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过得了船,过得了我这面盾么?”
卢震立在高阶上,重盾往下一顿。
轰!
赤光沿着石阶暴涨,碎石滚落,半截窄板被震得向河里一歪。
“别挤!别挤!”
老陈死死按着板尾。
船上的妇人已经迈出一只脚,怀里的孩子被震得哇哇大哭。她慌忙退回船头,身后的人也跟着后缩。
许应迟一步抢到岸边,将险些滑脱的板头踩住。
“稳住!”
两名船工横篙抵住船身,窄板才重新搭上岸石。
高阶上,卢震提起重盾。
盾面已有一道凹痕。
那是方才叶知微留下的。
邵文定已经败了,被困在坡脚阵中,双手束缚,再也没有黄符替他封住船口。
可卢震还在。
他一人守着石阶,盾后两名护卫挺矛而立,刀锋始终指向船头。
只要有人踏上窄板,他便往前一步。
船上的人不得不退。
许应迟望着他。
“邵文定都被拿下了,你还守什么?”
卢震冷笑。
“守我的阶。”
他将短刀往下一指。
“谁要上坛,先过我这一关。”
“我们要接人。”
“接人?”
卢震看了一眼船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就等着。”
他抬起重盾。
“等我守完这座坛。”
许应迟握紧铁尺。
他听明白了。
卢震根本不肯离开阶口追人。
只要把他们拖在这里,坛上的祭力还会继续蓄起,船上的人便只能困在水里等。
高阶的后方,旧祠铜钮仍在长明。
水下金线一道道汇向坛脚。
沈靖川与裴照庭交锋的轰鸣,不时从祠门里传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师姐。”
叶知微站到他身侧,金尺斜指地面。
“嗯?”
“这回不破阵了。”
“那破什么?”
许应迟抬头,望着卢震手里的重盾。
“破他的盾。”
叶知微看了一眼。
“好大的口气。”
“师姐不敢?”
她转过头。
“激我?”
许应迟笑了一下。
“管用么?”
叶知微忽然也笑了。
“管用。”
话音未落,她已冲上石阶!
两名护卫挺矛拦下。一杆直指她腰腹,另一杆越过她,刺向许应迟。
叶知微尺叉扣住头一杆矛,逆流还势向旁牵去。那名护卫被带得撞向盾侧,卢震抬盾挡开同伴,许应迟已趁这一下抢上阶角。
铁尺敲偏刺来的矛尖。他踩住落下的矛杆,左手扳住护卫手肘,顺着对方前冲的力将人压向岸内。候在坡脚的差役扑上来,反剪双臂,抽走腰刀。
余下一人收矛要刺他的背,金尺先打在矛杆上,震开枪尖,再点中膝侧。护卫跪低,许应迟转身按住后颈,交给赶上的差役。两杆长矛一并拖出板边。
卢震怒喝,重盾从两人间猛撞出来。
叶知微迎着盾面扬尺!
“横尺断流!”
金光如瀑,自上而下狠狠劈在重盾中央!
铛!
赤光轰然炸开。
卢震双足一沉,盾后的皮束带绷得笔直。
“又是这一招!”
他猛地抬盾,将金尺向外一顶。
右手短刀顺势从盾底刺出。
直取叶知微小腹!
叶知微金尺一旋,尺脊贴住刀锋,借势往旁边一带。
逆流还势!
短刀被牵得偏开半尺。
许应迟已从另一边抢到。
铁尺直点卢震肘窝!
卢震猛地收刀,盾缘向外一撞。
许应迟横尺格挡。
砰!
一股巨力从尺身压进肩膀。
他后退两步,靴底在阶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卢震根本没有追。
他转过盾,猛地往临水一侧压去。
那边,刚才退回船头的妇人正试着重新上板。
“回去!”
重盾赤光横扫!
许应迟脸色一变。
“师姐!”
叶知微早已赶到。
金尺猛地横在盾前。
轰!
两股气劲撞在一处,整道石阶都震了一下。
妇人抱着孩子跌回船头。
老陈怒骂一声:
“你一个拿刀的,跟船上的人过不去算什么本事!”
卢震头也不回。
“过不去?”
他将盾往下一压。
“我便站在这里。谁有本事,自己来!”
