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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有人守河

《一命关天》 山外有灯/著, 本章共7795字, 更新于: 2026-10-29 09:05

“你们过得了船,过得了我这面盾么?”

卢震立在高阶上,重盾往下一顿。

轰!

赤光沿着石阶暴涨,碎石滚落,半截窄板被震得向河里一歪。

“别挤!别挤!”

老陈死死按着板尾。

船上的妇人已经迈出一只脚,怀里的孩子被震得哇哇大哭。她慌忙退回船头,身后的人也跟着后缩。

许应迟一步抢到岸边,将险些滑脱的板头踩住。

“稳住!”

两名船工横篙抵住船身,窄板才重新搭上岸石。

高阶上,卢震提起重盾。

盾面已有一道凹痕。

那是方才叶知微留下的。

邵文定已经败了,被困在坡脚阵中,双手束缚,再也没有黄符替他封住船口。

可卢震还在。

他一人守着石阶,盾后两名护卫挺矛而立,刀锋始终指向船头。

只要有人踏上窄板,他便往前一步。

船上的人不得不退。

许应迟望着他。

“邵文定都被拿下了,你还守什么?”

卢震冷笑。

“守我的阶。”

他将短刀往下一指。

“谁要上坛,先过我这一关。”

“我们要接人。”

“接人?”

卢震看了一眼船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就等着。”

他抬起重盾。

“等我守完这座坛。”

许应迟握紧铁尺。

他听明白了。

卢震根本不肯离开阶口追人。

只要把他们拖在这里,坛上的祭力还会继续蓄起,船上的人便只能困在水里等。

高阶的后方,旧祠铜钮仍在长明。

水下金线一道道汇向坛脚。

沈靖川与裴照庭交锋的轰鸣,不时从祠门里传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师姐。”

叶知微站到他身侧,金尺斜指地面。

“嗯?”

“这回不破阵了。”

“那破什么?”

许应迟抬头,望着卢震手里的重盾。

“破他的盾。”

叶知微看了一眼。

“好大的口气。”

“师姐不敢?”

她转过头。

“激我?”

许应迟笑了一下。

“管用么?”

叶知微忽然也笑了。

“管用。”

话音未落,她已冲上石阶!

两名护卫挺矛拦下。一杆直指她腰腹,另一杆越过她,刺向许应迟。

叶知微尺叉扣住头一杆矛,逆流还势向旁牵去。那名护卫被带得撞向盾侧,卢震抬盾挡开同伴,许应迟已趁这一下抢上阶角。

铁尺敲偏刺来的矛尖。他踩住落下的矛杆,左手扳住护卫手肘,顺着对方前冲的力将人压向岸内。候在坡脚的差役扑上来,反剪双臂,抽走腰刀。

余下一人收矛要刺他的背,金尺先打在矛杆上,震开枪尖,再点中膝侧。护卫跪低,许应迟转身按住后颈,交给赶上的差役。两杆长矛一并拖出板边。

卢震怒喝,重盾从两人间猛撞出来。

叶知微迎着盾面扬尺!

“横尺断流!”

金光如瀑,自上而下狠狠劈在重盾中央!

铛!

赤光轰然炸开。

卢震双足一沉,盾后的皮束带绷得笔直。

“又是这一招!”

他猛地抬盾,将金尺向外一顶。

右手短刀顺势从盾底刺出。

直取叶知微小腹!

叶知微金尺一旋,尺脊贴住刀锋,借势往旁边一带。

逆流还势!

短刀被牵得偏开半尺。

许应迟已从另一边抢到。

铁尺直点卢震肘窝!

卢震猛地收刀,盾缘向外一撞。

许应迟横尺格挡。

砰!

一股巨力从尺身压进肩膀。

他后退两步,靴底在阶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卢震根本没有追。

他转过盾,猛地往临水一侧压去。

那边,刚才退回船头的妇人正试着重新上板。

“回去!”

重盾赤光横扫!

许应迟脸色一变。

“师姐!”

叶知微早已赶到。

金尺猛地横在盾前。

轰!

两股气劲撞在一处,整道石阶都震了一下。

妇人抱着孩子跌回船头。

老陈怒骂一声:

“你一个拿刀的,跟船上的人过不去算什么本事!”

