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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留下来的人

《一命关天》 山外有灯/著, 本章共7391字, 更新于: 2026-11-02 09:05

许应迟被叶知微扶进客房时,县衙后院还在不断往外抬水。

几个差役提着木桶从廊下跑过,桶沿晃出的水一路洒在青砖上。隔墙有人喊缺担架,又有人答应去前院借。窗下那株石榴树沾满灰泥,一片叶子被风吹落,粘在窗台的积水里。

许应迟坐到床沿,才发现两只靴子都湿透了。

他抬脚想脱,左手去拉靴帮,右掌却下意识撑住床沿。一用力,掌心便疼得一缩。

叶知微把铜盆放到凳上。

“别动。”

“脱靴子也不行?”

“你那只手先别碰东西。”

她蹲下,替他解开浸透泥水的靴带,将靴子挪到门边,又把枕旁的干衣拿过来。

许应迟低头看她。

叶知微已换回窄袖青袍,右臂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一大片擦红的皮肤。乌木簪插得有些歪,鬓边几缕头发沾着水,贴在脸侧。

他伸出左手。

“我自己来。”

“坐好。”

许应迟只得坐好。

叶知微拉过凳子,在床前坐下。

“手。”

他把右手递过去。

旧布早被血浸透了,几处干在掌心,揭开时连着皮肉。

叶知微先用温水浸湿布结,再一点点往外松。

许应迟望着窗外。

“外面还没忙完?”

“清沟的人已经过去了。顾老那边有岳先生守着。”

“韩敬修呢?”

“县里来的阵修接住料埠,他才撤阵去治伤。”

“敖慎他们——嘶!”

叶知微停住。

一小块布刚从伤口上揭下来,露出下面翻开的皮肉。

“疼?”

“有一点。”

“那就别总说话。”

她重新浸湿布角。

许应迟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笑道:“早知道回来还得挨这一回,方才该多打沈靖川两下。”

叶知微没有笑。

她握着他的手,继续清理掌心的血。

过了片刻,才道:“你醒过来,还说自己好好的。”

许应迟一怔。

“什么时候?”

“就在坛边。你还笑得出来。”

她把血布放进盆里。

“我看见他朝你去了,便出尺拦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叶知微抬头看他。

“我只削掉了他一点金甲。”

许应迟的笑慢慢收了。

“后面的都进了你眉心。”她说,“你整个人一下就倒了。我扶住你,叫你,你没反应。”

窗外又响起脚步声。

有人推着木车经过,车轮碾过砖缝,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我扶着你,一直等你应我。”叶知微低头继续包扎,“可你一直不醒,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许应迟望着她。

叶知微将净布绕过他的掌心,手上忽然收得有些紧。

他没有出声。

等她打完结,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师姐。”

“嗯?”

“有点紧。”

叶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布结确实勒得太紧。

她赶紧解开,重新包了一遍。

这一次松了些。

“现在呢?”

“正好。”

她托住他的手,叫他屈伸几回手指。确认没有妨碍血行,才终于放开。

用过的铁尺搁在床脚,尺边卷起了一小点。许应迟把它挪远,从衣囊里取出师父的硬木尺,裹尺的布与青绳都还好好束着。

许应迟看着她。

“方才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要去收拾铜盆。

许应迟忽然叫住她。

“师姐。”

叶知微回头。

“我那会儿也怕。”

她的手停在盆沿。

“那道神魂扑来,我没能躲开。”许应迟说,“有那么一会儿,我真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叶知微没有接话。

“后来总算醒了。”

他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等我睁眼,就看见你了。”

叶知微望着他,片刻后把铜盆放回凳上。

“那下回可得早些睁眼。”

“好。”

“别光答应。”

“这回是真答应。”

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上回也是这样说的。”

许应迟想了想。

“那我换个说法?”

“不必。”

叶知微拿起枕旁的干衣,塞进他怀里。

“先换衣裳。”

许应迟低头看了一眼。

“你不出去?”

叶知微怔了一下。

随即伸手在他没受伤的肩上拍了一记。

“谁稀罕看你!”

她端起铜盆,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

“换完衣裳就睡。岳先生还要来复验。”

“知道。”

“哪里不舒服,不许瞒。”

“知道。”

她刚迈过门槛,许应迟又喊:“师姐!”

叶知微回头瞪他。

“又怎么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饿了。”

叶知微忍不住笑了。

“粥已经叫人送了!”

