办法把水引开?”
韩敬修站在两道水沟之间,八面阵旗随风急转。
“敖慎借祭纹锁了船底。我能分开支流,可阵门一动,新坛那边的蓄水就会倒灌!”
许应迟抬头。
新坛在旧祠东面的高地上,登坛石阶绕过祠墙,下端连着小埠,旁边便是通往后坡的路。石槽里蓄满浑水,槽壁后方紧挨街巷,已经有人抱着家当往高处跑。
韩敬修若只顾救船,身后的百姓便要遭殃。
“能撑多久?”
“你要我撑什么?”
许应迟指向小埠。
“给我一条能让首船靠岸的水路。”
韩敬修看了看他,又望向祠前。
“水路可以抢,岸路呢?”
许应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面重盾,正缓缓落在石阶前。
轰!
盾底砸进湿泥。
持盾汉子肩宽颈短,左臂缠着厚厚的皮束带,右手短刀贴在盾沿。
燃血境武夫,卢震。
他身后还有两名持矛护卫。
“沈先生有令。”
卢震将重盾横在阶口。
“谁也不许登坛。”
许应迟望了望他身后的石阶。
石阶只有两人宽。
左侧是祠墙,右侧临水。卢震一人持盾,几乎便能封死整个入口。
“我不是去登坛。”
许应迟道。
“借条路,让船上的人上岸。”
卢震面无表情。
“沈先生说了,一个也不许过。”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许应迟抽出铁尺。
湿透的尺柄滑过掌心,他重新握牢。
卢震却没有立即出手。
他看了一眼许应迟,又看了看外湾的三条船。
“许应迟,我知道你。”
“哦?”
“青山县那个修命的书吏。命府是开了,听说也打赢过几个人。”
卢震将短刀从盾后露出半寸。
“可你知道燃血境的一面盾,能挡多少人吗?”
许应迟没有答。
卢震笑了一声。
“你尽管来。只要我站在这里,这条路便是死的。”
许应迟第一尺撞上重盾,便知道对方没有说大话。
赤光沿着盾沿轰然铺开。
铁尺刚压住盾角,便被一股沉重气劲顶得往后弹起,虎口震得发热。
许应迟借势侧步。
卢震却根本不追。
他只是把重盾重新立在石阶中央。
两名护卫从盾侧探出长矛,将刚露出的一点空隙重新封住。
许应迟心念一转,再次抢进。
铁尺斜挑盾角,他沿墙侧身,尺尾转向卢震持刀的手。
卢震沉肩。
“铁门横闩!”
重盾上赤光骤涨,仿佛一扇烧红的铁门横在石阶前。
许应迟立即收肘,以尺搭盾,侧步卸开这一下。赤光擦着衣襟撞上祠墙,碎砖迸了他一肩。
卢震转盾时只让出半步。
那半步还未落稳,两名护卫便将长矛交错伸出,把阶口重新补齐。
许应迟没有再冲。
他往后退了两步。
卢震果然也不追。
仍旧守着那一级台阶。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敖慎的分水叉刺进旗孔,石皮炸开。韩敬修抢先拔旗,退到石槽边重新钉住,脚下的浑水已经漫过靴面。
岳守拙正在外湾奋力稳住三船。
首船离小埠越来越近。
但船上的人仍然无处上岸。
叶知微从另一侧掠来,金尺横扫,打得两具符甲连退数步。
她却被第三具持盾甲士拦在石桩前。
甲士后方,一个青绸裹袖的男人正将新符按向水面。
邵文定。
一张黄符落水,齐胸高的水墙骤然升起。
首船轰地撞上水墙。
船上顿时一片惊叫。
老陈弯腰抵住舵柄,赤脚在舵座上擦出血痕。
“师姐!”
许应迟高声喊道。
“先破水墙!”
叶知微看了一眼小埠。
“你那边呢?”
许应迟望向仍然守在阶口的卢震。
“我来想办法。”
叶知微没有再问。
她迎着持盾甲士掠出,金尺上骤然腾起一道长长的金虹。
卢震冷眼看着许应迟。
“怎么,不敢来了?”
许应迟却没有动。
他看着卢震的盾,又看了看盾后的两名护卫。
忽然问:
“沈靖川给你的命令,是守住这座坛?”