卢震头也不回。

“过不去?”

他将盾往下一压。

“我便站在这里。谁有本事,自己来!”

许应迟望着那面盾。

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卢震不是在和他们争胜负。

他是在逼他们救人。

只要许应迟与叶知微顾着船上百姓,便不能全力出手。

只要两人不敢冒险,他就能一直守下去。

他拿临水的百姓,替自己挡住了最危险的招式。

“师姐,不能再让他挑地方打。”

许应迟沿着阶墙缓缓挪动。

叶知微一尺逼开卢震的刀,退到他身侧。

“他那面盾太宽。”

“宽,就得转得过来。”

许应迟看了一眼临水短板。

又看向卢震背后的石墙。

“你从左边逼,我去右边。”

“他会拿刀逼你。”

“我知道。”

“你那只手还撑得住?”

许应迟握了握铁尺。

“撑不住,也得撑。”

叶知微望着他。

忽然抬起金尺,在他的尺背上轻轻一碰。

铛。

“少逞强。”

她侧过身。

“刀交给我。”

许应迟看她一眼。

“那盾呢?”

“你不是有箭?”

“就怕他不肯露出来。”

叶知微笑了笑。

“我让他露。”

下一瞬,她人已到了卢震面前。

金尺猛然横扫!

卢震举盾迎上。

铛!

一道金光沿盾缘炸开。

他顺势将短刀送出。

叶知微却没有格挡。

她竟贴着刀锋往前踏了一步!

逆流还势!

金尺反扣刀背,顺着卢震出刀的力道向外一牵。

卢震右臂被带得向前半尺。

许应迟立即出手。

铁尺斜点其腕!

卢震低吼一声。

重盾向右横撞!

砰!

许应迟被迫退开,尺端擦着铁面滑过。

但叶知微已经绕到他的左侧。

金尺高举。

“断流!”

卢震急忙回盾。

金光再次撞上旧凹痕。

铛!

盾面发出一声异响。

卢震脸色微变。

那道凹痕,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立即撤盾,将右手短刀藏在铁沿后。

许应迟没有追。

反而解下弓。

卢震看见弓,忽然笑了。

“终于肯用箭了?”

许应迟不答。

抬弓。

搭箭。

弓弦缓缓拉开。

青白命气自胸腹升起,沿着手臂送入箭杆。

箭锋一点白芒亮起。

卢震盯着那道光。

他当然知道这支箭的厉害。

方才许应迟的三星连珠将邵文定逼到栏座上,叶知微再一尺劈开了那张坚盾符。

而自己的重盾,早已有伤。

可他忽然把盾撤开了。

胸口大敞。

“来!”

卢震踏上阶棱,短刀却藏在盾后。

“我就在这里!”

许应迟的箭尖微微一动。

叶知微也停了半步。

她看见了卢震的脚。

那只右脚踩在石阶边缘,膝盖微屈,刀锋虽然藏着,方向却仍指向船边短板。

只要许应迟放箭,卢震便能重新缩回盾后。

而许应迟换箭的瞬间,他就会扑向短板。

船上的人,恰好正在上岸。

卢震是在拿那条退路,赌许应迟这一箭。

叶知微没有出声。

许应迟也没有放箭。

两人隔着一面重盾,对望了一眼。

叶知微忽然笑了。

她知道许应迟看见了。

“怎么不射?”

卢震盯着许应迟。

“你箭不多了吧?”

许应迟弓梢不动。

“够用。”

“够用?”

“你慢慢猜。”

卢震眼神一沉。

许应迟忽然向右跨出一步。

卢震的盾立刻跟着转。

许应迟再跨一步。

盾又跟了过来。

叶知微却没有急着进攻。

她只是沿着低阶,慢慢往左侧挪。

两个人越拉越开。

卢震终于察觉不对。

如果他举盾挡住许应迟的箭,叶知微的金尺便会从另一侧落下。

如果他转盾迎叶知微,许应迟的箭便有了射线。

他背后就是石墙。

退无可退。

卢震咬紧牙。

“你们两个,倒真会欺负人!”

叶知微笑了一声。

“你拿盾挡两个人,还嫌我们人多?”

她突然进步!

“横尺断流!”

金尺自左上劈落!

卢震怒吼,重盾迎面一架。

轰!