许应迟望着那面盾。
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卢震不是在和他们争胜负。
他是在逼他们救人。
只要许应迟与叶知微顾着船上百姓,便不能全力出手。
只要两人不敢冒险,他就能一直守下去。
他拿临水的百姓,替自己挡住了最危险的招式。
“师姐,不能再让他挑地方打。”
许应迟沿着阶墙缓缓挪动。
叶知微一尺逼开卢震的刀,退到他身侧。
“他那面盾太宽。”
“宽,就得转得过来。”
许应迟看了一眼临水短板。
又看向卢震背后的石墙。
“你从左边逼,我去右边。”
“他会拿刀逼你。”
“我知道。”
“你那只手还撑得住?”
许应迟握了握铁尺。
“撑不住,也得撑。”
叶知微望着他。
忽然抬起金尺,在他的尺背上轻轻一碰。
铛。
“少逞强。”
她侧过身。
“刀交给我。”
许应迟看她一眼。
“那盾呢?”
“你不是有箭?”
“就怕他不肯露出来。”
叶知微笑了笑。
“我让他露。”
下一瞬,她人已到了卢震面前。
金尺猛然横扫!
卢震举盾迎上。
铛!
一道金光沿盾缘炸开。
他顺势将短刀送出。
叶知微却没有格挡。
她竟贴着刀锋往前踏了一步!
逆流还势!
金尺反扣刀背,顺着卢震出刀的力道向外一牵。
卢震右臂被带得向前半尺。
许应迟立即出手。
铁尺斜点其腕!
卢震低吼一声。
重盾向右横撞!
砰!
许应迟被迫退开,尺端擦着铁面滑过。
但叶知微已经绕到他的左侧。
金尺高举。
“断流!”
卢震急忙回盾。
金光再次撞上旧凹痕。
铛!
盾面发出一声异响。
卢震脸色微变。
那道凹痕,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立即撤盾,将右手短刀藏在铁沿后。
许应迟没有追。
反而解下弓。
卢震看见弓,忽然笑了。
“终于肯用箭了?”
许应迟不答。
抬弓。
搭箭。
弓弦缓缓拉开。
青白命气自胸腹升起,沿着手臂送入箭杆。
箭锋一点白芒亮起。
卢震盯着那道光。
他当然知道这支箭的厉害。
方才许应迟的三星连珠将邵文定逼到栏座上,叶知微再一尺劈开了那张坚盾符。
而自己的重盾,早已有伤。
可他忽然把盾撤开了。
胸口大敞。
“来!”
卢震踏上阶棱,短刀却藏在盾后。
“我就在这里!”
许应迟的箭尖微微一动。
叶知微也停了半步。
她看见了卢震的脚。
那只右脚踩在石阶边缘,膝盖微屈,刀锋虽然藏着,方向却仍指向船边短板。
只要许应迟放箭,卢震便能重新缩回盾后。
而许应迟换箭的瞬间,他就会扑向短板。
船上的人,恰好正在上岸。
卢震是在拿那条退路,赌许应迟这一箭。
叶知微没有出声。
许应迟也没有放箭。
两人隔着一面重盾,对望了一眼。
叶知微忽然笑了。
她知道许应迟看见了。
“怎么不射?”
卢震盯着许应迟。
“你箭不多了吧?”
许应迟弓梢不动。
“够用。”
“够用?”
“你慢慢猜。”
卢震眼神一沉。
许应迟忽然向右跨出一步。
卢震的盾立刻跟着转。
许应迟再跨一步。
盾又跟了过来。
叶知微却没有急着进攻。
她只是沿着低阶,慢慢往左侧挪。
两个人越拉越开。
卢震终于察觉不对。
如果他举盾挡住许应迟的箭,叶知微的金尺便会从另一侧落下。
如果他转盾迎叶知微,许应迟的箭便有了射线。
他背后就是石墙。
退无可退。
卢震咬紧牙。
“你们两个,倒真会欺负人!”
叶知微笑了一声。
“你拿盾挡两个人,还嫌我们人多?”
她突然进步!
“横尺断流!”
金尺自左上劈落!
卢震怒吼,重盾迎面一架。
轰!