卢震冷笑。
“你管得着?”
“还是不许船上的人上岸?”
卢震的眼睛微微眯起。
许应迟没有再问。
他终于看明白了。
卢震不是来与他分胜负的。
即使自己把卢震打退十步,只要对方还能回到阶口,这条路仍然过不去。
自己却不能一直在这里耗下去。
外湾三条船,每一刻都在被祭纹拖向深水。
小埠不能再等。
他猛地回头。
“老陈!”
船上老人正咬牙抵着舵。
“怎么?”
“你把船头转向石阶,能转多少?”
老陈抹去脸上的水。
“再给我半尺,船头就能贴上阶墙!”
“好!”
许应迟又朝韩敬修喊:
“韩先生,把首船外侧的急水引开,别往岸上推!”
韩敬修望向阶口。
“靠得过去,盾还在那里。”
“我要它贴着阶墙停住。”许应迟指向盾旁那根断桩,“老陈,侧缆套住桩,篙抵岸石,能留住船么?”
“能!你先把那两杆矛拨开!”
许应迟看了看盾后的护卫,握尺的手向前挪了半寸。
“等我过去。”
韩敬修将阵旗向外一转。
“岳先生,护住首船!”
礁上的厚尺随之下沉。首船外舷白光隆起,压住船身向外翻转的势头,另外两船的尾缆却被暗流绷得笔直,岳守拙脚下又陷下半寸。
“快!”
韩敬修推过八门阵图,将首船外侧的急水分向外湾。背后槽口一阵轰响,他留住靠街的两面旗,浑水沿旧槽另一端奔出,没越过槽壁。
首船猛地一震。
船底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敖慎的锁舟水光被八门阵势撕开一线。
老陈抓住机会,赤脚踏住舵座,用尽全身力气将舵柄压下。
“搭手!”
货主立即扑过去,和他一同扳住。
两个船工扯紧侧缆。
船头终于转过来,沿着阶墙斜斜贴近。
叶知微也在此时逼近水墙。
持盾甲士迎面撞来,她以逆流还势搭住盾缘,旋身将它带向旁边的持枪甲士。两具甲士撞在一起,邵文定急忙催符,要把它们分开。
金尺已从交错的长兵下掠过,扫断水面上那张黄符。
水墙轰然崩塌!
首船顺着让出的水路滑过来。侧缆套上断桩,两名船工一前一后抵住篙,船头从石阶旁擦过,停在阶墙外。浪仍拍着船尾,船头却不再直冲岸石。
卢震的短刀立即指向船舷。
“谁敢往这里落脚!”
许应迟迎着盾角抢上一步。铁尺横搭盾缘,抱炉沉身,腰腿的力一齐送了上去。
卢震沉肩撞来。
“铁门横闩!”
赤光扑面,许应迟脚下的泥被挤出一道深痕。他没有扎桩硬顶,尺身随盾势一斜,燕回三叠的第二步已踏向断桩。
卢震这一撞将他逼离正面,却也把盾后的护卫挡住了半边。
许应迟踩桩转身,落向船头与阶墙之间露出的窄石。
卢震立即收盾。
“拦住他!”
两名护卫齐齐转矛。
近处长矛先到,许应迟以尺压住矛杆,顺杆贴进。另一杆矛刚从盾后探出,便被同伴的矛身挡住,他已落下前脚,尺尾敲在持矛人的指节上。
那人痛得松了半掌,许应迟将矛头推向水里。
他落在石阶右侧,转身抬尺。
“老陈!”
“来了!”
侧缆绷紧,两名船工压住长篙。老陈扳着舵,将船头朝坡路转过一点,甲板与最低一级石阶之间只剩一道能跨过的水缝。
船上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
“能上岸了!”
“船靠上了!”
可还没等他们站起,卢震已经扭身扑来。
“谁敢下船!”
重盾轰然落下。
赤光沿着阶墙铺开,竟要将已经贴岸的船头重新顶回河里!
许应迟早在等他这一转身。
卢震转身时,持矛护卫正往回抽杆。许应迟将铁尺顺势向下一压,矛杆横在盾底,卢震的盾沿碾上去,木杆被压得弯了下去。
他撤盾要让开矛杆,许应迟已踏上最下一级石阶,尺锋转向持刀右腕。
“这条路,是给活人走的!”