赤金两色气劲撞在一处,碎石向外飞溅。

许应迟的弓梢随之扬起。

卢震眼角一扫,猛地将盾拧向许应迟。

叶知微等的就是这一瞬!

逆流还势!

金尺贴住盾沿,手腕一翻。

卢震的重盾被她带得向左一沉!

他想收盾,却发现尺脊仍压着铁沿。

他猛地挥刀!

叶知微金尺一转,尺端直点他右肩。

卢震急忙侧身。

右臂向外张开。

那一瞬,持刀的上臂,终于露出了盾外。

许应迟的箭已经等在那里。

“定星!”

弓弦炸响!

青白箭光撕开水雾!

卢震只来得及转头。

噗!

箭簇贯入右上臂!

赤色气血护光向内一陷,随即被硬生生穿透!

鲜血飞溅。

卢震闷哼一声,右手短刀猛地向下一沉!

许应迟将弓挂回肩后,拔尺前冲。

“师姐!”

“知道!”

叶知微金尺骤然压下!

铛!

重盾被打得向内一折。

卢震左臂发力,拼命想将盾重新撑起来。

许应迟已贴进盾侧。

“抱炉沉身!”

身炉热力骤然涌过腰腿!

铁尺斜立,迎着卢震仓促挥回的短刀狠狠一撞!

砰!

卢震受伤的右臂猛地一颤。

刀锋被震得歪向一旁。

许应迟趁势进步,尺端直点膝弯!

卢震膝上一软。

整个人跪低了半截。

“滚开!”

他怒吼着抬起重盾,竟要将许应迟连人带尺一并压住!

许应迟没有退。

因为他看见叶知微到了。

金光自上方骤然亮起!

“断流!”

叶知微双手握尺,迎着重盾旧凹痕,一尺劈下!

铛——!

一声刺耳的裂响!

盾上的旧凹痕终于崩开。

裂纹沿铁面猛地向两侧延伸!

卢震瞪大眼睛。

“不——”

砰!

重盾上角轰然炸裂!

半块碎铁飞出,狠狠撞在石墙上。

叶知微金尺顺势扣住断沿,向外猛地一扳!

卢震整条左臂被带得歪向一侧。

胸前门户大开!

许应迟一步踏进。

“回尺截脉!”

铁尺先点腕,再撞肘窝!

卢震五指骤麻。

当啷!

短刀落地。

许应迟抬脚,将刀踢下石阶。

如今,卢震两只手都已失了力。

他拼命想撑起身体。

可右臂中箭,左肩被重盾扯住,膝头还压在阶棱上。

再也站不起来。

叶知微一尺抵住他肩窝。

“还守么?”

卢震喘着粗气。

他望着阶下。

窄板仍搭在船与岸之间。

船上的人已经开始重新往岸上走。

他忽然挣了一下。

似乎还想去抓那面盾。

两名差役趁叶知微压住他肩穴,解开左臂的皮束带,将断盾拖走。

铁沿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空响。

卢震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才慢慢垂下。

“拿下!”

许应迟喝道。

两名差役上前稳住他的手腕,扎住右臂箭伤,箭杆仍留在原处。短担抬来,将他送进坡脚另一处空地。

韩敬修回掌转盘,闭住第二处困阵,才让叶知微收尺。敖慎的叉光随即追到水边,他带盘退向浅水,手仍压着两处阵光。

卢震被困在阵里,没有再挣。

许应迟站在阶口。

胸口仍在起伏。

右手握着铁尺,指节微微发抖。

叶知微走到他身边。

两人望着那面被拖远的断盾。

片刻后,叶知微先笑了。

“真破了。”

许应迟看她。

“不是师姐破的么?”

“你那一箭不来,我还得多打半天。”

“你那一尺不到,我这一箭也白射。”

叶知微扬起眉。

“那算谁赢的?”

许应迟望了一眼船头。

“算他们赢的。”

船上,那个先前被卢震挡回去的妇人,正抱着孩子,慢慢踏上窄板。

她到了方才缩脚的地方,又停了一下。

岸边的差役伸出手,老陈在后头按住板尾。

“走,接着你呢!”