赤金两色气劲撞在一处,碎石向外飞溅。
许应迟的弓梢随之扬起。
卢震眼角一扫,猛地将盾拧向许应迟。
叶知微等的就是这一瞬!
逆流还势!
金尺贴住盾沿,手腕一翻。
卢震的重盾被她带得向左一沉!
他想收盾,却发现尺脊仍压着铁沿。
他猛地挥刀!
叶知微金尺一转,尺端直点他右肩。
卢震急忙侧身。
右臂向外张开。
那一瞬,持刀的上臂,终于露出了盾外。
许应迟的箭已经等在那里。
“定星!”
弓弦炸响!
青白箭光撕开水雾!
卢震只来得及转头。
噗!
箭簇贯入右上臂!
赤色气血护光向内一陷,随即被硬生生穿透!
鲜血飞溅。
卢震闷哼一声,右手短刀猛地向下一沉!
许应迟将弓挂回肩后,拔尺前冲。
“师姐!”
“知道!”
叶知微金尺骤然压下!
铛!
重盾被打得向内一折。
卢震左臂发力,拼命想将盾重新撑起来。
许应迟已贴进盾侧。
“抱炉沉身!”
身炉热力骤然涌过腰腿!
铁尺斜立,迎着卢震仓促挥回的短刀狠狠一撞!
砰!
卢震受伤的右臂猛地一颤。
刀锋被震得歪向一旁。
许应迟趁势进步,尺端直点膝弯!
卢震膝上一软。
整个人跪低了半截。
“滚开!”
他怒吼着抬起重盾,竟要将许应迟连人带尺一并压住!
许应迟没有退。
因为他看见叶知微到了。
金光自上方骤然亮起!
“断流!”
叶知微双手握尺,迎着重盾旧凹痕,一尺劈下!
铛——!
一声刺耳的裂响!
盾上的旧凹痕终于崩开。
裂纹沿铁面猛地向两侧延伸!
卢震瞪大眼睛。
“不——”
砰!
重盾上角轰然炸裂!
半块碎铁飞出,狠狠撞在石墙上。
叶知微金尺顺势扣住断沿,向外猛地一扳!
卢震整条左臂被带得歪向一侧。
胸前门户大开!
许应迟一步踏进。
“回尺截脉!”
铁尺先点腕,再撞肘窝!
卢震五指骤麻。
当啷!
短刀落地。
许应迟抬脚,将刀踢下石阶。
如今,卢震两只手都已失了力。
他拼命想撑起身体。
可右臂中箭,左肩被重盾扯住,膝头还压在阶棱上。
再也站不起来。
叶知微一尺抵住他肩窝。
“还守么?”
卢震喘着粗气。
他望着阶下。
窄板仍搭在船与岸之间。
船上的人已经开始重新往岸上走。
他忽然挣了一下。
似乎还想去抓那面盾。
两名差役趁叶知微压住他肩穴,解开左臂的皮束带,将断盾拖走。
铁沿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空响。
卢震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才慢慢垂下。
“拿下!”
许应迟喝道。
两名差役上前稳住他的手腕,扎住右臂箭伤,箭杆仍留在原处。短担抬来,将他送进坡脚另一处空地。
韩敬修回掌转盘,闭住第二处困阵,才让叶知微收尺。敖慎的叉光随即追到水边,他带盘退向浅水,手仍压着两处阵光。
卢震被困在阵里,没有再挣。
许应迟站在阶口。
胸口仍在起伏。
右手握着铁尺,指节微微发抖。
叶知微走到他身边。
两人望着那面被拖远的断盾。
片刻后,叶知微先笑了。
“真破了。”
许应迟看她。
“不是师姐破的么?”
“你那一箭不来,我还得多打半天。”
“你那一尺不到,我这一箭也白射。”
叶知微扬起眉。
“那算谁赢的?”
许应迟望了一眼船头。
“算他们赢的。”
船上,那个先前被卢震挡回去的妇人,正抱着孩子,慢慢踏上窄板。
她到了方才缩脚的地方,又停了一下。
岸边的差役伸出手,老陈在后头按住板尾。
“走,接着你呢!”