短刀撞在尺脊上,迸出几点火星!
许应迟借着石阶的高低差,斜身让开盾面,回尺截脉沿着刀背直点卢震右腕。
卢震不得不撤刀自护。
他的盾,也终于向旁边偏开了一尺。
盾沿与阶墙之间,终于露出一条能侧身过去的缝。
“上岸!”
许应迟一声大喝。
老陈立即将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推上船头。
妇人不敢动。
许应迟伸出左手。
“把孩子给我!”
小姑娘被递了过来。
许应迟抱稳,反手送给后坡赶来的闻竹生。
“接住!”
闻竹生一把接住孩子,抱着她奔向高处。
第一个人,上岸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船上的人终于看见了真正的退路。
“别挤!”
老陈声嘶力竭地喊。
“一个一个来!抱孩子的先上!”
货主跳下船,抓着侧缆替船身借力。他将先前被浪掀开的门板拖回来,一端搭在最低一级石阶,船工压住另一端。窄板只能容一人走,闻竹生便守在板头,接一个,送走一个。
几个年轻船工将篙死死卡在石缝里。
岳守拙在外湾看到这一幕,厚尺猛地向前一压。
“好!”
白光如一道巨堤横在三船外侧,硬生生挡住扑来的浪。
他大笑一声。
“许小子,路既然抢下来了,今日就别让它再丢!”
旧祠里,沈靖川的笑容消失了。
裴照庭趁他转头,铁尺贴戟压进,逼得铜像足跟在石上拖出半尺。
“沈靖川,看看他们往哪儿走!”
岸上那个孩子还在哭,抱紧闻竹生的脖子,再不肯朝船上望。她的母亲扶着阶墙爬过来,直到摸着孩子的脚,才一下跪在湿地上。
新坛的铜钮仍旧亮着。
闻竹生将母女交给差役,回头看见沈靖川收戟,立刻招来骑差。
“去请陆秉章大人带敕撤名!沈靖川扣着人,已经在接新职供奉!”
许应迟压住阶边那杆长矛,朝他喊:“走南堤,别从水边绕!”
骑差上马奔出后坡。裴照庭重新踏进祠门,赤光沿尺脊骤起。
沈靖川脸色铁青。
长戟猛地挥出。
青白蛟形挟着整片水势,轰然撞向祠门!
裴照庭双手持尺,迎面斩下。
“截天流!”
赤光自尺脊冲出,与蛟首当空相撞。
一声巨响。
旧祠檐下残灯连串爆裂。
裴照庭向后退出半步,脚下石面寸寸龟裂。
但那条青白蛟形,也被他的铁尺斩得鳞光四散。
沈靖川正要再出戟,忽然朝阶口厉喝:
“卢震!”
“在!”
“把人留下!”
卢震闻声,胸腹间猛地响起一声闷雷。
左臂皮束带绷得笔直,赤气沿盾脊向两侧铺开。他一脚踏下,石阶边角崩落,重盾挤进那条刚刚过人的缝。
许应迟急转尺身。盾角擦过尺脊,撞得他右臂向后扬起;他退到阶墙旁,才卸掉余力。两名护卫跟着将长矛送来,把船头重新逼住。
另一名抱孩子的妇人刚踏上船头,见赤光裹着重盾重新压来,惊得抱着孩子蹲了下去。
老陈急得怒吼:
“许应迟!”
许应迟抬起头。
卢震的眼睛已经赤红。
“我说了!”
他一步踏下。
石阶轰然开裂!
“这条路,谁也过不去!”
重盾继续向首船压去。
许应迟以尺抵住盾角,脚下斜退,背后便碰着湿冷的阶墙。身炉的热力送到肩背,尺仍被压得向胸前收。
他侧身让过刀尖,右脚已踩到通往后坡的实土。再退一步,自己便能脱开重盾,船头的妇人却得迎着那把刀。
许应迟收住脚,将尺贴着盾沿向上送。卢震横刀压下,刀锋就在他手背前磨出细响。
上岸的孩子被母亲抱走了。货主拖着缆,还站在坡脚,不肯放手。
许应迟看向阶顶。
红绸下的新坛入口无人,卢震为了挤回船头,已经离开原先守的位置。叶知微正从祠墙外逼过来,身后的三具符甲被长兵和盾挤在狭窄埠面,暂时追不上她。
“师姐,别来接我的盾!抢上坛去!”