妇人扶住那只手。

一步。

又一步。

终于踩到岸石。

她弯下腰,让孩子的脚先碰了碰地。孩子不哭了,手还抓紧母亲的衣领,朝身后的水看。

“上来了。”

妇人低声说着,忽然把孩子重新抱紧。

“真的上来了。”

许应迟看着这一幕,慢慢松开铁尺。

叶知微也收了金光。

“师弟。”

“嗯?”

“这回我们是真替他们开了路。”

许应迟点头。

“是。”

他望向外湾。

第二条船正在往岸边挪。

后面的船工大声吆喝,老陈举着长篙,催人不要挤。

岳守拙仍在礁石上护着三船。

韩敬修与敖慎的水战,也还没有结束。

可至少这条路,已经通了。

“首船清了!”

货主在船头高喊。

“第二船靠里!尾船先稳着!”

老陈抓住长篙,沿岸石往前走了几步。

“别抢!一个一个来!”

许应迟抬头望向旧祠。

坛脚铜钮仍然亮着。

水下金线也没有散。

沈靖川的戟锋与裴照庭的铁尺,在祠门内又撞出一道刺目的光。

轰!

半边残墙轰然崩塌。

许应迟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闻竹生仍捧着方才送到的撤候窄匣。

朱线横过“沈靖川”三个字,坛脚铜钮却照旧长明。

骑差跟到坡下,将方才被刀盾撞击声截断的话接了下去。

“陆大人说,撤去候名,清不掉已经蓄起的祭力!”

“那怎么办?”

“须另授神息相合之人,接过这片供流。”

闻竹生望向旗旁那张药纸。

送药差役恰好从南堤赶来,递上第二张。许应迟将两张并在匣盖上:先前只画了半道浅弯,如今光痕已经沿顾长庚的腕背合拢。纸上记下的时刻,正对着坛脚铜钮整列长明。

“顾老清醒,腕上发温,没添旧痛。陆大人半路遇见我,已去庙里看他了。”

许应迟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顾老留下的神息,也许合得上。能请岳先生近身验么?”

韩敬修退过坡脚,扫过药纸。

“得验。先到后坡,镜与供气别停。”

叉上水光追来,他转旗挡住。许应迟将纸递回差役。

“走南堤。顾老若肯来,我们接。”

差役沿堤奔去,叶知微将伤臂的袖边折好,守住通向堤路的口子。

城边庙里。

顾长庚躺在床上。

两名命吏分坐左右,命气不断送入太清鉴,护住他的胸肩。

他腕上的旧痕微微发亮。

庙门外,风从河面吹来。

竹竿上晾着一件洗净的旧衣。

衣袖被风扬起,又轻轻落下。

顾长庚看着那件衣服,已经看了很久。

早上他还叫人把它翻过来晒。

想着等身子好些,就穿着这件回家。

如今,陆秉章坐在床前。

装着另授敕书的长匣放在两人之间。

“顾老。”

陆秉章打开匣盖。

“我只能先把话说明白。”

“你说。”

“沈靖川的候名已经撤了。可坛上的祭力仍在,旧祠还占着接引。”

顾长庚点头。

“我知道。”

“如今若有神息相合之人,便可另授新职,接过这片供流。”

顾长庚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旧痕。

那道浅光还在。

他慢慢问:

“你说的是我?”

“只是可能。”

陆秉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的神息与旧坛有牵连。但能不能接,须请岳先生亲自验过。”

顾长庚沉默片刻。

“若验得合呢?”

“你可以受敕。”

“受了以后呢?”

陆秉章没有立即回答。

庙外的风吹得那件旧衣轻轻晃动。

顾长庚又问了一遍。

“我还能回家么?”

陆秉章望着他。

“这片地方,往后便由你照看。”

“水来时要在。”

“水退了,也不能随意离开。”

顾长庚慢慢转过头。

看向门外。

那件干衣,正挂在竹竿上。

“那便是回不去了。”

陆秉章没有说话。

顾长庚忽然笑了一声。

“原想着伤养好了,穿它回家。”

他伸手指了指那件衣裳。

“早上还怕背面晒不到,叫人翻过一回。”

陆秉章垂下眼。

“顾老,接不接,由你自己决定。”

“若不接呢?”

“另寻合适的人。只是坛前的形势,未必等得起。”

顾长庚看着他。

“你想让我接?”

