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借戟试手

船靠上南岸时，许应迟刚把最后一行字写完。

笔尖跟着船身晃了一下，水字的末笔拖得很长。他拿起来看了看，把纸放在膝上晾干。纸上只记了两岸装货的码头、拉纤的人在哪里换肩，还有昨日一条运木料的船怎样借水转弯。

叶知微坐在对面，已经系好行囊。见他拿纸对着光，便伸手指了指外头。

“先别收，岸边就有。”

许应迟转头，船窗外一排长木贴着水面，缆绳穿过木孔，把它们束在一起。岸上人没有硬拖，先撑开外侧，再顺着缓水一点点往泊位带。昨日隔得远，他只看见木料在水里转，这回终于看清他们先动的是哪一头。

他拿笔添了一句，没有改掉原来写错的地方，只在旁边圈住。叶知微问能不能看，他便把纸递过去。

“你还真只记船。”

“先记一样，免得下船以后全忘。”

她读到拉纤的人换肩，抬头往岸上看了一眼，又将纸还给他：“那段我没看见。到了住处，你再讲给我听。”

两人从府城顺水南来，水程比预计顺利，在船上住过一夜，今日午前便到换马的程站。小满留在客院，临出门把他放好的漏船拿下来，换成一张画着船的小纸，非要他装进纸夹。真正的纸船仍搁在高处，等他回去再放。

许应迟把两张纸隔开收好。舱门一开，码头上马铃与喊声一齐涌进来，叶知微先起身给搬箱的客人让道。他提着行囊跟在后面，弓用油布包着，硬木尺收在腰侧，太清鉴的袋子贴着肋下，没有和杂物叠放。

跳板窄，前头一只货箱卡住了。岸上人越往前拉，箱角越顶栏杆。许应迟从后面看见绳头绞在一起，叫他们先松一边，自己扶箱退半步。叶知微站上岸，接过另一端的绳，把箱子转正，两人让货主先过。

岸边一个穿深色军袍的人看完，等跳板空了才上前。

“叶知微，许应迟？”

他肩膀宽，鬓边白得比下巴的短须明显，外罩轻甲，厚背长刀挂在旧鞘里。说话时一只手还在重系甲带，系好便松开，目光从两人的行囊落到身后的船舱。

“还有同行的么？”

叶知微答没有，取出差牒。对方验过，将自己的回牒递来。

“段崇岳。关里让我提前来接，省得你们自己找路。先吃饭，下午走陆路。”

许应迟收好牒文，直说道：“我不熟边路，路上请段领队多提点。”

“不熟的先问。会骑马？”

“能坐稳，跑快了未必。”

“那就先跟车走，路上再练。”

段崇岳说完，转身问等在路边的队正，人是否都吃过了。队正答还有两个刚去换岗。他便叫留下两份热食，不要让他们拿冷饼凑合，又领叶许穿过栈场，去驿站后院看马。

院门面向码头，车停在南墙下，西边马棚里拴着一排马。几个军士坐在檐下检弦，挑出的歪箭搁进单独的筐。盾牌靠墙垫着木片，免得沾上地里的潮气。

许应迟看见盾角都漆着一个白色的“岚”字，旁边长枪齐齐靠在横架上。两个换岗回来的军士放下兵器，接班的人已提好水囊，低声问过路上的情形，便一同出门。青山守城时，壮丁找枪找盾要来回喊上几声，这里却连脚步都没乱。

“段将军，你们是哪一营的？”

“青岚守备营。守关，也护运粮车，这趟从营里抽了人来接你们。”

许应迟又看向墙边：“盾、枪、弓弩都有，都是一道练的？”

“各练各的本事，合到一起还得练。不然前头盾刚举起来，后头的枪就先扎到自己人。”段崇岳朝检箭的人招了招手，“你擅射，先看看我们的箭。”

许应迟停了一步。那箭簇比他惯用的更宽，杆身有些沉，羽毛却剪得齐整。他刚伸手，检箭的军士便递来一支，让他掂。

他借着檐外亮光看了一阵，发现筐里有几支羽根泛白，便问是否刚烘过。军士说渡水时外包受潮，挑出来在灶旁晾了一夜，晾干还得查胶，不能直接装回箭囊。

许应迟取出自己的箭和备用弦，叶知微也把箭拿来一并查过。军士将挑出的旧羽箭单放，提醒两人夜里别把弓囊搁在地上。

“要补箭，找他。”段崇岳指了指检箭的军士，“军里的重箭，你也试试合不合弓。”

许应迟掂了掂宽簇箭：“行，歇下来试。”

段崇岳领两人到马棚前，发现一匹马后蹄抬得不利索，便叫人卸鞍。牵马的军士说早上还好，跑开兴许就顺了。

“换一匹。这匹后腿不对劲，让人查查马蹄。”

他把那匹马留在棚中，换了备用马。叶知微牵住缰绳，轻轻拉回偏着的马头，等它站好，才让军士收紧腹带。

马匹备好，段崇岳把两人叫到车边，掀开帆布，让他们看行李放在哪里。

“二十四人，十二盾枪、八个弓弩、四个骑马探路传令。到了关内接上副将，出关换人，回来车上还得留位置。”