门终于关上。

许应迟靠回床柱,低头看着包好的右手。

掌心的伤还在疼。

可不知怎么,他忽然觉得屋里暖了许多。

睡到午后,岳守拙来了一趟。

老人先探眉心,再查腕脉,白光沿许应迟的命气行过一周,最后慢慢收回。

“还是没发现独立残魂。”

“那就没事了?”

“我只说没发现。”

岳守拙看着他。

“沈靖川毕竟是四境神祇。神魂进过你的命府,不能只探一回便算了事。往后若有异常,立即说。”

许应迟点头。

“弟子明白。”

岳守拙又问了几处行气的细节,确认暂时没有新的滞涩,才让他起身。

“陆大人要问话。你师父也在。”

许应迟束好腰带,将木尺插回腰侧,跟叶知微往公堂去。

县衙后院仍有人进出。

几个浑身泥水的搬工蹲在廊下,手里捧着刚领来的热粥。见许应迟经过,其中一人赶紧站起来,碗里的粥险些洒了。

许应迟摆摆手。

“吃你们的。”

那人迟疑了一下,才重新蹲回去。

公堂里的青砖已经冲洗过,墙角还积着几处水。

长案上堆着卷宗。

陆秉章换了一件干净公服,坐在案后。裴照庭在侧首擦尺,左掌包着新布。

见许应迟进来,裴照庭抬手示意他站到身边。

“肩怎么样?”

“还能用。”

裴照庭瞥他一眼。

“问你疼不疼。”

“疼。”

“这还差不多。”

许应迟笑了笑。

堂外铁链声响起。

两名差役架着赵铁生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破皮甲,伤膝裹了药布,走路时一条腿拖在后面。到了堂中,差役松开他,他勉强站住。

陆秉章翻开卷宗。

“赵铁生。”

“大人。”

“封井、押工、毁模,今日先问这三件。”

赵铁生一听,立即跪了下去。

“大人,我只是拿工钱办事!”

陆秉章没有打断。

“韩先生让人下井做工,后来上头又说要封。我一个管工头的,哪敢不听?”

站在堂侧的韩敬修眉头一皱。

“我何时让你封井关人?”

赵铁生立即看向他。

“韩先生,那张工务条可是您给的!”

韩敬修刚要说话,陆秉章抬手止住。

“许应迟。”

“在。”

“你查过封井,拿证据问他。”

许应迟走到案前,取出一张工务条,放在赵铁生面前。

“认得么?”

赵铁生看了一眼。

“认得。”

“上面写了什么?”

“下井做工。”

“封井呢?”

赵铁生不说话了。

许应迟把工务条向前推了一寸。

“韩先生的工务条上,没有封井,更没有关人。”

“大人!”赵铁生急忙抬头,“我是后来接的令!上头叫封,我不能不封啊!”

“你先前认的传令人是谁?”

赵铁生张了张嘴。

陆秉章道:“你知道谁传的令,就说谁。今日记的是供词,不是要你替人担罪。”

赵铁生低头看着地面。

铁链在青砖上轻轻响了一声。

“敖慎。”

“他怎么说的?”

“说将军有令,先送铜,不再添绳,封井防险。”

书吏立即记下。

许应迟问:“封井之前,你去没去过井口?”

“去过。”

“井下还有人么?”

赵铁生喉结动了一下。

“有。”

“多少?”

“我没数清。”

许应迟拿出另一张纸。

八个人的名字。

一个接着一个,写得清清楚楚。

“这八个人,一个也没回来。”

赵铁生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问的是,你封井的时候,知不知道里面有人?”

赵铁生猛地抬头。

“知道又怎样!”

堂里忽然静了。

赵铁生喘着粗气,伤膝压在砖上,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那时候祠里的人来催,韩先生的图还在那儿,我不过一个拿工钱的!”

他看向韩敬修。

“你们有官身,有修为,祠里还有神像。真出了事,你们谁听我的?”

韩敬修没有说话。

赵铁生越说越急。

“我若不封,回头问罪的还不是我?我一家老小靠这点工钱吃饭,凭什么叫我去跟他们争?”

许应迟望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陆秉章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许应迟才问:“那八个人呢?”

赵铁生一怔。

“什么?”

“他们不靠工钱吃饭?”

赵铁生嘴唇动了动。

“他们也有家里人。”许应迟说,“你怕丢工钱,他们怕不怕死?”