陆秉章没有否认。

“我希望有人能接住这片供流。”

他停了一下。

“但不能因为朝廷需要,就替你答应。”

顾长庚沉默了。

良久,他问:

“还有多少人在船上?”

恰在此时,一名差役快步奔进庙里。

衣袖还在淌水。

“陆大人!”

“说。”

“卢震也被拿下了!首船的人已经接完,第二船正在靠岸!”

顾长庚眼睛一亮。

“第三船呢?”

“还在外湾!”

“有多少人?”

“还没点清。船上有老人,也有孩子。刚才有人险些掉进水里,船工还在往前递!”

顾长庚听完,忽然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左膝却僵在那里。

他试了两次,身子都没能挪动。

两名命吏连忙扶住他。

顾长庚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动不了的腿。

忽然苦笑。

“我如今,连出个门都得人抬。”

陆秉章道:

“岳先生会近身验。可去后坡这一程,得有人护。”

顾长庚抬头。

“可要是我过去,反倒拖累了他们呢?”

陆秉章没有急着答。

“护路的人会来接。”

“我知道有人护。”

顾长庚望向庙外。

“可外头正打仗。那些孩子还在船上,许应迟他们连一条上岸的路都得拼命去抢。”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一个躺着的人,还要他们分出人手来护……”

话没有说完。

他只是慢慢将手从床沿放了下来。

庙中一时无人出声。

门外那件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又过了一会儿。

顾长庚忽然抬头。

“陆大人。”

“嗯?”

“那第三船上的人,若是今日上不了岸,会怎样?”

陆秉章没有给他虚话。

“若沈靖川继续占住接引,祭力再往坛上汇,水势只会更难控制。”

顾长庚点了点头。

他其实知道。

只是想听人把话说清楚。

片刻后,他伸出手。

“劳烦,把那件衣裳拿来。”

差役一怔。

“顾老?”

“门外晾着的。”

差役赶忙出去,将干衣取回。

顾长庚接过来。

衣领还有一点潮。

他伸手抚平褶皱,仔细叠好。

叠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年轻时,也从这渡口背过伤兵。”

陆秉章望着他。

顾长庚低头笑了笑。

“见过大水,也见过死人。”

“后来腿坏了,总想着能回家歇几年。”

他将最后一只袖子折进去。

“可如今河里还有人。”

他把衣裳放在枕边。

“我总不能躺在这里,只顾着等自己好了。”

陆秉章没有打断。

顾长庚扶住床沿。

“抬我过去。”

陆秉章望着他。

“顾老。”

“我知道。”

老人抬起头。

“先验。验得合,我再接。”

“若接了,往后便要留下。”

“留下就留下。”

顾长庚看向门外。

“我这条腿走不了路,总还能替他们守一段河。”

陆秉章慢慢起身。

向他郑重一礼。

“顾老。”

顾长庚摆摆手。

“先别谢。”

他指了指门外。

“赶紧叫人来抬。”

说完又想起什么。

“还有,跟前头说一声。”

“说什么?”

“别为了接我,把船上的孩子扔下。”

南堤上的风越来越大。

两名命吏扶着太清鉴,护光始终没有断。

顾长庚躺在抬床上,枕边压着那件叠好的干衣。

陆秉章抱着敕匣,跟在一旁。两名命吏贴床行走,掌心始终贴着太清鉴镜背,换步时供气也没有断。

抬床行到堤弯时,前方忽然有人迎来。

金尺在手。

正是叶知微。

她右臂袖口裂着,血痕还没有完全干。

“顾老。”

她看了一眼抬床。

“路已经抢出来了。”

顾长庚望着她的伤。

“你们伤得重不重?”

“小伤。”

叶知微将袖口往里折了折。

“您别管我。前面有个土坎,抬稳些。”

两名差役应声换步。

顾长庚被抬得微微一晃。

他下意识抓紧了枕边的衣裳。

叶知微走在临水一侧,金尺始终向外。

远处,旧祠传来一声巨响。

裴照庭的赤光劈开河雾。

沈靖川的长戟又压了下来。

可南堤上的抬床没有停。

继续向前。

小埠口,第二条船已经靠稳。

许应迟站在岸石上,一手扶板,一手握着铁尺。

“慢些!等前面过去!”