“骑兵只有四个？”许应迟问。

“这四个要来回跑，不能当冲阵的用。桥东另留十骑接应，不随咱们进市。”

“到桥上就能见着？”

“能。他们守那段路熟，出了事，比关里出兵快。到时候认认人，再把传警的号声听熟。”

车中铺着卷好的草垫，边上是药包、饮水和工具。叶知微试过自己行囊的宽度，将它移到车尾，不占里侧能坐人的地方。许应迟也把不随身的衣物放上去，问接来的人能否自己走。

“信上说能走，但关了两年，身体怎么样还不清楚。车上的位置先留着。”

段崇岳拍了拍车板：“裴主事信里说，你们带了件能遮气息的宝物。两辆车，要隔多远？”

“出门前在署里试过，前后相接能护住。换成你们的车，再试一回。”许应迟取出太清鉴，让人把两辆车拉近，自己站在前车尾部。

命气入鉴，一圈薄薄的青光越过车沿，贴着帆布铺到后车。叶知微先在前车放出一缕命气，再走到后车坐下。许应迟凝神辨了辨，光里那股气息始终很淡。

段崇岳叫车夫把后车向外拉。车轮碾过一道砖缝，叶知微肩上的光忽然薄了，她抬起手：“到这里就散了。”

许应迟示意停下，在两车之间走了一遍，将距离告诉车夫。段崇岳点头：“平路照这个走。窄路要分车，提前叫我，我多调两面盾过去。”

“遇敌我先护车，他收鉴放箭。”叶知微从车上跳下，“甩开了，再遮气息。”

“好。你们换手，我派人守车旁。”

她接过古鉴，许应迟等镜缘的光稳住，才撤去自己的命气。段崇岳看着两人换完手，叫车夫将行李重新扎紧，车尾给许留出搭弓的位置。

饭后出发，许应迟骑得慢，队正让他跟在车旁。沿途村落渐疏，路面从压实的土换成夹着碎石的坡道。远处一架水车转得高，他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双手仍稳稳控着缰绳。

叶知微从前面慢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想过去看看？”

“想。这么高的水车，我还没见过。”

“前头要饮马，歇下来再去。”

她先骑到宽些的地方，给车让开。等队伍饮马，才带他走到路边回望那架水车。水槽搭在坡下，车轮带上来的水流进一片田，近处还有人在补槽口。许应迟这回看得清楚，问了槽为什么分叉，叶知微与他一道听赶车军士解释。

又走了两段路，天色渐晚，段崇岳让队伍在下一处驿站歇宿。院子比午间的宽，东侧晒场空着，马匹卸鞍后由轮值的人照看。许应迟帮着抬下饮水桶，发现车侧绑着两柄备用长戟。

他绕过去多看了一眼。

戟头套了厚皮，木柄比练武场那根杆粗，握处磨出深色。管兵器的盾枪军士见他伸手比长度，问他会不会使。

“在府里拿木杆练过，想试试真戟。能借一柄么？”

军士看向段崇岳。段正给马棚排值夜，听到后走过来，先问准备怎样练。

“挂住来杆，下压，转腰短扫。先不加命气。”

“去东边晒场，离马棚远些。先走两趟给我看。”

军士解下其中一柄递来。许应迟托住戟头下方，掂出分量，将前手往上挪了少许。长戟横在腰前，皮套下露着一线暗沉的铁光。

叶知微从晒场边看见，停下擦尺。

“比木杆如何？”

“重在前头。正好试试挂压。”

军士替他紧了紧包刃的厚皮。晒场北边是粮仓，南边通马棚，东侧只立着两根晒草的木桩。许应迟朝空处走过一趟，斜挑、收杆、直送接得顺畅，戟头下落时，比木杆多出一股牵力。他借转腰收住，再走一遍，戟尾已稳稳停在肋旁。

段崇岳点头，让军士取来盾和练习棍。

“炉息可以用，别伤着人。”他退到场边，“试试盾后出枪。”

军士左手举盾，右手的棍从盾边刺出。许应迟侧步避开，戟头翻转，裹皮的侧刃扣住来棍，向下一压。木棍弯了起来，军士却顺势屈肘，将盾往前一顶，遮住了接着进招的路。

许应迟没有横扫。前两日在府里，叶知微就是顺着这一招抢进来的。他收短握距，后脚踏实，烘炉功的热力贯过腰背，两臂骤然一沉！

戟侧短刃卡住棍身，连着军士的右手一并压到盾下。军士忙将盾向外转，许应迟却借着盾面转动，戟杆抵住盾沿，向前送了半步。

砰！

盾沿压回军士胸前。他退了两步，脚跟在晒场上拖出两道浅痕，右手的棍仍扣在戟刃里，抽不回来。

“停！”

许应迟立刻卸力。军士甩了甩发酸的右手，朝段崇岳笑道：“这力气，我一个人挡不住。”

段崇岳走近，看了看戟刃下的棍痕，又伸手试了试军士握棍的位置。

“压住了，后头还留着一送。不错。”