“我……”

“你可以说自己怕,可以说你不敢违令。”许应迟把八人的名录放到他面前,“但你封井时知道里面有人。这件事不能因为你怕,就当没发生过。”

赵铁生低头盯着那八个名字。

许久没有出声。

陆秉章重新开口。

“今日不是要你一个人担下全部罪责。敖慎传的令、祠里经手的人都要接着查,改图和后来添板的事也要分开核。”

他顿了顿。

“可你亲手封的井,也得查。”

赵铁生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半晌才道:“封板是我带人钉的。”

书吏提笔。

“那时候井下还有人?”

“有。”

“收接人的绳,是谁叫守绞盘的人做的?”

赵铁生的嘴唇颤了一下。

“是我。”

许应迟看着他。

赵铁生低下头:“我让他们收的。”

公堂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问话持续到天色渐暗。

赵铁生交代了封板的经手人、运料的时辰,以及后来毁模时自己做过的事。涉及敖慎的命令,陆秉章命人另行对验,没有当堂草率定罪。

被押下去时,赵铁生的伤膝已经渗出血。

他试着站起,两次都没成功。

差役重新架住他的胳膊。

路过韩敬修身边,他停了一下。

“韩先生。”

韩敬修转头。

赵铁生看着他。

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低下头。

铁链声渐渐远去。

韩敬修望着堂门,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陆秉章拿出另一卷图纸。

“韩敬修。”

韩敬修上前。

他没有跪。

先解下腰间的办事牌,放在图纸旁。

“温养原图是我改的。”

许应迟抬头看向他。

韩敬修右手包着药布,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多加的用量,我认。”

他把图纸翻开。

“这几处,都是我动的。”

书吏一一标记。

“用途没有向顾长庚讲明白。后来有人问起用量,我还说了谎。”

陆秉章抬起头。

“为何?”

韩敬修沉默片刻。

“我不想把私调的用量翻出来。”

他看着图纸。

“我想着,给他温养过来,再补报、补钱,这事就过去了。”

“顾长庚知道温养治的不是腿么?”

“不知道。我没向他说明白。”

“为何不说?”

韩敬修顿了顿。

“我以为等他精神好了,再请人治腿也来得及。”

陆秉章没有立即说话。

韩敬修抬起头。

“该先问过他。是我瞒了他。”

他把另一张修改记录推到案前。

“经手的地方都在这里。尚未核清的,我明日再补。”

陆秉章拿起办事牌。

“这批器物,暂时不许你再经手。留县听候查问,所有改动图纸一并交清。”

“是。”

“今日布阵救城,你也有功。我会上报。”

韩敬修拱手。

“多谢大人。”

“功是功,过是过。”陆秉章把办事牌收进匣中,“各记各的。”

韩敬修没有争辩。

他退回堂侧。

方才一直站得笔直的人,这时肩膀才微微垂了下来。

许应迟忽然想起料埠上那一幕。

韩敬修双手按着阵盘,满手是血,仍死死守住三处囚位。

若那时他松了手,街口的人未必能活下来。

可顾长庚受过的欺瞒,也不会因他今日救了城就当作没发生。

许应迟低头看向案上的日工册。

那位妇人的欠工钱还没结清。

赵铁生领走钱的记号仍在。

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

“陆大人,这笔呢?”

陆秉章望过来。

“哪一笔?”

“封井前欠下的工钱。漏算的半日工、夜钱,还有这几家的。”

他把小票与日工册摆在一起。

“赵铁生领过,不等于他们拿过。”

陆秉章点头。

“交原承办律官继续核付。”

书吏立即记下。

“方顺的封匣案也不能停。”陆秉章又道,“接送、沉河的经手人,继续追查。”

许应迟将册角压平。

“是。”

堂外,闻竹生正等在廊下。

韩敬修走出公堂时,脚下忽然一晃。

闻竹生赶紧扶住。

“韩先生!”

“没事。”

韩敬修扶着廊柱站稳。

闻竹生看了一眼他空下来的腰侧。

“办事牌……”

“暂时交了。”

闻竹生没有再问。

他把韩敬修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走吧,先回去换药。”

两人慢慢走远。

公堂檐下,那几个泥水未干的搬工仍没离开。

有人望见赵铁生被押走,吓得连粥碗都放下了。

陆秉章走到门口。

“你们做过什么,往后逐项核问。”

他看了一眼几人包着药布的手。

“现在先去吃饭,伤治好了再说。”

搬工们互相望望。

过了片刻,才有人小声道:“大人,我们也会被关起来么?”