妇人扶住那只手。
一步。
又一步。
终于踩到岸石。
她弯下腰,让孩子的脚先碰了碰地。孩子不哭了,手还抓紧母亲的衣领,朝身后的水看。
“上来了。”
妇人低声说着,忽然把孩子重新抱紧。
“真的上来了。”
许应迟看着这一幕,慢慢松开铁尺。
叶知微也收了金光。
“师弟。”
“嗯?”
“这回我们是真替他们开了路。”
许应迟点头。
“是。”
他望向外湾。
第二条船正在往岸边挪。
后面的船工大声吆喝,老陈举着长篙,催人不要挤。
岳守拙仍在礁石上护着三船。
韩敬修与敖慎的水战,也还没有结束。
可至少这条路,已经通了。
“首船清了!”
货主在船头高喊。
“第二船靠里!尾船先稳着!”
老陈抓住长篙,沿岸石往前走了几步。
“别抢!一个一个来!”
许应迟抬头望向旧祠。
坛脚铜钮仍然亮着。
水下金线也没有散。
沈靖川的戟锋与裴照庭的铁尺,在祠门内又撞出一道刺目的光。
轰!
半边残墙轰然崩塌。
许应迟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闻竹生仍捧着方才送到的撤候窄匣。
朱线横过“沈靖川”三个字,坛脚铜钮却照旧长明。
骑差跟到坡下,将方才被刀盾撞击声截断的话接了下去。
“陆大人说,撤去候名,清不掉已经蓄起的祭力!”
“那怎么办?”
“须另授神息相合之人,接过这片供流。”
闻竹生望向旗旁那张药纸。
送药差役恰好从南堤赶来,递上第二张。许应迟将两张并在匣盖上:先前只画了半道浅弯,如今光痕已经沿顾长庚的腕背合拢。纸上记下的时刻,正对着坛脚铜钮整列长明。
“顾老清醒,腕上发温,没添旧痛。陆大人半路遇见我,已去庙里看他了。”
许应迟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顾老留下的神息,也许合得上。能请岳先生近身验么?”
韩敬修退过坡脚,扫过药纸。
“得验。先到后坡,镜与供气别停。”
叉上水光追来,他转旗挡住。许应迟将纸递回差役。
“走南堤。顾老若肯来,我们接。”
差役沿堤奔去,叶知微将伤臂的袖边折好,守住通向堤路的口子。
城边庙里。
顾长庚躺在床上。
两名命吏分坐左右,命气不断送入太清鉴,护住他的胸肩。
他腕上的旧痕微微发亮。
庙门外,风从河面吹来。
竹竿上晾着一件洗净的旧衣。
衣袖被风扬起,又轻轻落下。
顾长庚看着那件衣服,已经看了很久。
早上他还叫人把它翻过来晒。
想着等身子好些,就穿着这件回家。
如今,陆秉章坐在床前。
装着另授敕书的长匣放在两人之间。
“顾老。”
陆秉章打开匣盖。
“我只能先把话说明白。”
“你说。”
“沈靖川的候名已经撤了。可坛上的祭力仍在,旧祠还占着接引。”
顾长庚点头。
“我知道。”
“如今若有神息相合之人,便可另授新职,接过这片供流。”
顾长庚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旧痕。
那道浅光还在。
他慢慢问:
“你说的是我?”
“只是可能。”
陆秉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的神息与旧坛有牵连。但能不能接,须请岳先生亲自验过。”
顾长庚沉默片刻。
“若验得合呢?”
“你可以受敕。”
“受了以后呢?”
陆秉章没有立即回答。
庙外的风吹得那件旧衣轻轻晃动。
顾长庚又问了一遍。
“我还能回家么?”
陆秉章望着他。
“这片地方,往后便由你照看。”
“水来时要在。”
“水退了,也不能随意离开。”
顾长庚慢慢转过头。
看向门外。
那件干衣,正挂在竹竿上。
“那便是回不去了。”
陆秉章没有说话。
顾长庚忽然笑了一声。
“原想着伤养好了,穿它回家。”
他伸手指了指那件衣裳。
“早上还怕背面晒不到,叫人翻过一回。”
陆秉章垂下眼。
“顾老,接不接,由你自己决定。”
“若不接呢?”
“另寻合适的人。只是坛前的形势,未必等得起。”
顾长庚看着他。
“你想让我接?”