船工们一声声应着。

外湾,岳守拙仍以厚尺托住三船。

韩敬修的阵旗被敖慎逼得连连后退,湿绸已经被叉锋削去半幅。

却始终没有让出生门。

这时,后坡传来呼喊。

“顾老到了!”

许应迟猛地回头。

从庙门到后坡,两刻间,抬床沿着南堤缓缓过来。

叶知微护在一旁。

陆秉章抱着敕匣。

顾长庚躺在床上,神色有些苍白,却睁着眼。

许应迟连忙赶上去。

“顾老!”

老人朝他笑了笑。

“听说你把那面盾砸了?”

许应迟看了一眼叶知微。

“师姐砸的。”

“你的箭呢?”

“也出了一点力。”

顾长庚笑了。

“好。”

他望向小埠。

第一条船已经清空。

第二条船的人正沿窄板上岸,已经下去大半。

第三条船还在外湾,被浪头推得左右摇晃。

“还有这么多人……”

老人低声说。

许应迟走到床前。

“顾老,后面这段路不好走。您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歇了。”

顾长庚扶住床沿。

“岳先生呢?”

“还在护船。”

“叫他来验。”

许应迟望向礁石。

“岳先生!”

岳守拙正以厚尺挡住敖慎掀起的一道水浪。

闻声回头。

裴照庭忽然踏前,以铁尺锁住沈靖川的戟头。韩敬修立即转旗,将支阵向船下推去,替岳守拙接住船底涌来的水势。

“我接这一阵!快!”

岳守拙抓住机会,纵身退上高石。

厚尺白光尚未完全散去,他已经来到床前。

“把手给我。”

顾长庚伸出右手。

那道浅光,仍沿着腕骨缓缓流动。

岳守拙两指扣住他的脉门。

命气轻轻一探。

太清鉴护光随之明亮。

远处,坛脚铜钮突然发出一声长鸣!

嗡——!

顾长庚腕上的旧痕,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两道光芒隔着河风,竟遥遥相应!

岳守拙猛地抬头。

望向旧祠。

又低头看了一眼顾长庚。

“同源。”

众人屏住呼吸。

岳守拙神情却没有放松。

“能接这条坛路。”

陆秉章握紧敕匣。

“当真?”

“神息合得上。”

岳守拙看着顾长庚。

“可你旧伤未愈,护不了整条河。”

顾长庚点头。

“能护多少?”

“先接住这片坛路,余下的还要靠他们守。”

岳守拙说完便返身回到船侧。韩敬修的阵旗正被敖慎逼得歪斜,厚尺白光及时落下,重新托起尾船。韩这才撤回推远的半面支阵。

老人望向外湾。

第三条船的船头,正有一个孩子被大人高高举起。

浪头一来,那只小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顾长庚看着那孩子,慢慢点了头。

“够了。”

顾长庚握住床沿。

“能接住这片坛路,就先接住。”

他望向许应迟。

“剩下的,不还有你们么?”

许应迟握紧铁尺。

没有立即答话。

叶知微却先笑了。

“有。”

她将金尺向外一横。

“我们都在。”

顾长庚看了看两人。

点头。

“那就走吧。”

陆秉章打开敕匣。

朱印映在顾长庚脸上。

顾长庚没有去看敕书。

他望向外湾还没靠过来的尾船,又看了看枕边那件旧衣。

那是原本准备穿着回家的,如今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旁。

陆秉章没有催。

过了片刻,老人慢慢点头。

“我愿意。送我去吧。”

陆秉章合上敕匣。

“那便送你去坛前。”

许应迟俯身,握住抬床前杆。

叶知微走到临水一侧,金尺在手。

两人对望一眼。

谁也没说话。

方才,他们才联手破开卢震的重盾。

如今,要护着一位连路都走不了的老人,走过那条刚刚抢出来的坛路。

抬床慢慢抬起。

顾长庚伸手,将枕旁的旧衣压稳。

远处的旧祠里,沈靖川的戟又压了下来。

裴照庭横尺相迎,赤光与金鳞水纹轰然撞在祠门前,白浪翻过断栏。

许应迟站住脚,将抬起的前杆托稳。

河上的水还在涨。

顾长庚压住枕边的旧衣,望着那条刚刚抢出来的路,没有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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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有人守河》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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