“该查的要查。”陆秉章道,“但领过工钱,不等于人人都有罪。”

那人低下头。

终于把已经凉了的粥碗重新捧起来。

入夜后,裴照庭叫许应迟去东头的客房。

窗子开着。

桌上放了两盏茶,一支擦净的箭,以及裴照庭白日用过的铁尺。

许应迟刚进门,师父便指了指椅子。

“坐。”

他坐下,目光落到那支箭上。

箭尾有一道旧刻痕。

“我的?”

“从铜槽里取的。”

许应迟赶紧拿起来。

箭杆还完整,箭锋有些磨损,尾羽却没坏。

“还以为两支都找不回来了。”

“第二支折了。这支卡在断铜里,清场的人取了回来。”

许应迟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还能修。”

“能。”

裴照庭端起茶杯。

“今日射得好。”

许应迟抬头。

师父平日少有这样直接夸他。

裴照庭看着那支箭。

“第一箭断一销,逼得槽身倾斜。第二箭没有贪快,等韩敬修引开水势,才打剩下的那一枚。”

他停了停。

“知道自己射的是什么,也知道射偏了会怎样。”

许应迟笑起来。

“师父,那时我手都快抖了。”

“看出来了。”

“您看出来了?”

“你那时脚下滑了,稳住以后,第二箭还是打中了。”

许应迟有些不好意思。

裴照庭却道:“怕射偏,不丢人。知道怕,还能把箭射准,才算本事。”

许应迟低头看着箭。

白日里那两枚铜销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翻起的水幕。

被扯向旧祠的香火。

还有第二箭掠过承水石时,几乎贴着石面的那一道白光。

他伸手将箭搁回桌上。

就在放下时,右掌忽然一转。

五指沿箭杆向下一压,腕肘同时向内收。

动作短促得几乎没有痕迹。

许应迟却停住了。

那不是他平日拿箭的手法。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沈靖川持戟时的一式。

戟杆从盾下挑起。

腰身一拧,手腕内收,再顺着敌人的力向上掀。

许应迟猛地缩回手。

裴照庭看见了。

“怎么?”

“没什么。”

话一出口,许应迟自己先愣住。

裴照庭没有再问。

他把茶杯放下。

“再想想。”

许应迟抬头。

师父望着他。

“岳守拙今日给你复验,没发现独立残魂。那道残魂进过你的命府,我也知道。”

许应迟低头看着右手。

包好的布结还在。

掌心却仿佛残留着握住战戟的感觉。

“师父。”

“说。”

“我想借太清鉴。”

裴照庭的手停在杯沿。

“借鉴?”

“顾老被邪术折腾那么久,它都能护住他的心神。”许应迟低头看着右手,“我命府里的旧患,也想试试。练功时气走到一半散开,总得从头再来。”

那些火光与戟影还在脑中,他没有说。

裴照庭望着他。

“方才走神,也是旧患牵动?”

许应迟沉默片刻。

“弟子心里静不下来。”

“还怕?”

“怕。”

他答完,又低下头。

裴照庭没有责备,只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支箭。

“这支箭,是谁射的?”

“我。”

“第二箭出手时,你怕不怕?”

“怕射偏。”

裴照庭把箭放回桌上。

“知道自己射的是什么,手上便还能稳住。往后练功,也先把气走清楚,别一心只想着能练到哪一步。”

许应迟望着箭,慢慢点了点头。

裴照庭拿过茶壶,重新给他倒了一杯。

“想借鉴稳住行气,可以试。只是供鉴也要耗你的命气,开始得我在旁边看着。”

许应迟接过茶杯。

“弟子明白。”

“先养伤。等岳守拙回府再验过,确认没有残魂隐患,我再陪你试太清鉴。”

“那器库……”

“我替你申请。”

许应迟眼睛一亮。

“真的?”

“你这次立了功,借用有理由。”

裴照庭看着他。

“不过借到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催气,是照着鉴光把自己的命气走清楚。哪一处散,哪一处滞,弄明白了再说。”

许应迟连连点头。

“好。”

“还有,顾长庚眼下仍需要它。”

“这个我知道。”

“等他能离鉴,再谈带走。”

“弟子不急。”

裴照庭看了他一眼。

“方才还眼巴巴地问器库,现在不急了?”