陆秉章没有否认。
“我希望有人能接住这片供流。”
他停了一下。
“但不能因为朝廷需要,就替你答应。”
顾长庚沉默了。
良久,他问:
“还有多少人在船上?”
恰在此时,一名差役快步奔进庙里。
衣袖还在淌水。
“陆大人!”
“说。”
“卢震也被拿下了!首船的人已经接完,第二船正在靠岸!”
顾长庚眼睛一亮。
“第三船呢?”
“还在外湾!”
“有多少人?”
“还没点清。船上有老人,也有孩子。刚才有人险些掉进水里,船工还在往前递!”
顾长庚听完,忽然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左膝却僵在那里。
他试了两次,身子都没能挪动。
两名命吏连忙扶住他。
顾长庚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动不了的腿。
忽然苦笑。
“我如今,连出个门都得人抬。”
陆秉章道:
“岳先生会近身验。可去后坡这一程,得有人护。”
顾长庚抬头。
“可要是我过去,反倒拖累了他们呢?”
陆秉章没有急着答。
“护路的人会来接。”
“我知道有人护。”
顾长庚望向庙外。
“可外头正打仗。那些孩子还在船上,许应迟他们连一条上岸的路都得拼命去抢。”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一个躺着的人,还要他们分出人手来护……”
话没有说完。
他只是慢慢将手从床沿放了下来。
庙中一时无人出声。
门外那件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又过了一会儿。
顾长庚忽然抬头。
“陆大人。”
“嗯?”
“那第三船上的人,若是今日上不了岸,会怎样?”
陆秉章没有给他虚话。
“若沈靖川继续占住接引,祭力再往坛上汇,水势只会更难控制。”
顾长庚点了点头。
他其实知道。
只是想听人把话说清楚。
片刻后,他伸出手。
“劳烦,把那件衣裳拿来。”
差役一怔。
“顾老?”
“门外晾着的。”
差役赶忙出去,将干衣取回。
顾长庚接过来。
衣领还有一点潮。
他伸手抚平褶皱,仔细叠好。
叠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年轻时,也从这渡口背过伤兵。”
陆秉章望着他。
顾长庚低头笑了笑。
“见过大水,也见过死人。”
“后来腿坏了,总想着能回家歇几年。”
他将最后一只袖子折进去。
“可如今河里还有人。”
他把衣裳放在枕边。
“我总不能躺在这里,只顾着等自己好了。”
陆秉章没有打断。
顾长庚扶住床沿。
“抬我过去。”
陆秉章望着他。
“顾老。”
“我知道。”
老人抬起头。
“先验。验得合,我再接。”
“若接了,往后便要留下。”
“留下就留下。”
顾长庚看向门外。
“我这条腿走不了路,总还能替他们守一段河。”
陆秉章慢慢起身。
向他郑重一礼。
“顾老。”
顾长庚摆摆手。
“先别谢。”
他指了指门外。
“赶紧叫人来抬。”
说完又想起什么。
“还有,跟前头说一声。”
“说什么?”
“别为了接我,把船上的孩子扔下。”
南堤上的风越来越大。
两名命吏扶着太清鉴,护光始终没有断。
顾长庚躺在抬床上,枕边压着那件叠好的干衣。
陆秉章抱着敕匣,跟在一旁。两名命吏贴床行走,掌心始终贴着太清鉴镜背,换步时供气也没有断。
抬床行到堤弯时,前方忽然有人迎来。
金尺在手。
正是叶知微。
她右臂袖口裂着,血痕还没有完全干。
“顾老。”
她看了一眼抬床。
“路已经抢出来了。”
顾长庚望着她的伤。
“你们伤得重不重?”
“小伤。”
叶知微将袖口往里折了折。
“您别管我。前面有个土坎,抬稳些。”
两名差役应声换步。
顾长庚被抬得微微一晃。
他下意识抓紧了枕边的衣裳。
叶知微走在临水一侧,金尺始终向外。
远处,旧祠传来一声巨响。
裴照庭的赤光劈开河雾。
沈靖川的长戟又压了下来。
可南堤上的抬床没有停。
继续向前。
小埠口,第二条船已经靠稳。
许应迟站在岸石上,一手扶板,一手握着铁尺。
“慢些!等前面过去!”