叶知微抬眼看过阶顶,脚下立即转向。
邵文定两指一并,一张黄符飞向她前面的阶石。水从石缝中涌起,挡住上行的路。
许应迟猛地抬头。
“韩先生,把阶上的水引走!”
韩敬修的分水旗刚被叉刃压弯。他向外撤了半步,敖慎追来,另一面旗却已斜落在阶下。
生门随之偏转,浑水从阶面泄向外湾。
“我还得守槽口,快过去!”
叶知微踏上露出的石阶,金尺扫落黄符。卢震身后一名护卫转矛拦她,尺脊已打上矛杆,顺势扫过他的肩,将人逼到祠墙边。
另一名护卫急着转身,许应迟却迎着矛尾贴上,以尺扣住杆身,连人带矛扯回盾侧。
卢震的刀立即压来。
许应迟松开矛杆,尺翻刀下。盾角紧跟着撞上尺脊,震得他齿间一热。他借着这一压向船头退了两步,重盾随他挤下,阶上的路露得更宽。
卢震大笑。
“撑不住了?”
许应迟抹去嘴角的血。
“卢震。”
他抬起铁尺,望向那面重盾。
“你守的是哪道门?”
卢震眼中凶光一闪。
“少废话!”
“是这条上岸的路——”
许应迟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向新坛。
“还是你家主子的登坛路?”
卢震回头。
叶知微已经越过持矛护卫,金尺斩断阶上拦路的木栏。半截红绸坠进水里,她跨过断栏,尺尖直指坛口。
沈靖川转戟要扫祠侧,裴照庭立即贴上,铁尺压住戟刃。青白水光与赤芒绞在门槛上,一时谁也没能抽开。
“卢震!守住坛路!”
卢震猛地提盾。
叶知微再上一级,他已倒冲回阶上,重盾迎着金尺撞来。她横尺承住,侧身让到祠墙边,尺脊仍搭着盾角。盾沿擦过木栏断茬,将余下半截也撞落。
许应迟没有去追那面盾。
他立即转向还挡在船头的护卫,铁尺敲开矛头,前脚踏进对方两脚之间,以撞山肩将人挤向阶墙。那人连退两步,另一名护卫急忙来扶。
许应迟随即转身,朝船上的人伸出手。
“上岸!”
“递人!先把孩子递出来!”老陈抵住舵柄,腾出一只手招呼船工。
闻竹生从后坡抢下,接过那名妇人怀里的孩子。许应迟扶住妇人的胳膊,让她沿窄板踏上最低一级石阶,货主从另一边托住她的背。
她脚下滑了一下,许应迟将人提稳,直到她抓住闻竹生的手,才回头架住追来的长矛。
首船上又有人站起。老陈喝住后头的人,只让最前面的往外走,两个船工的篙仍死抵着岸石。
岳守拙托住首船外舷,后两船却还被敖慎的水光锁在湾中,缆上水珠一颗颗震落。船头有人踮脚望来,眼睁睁看着前船的人被接上岸。
卢震站住高阶,重盾一转,又想压回去。叶知微的尺已抵住盾沿,他若向船边迈步,她便再往坛口抢进。
许应迟守在最低一级石阶,铁尺横在两杆矛前。身后的妇人终于踏上实土,踉跄着追上自己的孩子。
一名送药差役从南堤奔到后坡,将折好的药纸塞给闻竹生。
“顾老腕上的旧痕亮了!人醒着,太清鉴也一直护着,两位命吏叫我把图送来!”
纸上只有半道浅弯,闻竹生向坛脚一望,铜钮正一明一暗。他将纸压在旗旁的石缝里,先伸手接住船工送来的老人。
阶下长矛又到,许应迟横尺迎住,听见背后有人哭着喊:“接到了,往上走!”
而旧祠之中,沈靖川的主像,忽然转头望向了他。
那目光,不再像先前那样轻蔑。
“许应迟。”
沈靖川缓缓举起长戟。
“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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