许应迟笑起来。

“想归想,顾老还用着,总得等他先好。”

“这还像句话。”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叶知微提着一包热饼走进来。

“师父,他这张嘴一好,您就别指望他安静。”

她将热饼放到桌上,先给裴照庭分了一块,又挑出最热的一块放到许应迟面前。

“顾老那边怎么样?”裴照庭问。

“搬进南院了。岳先生今夜守着。”

叶知微坐下。

“顾老已经能站直了,只是神息还没稳。太清鉴暂时不能撤。”

“城里呢?”许应迟问。

“老陈带着几家街坊去报水情。”

“又出事了?”

“没有。只是怕低处积水还没退尽。”

叶知微掰开热饼。

“顾老听得认真,饭碗端在手里,一口也没吃。老陈从第一家说到第三家,他还是那个姿势。”

许应迟想起顾长庚捧着新印时的模样。

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

“岳先生叫人去清沟,又给顾老换了碗热饭。”

“他肯吃了?”

“听见清沟的人已经去了,才肯。”

裴照庭点了点头。

“新得神位,往后有得他忙。”

叶知微道:“我走的时候,他还问那位供镜命吏的伤好了没有。”

“那人怎么说?”

“说不重,医者已经看过。”

“那就好。”

三人吃着热饼,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脚步声稀了。

远处还有人敲木板,修补被洪水冲坏的栏杆。

许应迟看着桌上的那支箭。

白日里,新坛上金光冲天。

两位命师联手斩开铜甲。

沈靖川的神魂最后化作一缕金光,消失在黑水里。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记得那一刻。

可现在坐在屋里,听见叶知微说顾老终于吃上了热饭,他忽然想起的却是另外一幅画面。

顾长庚捧着新印,双腿发抖。

一个差役从水里爬上来,冲他喊:

“上来了,顾老。”

“您也站起来了!”

那老人笑得像个孩子。

许应迟拿起热饼,咬了一大口。

芝麻落在掌心。

叶知微看见了,伸手将一张干净纸推过来。

“接着,别掉一桌。”

“师姐,你怎么连这个都管?”

“你受着伤,掉下去还得我收拾。”

许应迟笑了。

裴照庭端着茶,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叶知微忽然道:“师弟。”

“嗯?”

“往后练功,我陪你去。”

许应迟抬眼。

“器库?”

“器库也去。”

她看着他。

“太清鉴第一次用,师父和岳先生都得在。等他们看过,我再陪你练。”

许应迟想了想。

“你不怕我又出什么岔子?”

叶知微掰下一小块饼。

“怕。”

她答得很快。

许应迟一怔。

叶知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所以我才要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照庭低头喝茶,像是忽然对杯里的茶叶很感兴趣。

许应迟望着叶知微。

片刻后,笑着答应。

“好。”

叶知微这才低头吃饼。

她把剩下的半块推到许应迟面前。

“那就先把伤养好。”

许应迟接过来。

“师姐,这块不是你的么?”

“我吃饱了。”

“你才吃两口。”

“怎么,给你还嫌多?”

“哪敢。”

他把饼收下。

裴照庭终于放下茶杯。

“行了。都吃完,早些歇着。”

许应迟应了一声,将那支从铜槽里取回的箭收进箭囊。

师父的硬木尺还挂在腰间。

掌心的伤仍在疼,右腕三道青痕也没有完全平静。

沈靖川的那一式挑戟,偶尔还会从记忆深处浮出来。

但今晚,他不打算再试。

窗外有人收了最后一趟水桶,脚步沿廊下渐渐远去。

许应迟捧着剩下的半块热饼,慢慢吃着。

叶知微替他重新系好箭囊的带子,裴照庭则起身关上窗,挡住夜里的凉风。

许应迟与叶知微起身告退,沿廊下回到自己的客房。

旧祠那尊铜将军已经倒了。

公堂上的案子还没有审完,井下八个人的事也远未了结。

新城隍正在南院学着守水。

受伤的人要养伤,犯过错的人要受查,欠下的钱还得一笔笔还。

许应迟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右手。

那只手今日杀过神。

眼下,却连一块热饼都得让师姐替他掰开。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叶知微正准备出门,听见笑声,回头问:“又笑什么?”

许应迟摇头。

“没什么。”

他抬起手里的半块饼。

“就是觉得,今天这饼挺好吃。”

叶知微看了他一眼。

“明早还有。”

“那我等着。”

她笑了笑,替他掩上门。

院中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暗下去。

许应迟靠着床柱,听见远处还有人说话。

不是喊救命,也不是催着撤阵。

只是有人问明早要不要多烧一锅热水。

另一个人说,要。

水退了,日子还得过。

而他们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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