船工们一声声应着。
外湾,岳守拙仍以厚尺托住三船。
韩敬修的阵旗被敖慎逼得连连后退,湿绸已经被叉锋削去半幅。
却始终没有让出生门。
这时,后坡传来呼喊。
“顾老到了!”
许应迟猛地回头。
从庙门到后坡,两刻间,抬床沿着南堤缓缓过来。
叶知微护在一旁。
陆秉章抱着敕匣。
顾长庚躺在床上,神色有些苍白,却睁着眼。
许应迟连忙赶上去。
“顾老!”
老人朝他笑了笑。
“听说你把那面盾砸了?”
许应迟看了一眼叶知微。
“师姐砸的。”
“你的箭呢?”
“也出了一点力。”
顾长庚笑了。
“好。”
他望向小埠。
第一条船已经清空。
第二条船的人正沿窄板上岸,已经下去大半。
第三条船还在外湾,被浪头推得左右摇晃。
“还有这么多人……”
老人低声说。
许应迟走到床前。
“顾老,后面这段路不好走。您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歇了。”
顾长庚扶住床沿。
“岳先生呢?”
“还在护船。”
“叫他来验。”
许应迟望向礁石。
“岳先生!”
岳守拙正以厚尺挡住敖慎掀起的一道水浪。
闻声回头。
裴照庭忽然踏前,以铁尺锁住沈靖川的戟头。韩敬修立即转旗,将支阵向船下推去,替岳守拙接住船底涌来的水势。
“我接这一阵!快!”
岳守拙抓住机会,纵身退上高石。
厚尺白光尚未完全散去,他已经来到床前。
“把手给我。”
顾长庚伸出右手。
那道浅光,仍沿着腕骨缓缓流动。
岳守拙两指扣住他的脉门。
命气轻轻一探。
太清鉴护光随之明亮。
远处,坛脚铜钮突然发出一声长鸣!
嗡——!
顾长庚腕上的旧痕,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两道光芒隔着河风,竟遥遥相应!
岳守拙猛地抬头。
望向旧祠。
又低头看了一眼顾长庚。
“同源。”
众人屏住呼吸。
岳守拙神情却没有放松。
“能接这条坛路。”
陆秉章握紧敕匣。
“当真?”
“神息合得上。”
岳守拙看着顾长庚。
“可你旧伤未愈,护不了整条河。”
顾长庚点头。
“能护多少?”
“先接住这片坛路,余下的还要靠他们守。”
岳守拙说完便返身回到船侧。韩敬修的阵旗正被敖慎逼得歪斜,厚尺白光及时落下,重新托起尾船。韩这才撤回推远的半面支阵。
老人望向外湾。
第三条船的船头,正有一个孩子被大人高高举起。
浪头一来,那只小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顾长庚看着那孩子,慢慢点了头。
“够了。”
顾长庚握住床沿。
“能接住这片坛路,就先接住。”
他望向许应迟。
“剩下的,不还有你们么?”
许应迟握紧铁尺。
没有立即答话。
叶知微却先笑了。
“有。”
她将金尺向外一横。
“我们都在。”
顾长庚看了看两人。
点头。
“那就走吧。”
陆秉章打开敕匣。
朱印映在顾长庚脸上。
顾长庚没有去看敕书。
他望向外湾还没靠过来的尾船,又看了看枕边那件旧衣。
那是原本准备穿着回家的,如今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旁。
陆秉章没有催。
过了片刻,老人慢慢点头。
“我愿意。送我去吧。”
陆秉章合上敕匣。
“那便送你去坛前。”
许应迟俯身,握住抬床前杆。
叶知微走到临水一侧,金尺在手。
两人对望一眼。
谁也没说话。
方才,他们才联手破开卢震的重盾。
如今,要护着一位连路都走不了的老人,走过那条刚刚抢出来的坛路。
抬床慢慢抬起。
顾长庚伸手,将枕旁的旧衣压稳。
远处的旧祠里,沈靖川的戟又压了下来。
裴照庭横尺相迎,赤光与金鳞水纹轰然撞在祠门前,白浪翻过断栏。
许应迟站住脚,将抬起的前杆托稳。
河上的水还在涨。
顾长庚压住枕边的旧衣,望着那条刚刚抢出来的路,没有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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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077章 有人守河》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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