许应迟刚松了口气，便见他解下长刀，递给旁边的军士，从架上抽出一根长杆。

“来，换我。”

叶知微停下擦尺的手，往场边挪了两步。

段崇岳后手握住杆尾，前手平托，杆头稳稳停在许应迟胸前。没有方才盾手那样的低身蓄力，也看不见要从哪里抢攻。

“我惯用刀，军里这套《盘龙枪》也练了些年。只试手法，不催锻骨的劲力。你照刚才那样来。”

许应迟点头，将长戟斜置身前。

先挂，再压。

他侧步进身，戟刃扣上杆头，炉息随腰胯沉下。长杆被压弯了一线，段崇岳的后手却忽然一旋，杆身贴着裹皮的戟刃滚过，蓦地弹直！

掌中一轻，杆头已绕到戟身上方，直点胸口。

“盘龙缠身。”

许应迟立即滑手收短握距，戟尾翻起，砰地截住来杆。木声炸响，包刃的皮绳震得绷直。他顺势向外踩步，正要转腰反挑，段崇岳却已经跟着换了位置。

长杆贴着戟尾一滑，杆头又到了胸前。

许应迟侧身让过，前手急提戟头。段崇岳收杆时，另一端却从下方翻来，在他右腕内侧轻轻一点。

一阵麻意直窜指尖。

长戟向下一坠，许应迟双手一紧，才没有脱手。等他稳住，段崇岳已收杆站在两步外。

场边的军士都没出声。

许应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压住盾手时还觉得顺手的分量，如今全吊在腕上，沉得很。

“后头有人催着你使那一挑么？”段崇岳问。

许应迟摇头。他看向段崇岳脚下，终于看清两人交错留下的脚印：“我让开了杆头，还以为能接着挑。您已经到我旁边了。”

段崇岳没再解释，将长杆平平举起。

许应迟活动两下手指，重新扣稳戟杆。

“再试一回。”

这次他没有抢着挂杆。段崇岳向前递出半尺，他沿外侧绕步；杆头跟过来，他便收住脚，戟刃贴着来杆，试探着扣了一下。

段崇岳后手又转。

许应迟等的就是这一转。前手随杆身滑动，让开滚出的杆头，戟尾从肋旁翻起，横截在来路上。

砰的一声，两杆撞实。

他没有急着接挑，先向段崇岳持杆的外侧抢进半步。戟头沿腰线送去，段崇岳前手一松，长杆猛地收至肋下。

“龙出深潭！”

杆头从低处疾出，正撞上戟身。两杆同时弯起，许应迟虎口火辣辣地疼，前脚被推得擦过地面。

这股力比方才盾手顶来时集中得多。硬压下去，自己先要被送退。

许应迟后脚抵实，腰胯顺着来势一转，让杆头从身前偏了过去。长戟也随之斜倒，侧刃却没有离开杆身。他借着这一转，双臂向下合压，戟头的分量与腰背的热力一齐沉下！

长杆再次弯起。

段崇岳前手向上托，竟没能照原路将杆抽出。他撤步转腕，让开压下来的戟刃，靴底在沙地上擦出半个脚印。

许应迟眼睛一亮，戟杆紧接着向前直送。

啪！

段崇岳的杆身沿戟刃滑出，杆尾横过两人之间，停在他肋前。许应迟也立即收住戟头。

只差半步，戟头就能递到段崇岳身前。

可肋前的杆尾比他更早。

许应迟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还是输了。”

“是。”段崇岳答得干脆，却又用靴尖点了点地上的退痕，“这一杆，我得让。”

许应迟抬起头。

“再往前，就别只看我的脚。”段崇岳将杆尾移开，翻过长杆看那道新擦痕，“你这挂压，有点军中戟法的路数。跟谁学过？”

许应迟心头一动。沈靖川那些持戟转腰的影子仍在脑中，他却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先前照着记得的动作练过木杆，师姐陪我拆了几回招。”

叶知微在场边接道：“贴近了怎么打，前两日才试过。今日还惦记着拿真戟来试。”

“那就没白试。”段崇岳将长杆放回架上，转向盾手，“你刚才应变没错。一个人压不住，就得有人接应。”

叶知微把铁尺搁下，拿起一根练习长杆，站到盾手左后侧。

“现在有人了。”

许应迟望了望两人：“师姐，我这手还麻着。”

“那就别急着跟他比力气。”

她笑着将杆头抬起。段崇岳拖来一只草袋，放在许应迟身后两步外，自己站到旁边。

“这当车上的人。他俩摸到，就算你没守住。”

在府里练时，两只草袋之间只容一人进退，眼下左右都空着。许应迟退近半步，将长戟横过身前。

盾手先动。

盾牌迎面顶来，棍尖从盾边直探小腹。许应迟斜挂来棍，向下一带，叶知微的长杆却越过盾沿，疾点他的右肩！

他收短握距，戟尾向上架住长杆。两声碰撞紧挨着响起。盾手趁势抽棍，向右挪开半步，叶知微已从盾后转向另一侧。

两个人分开了。

许应迟若追着师姐的杆头转身，持盾的人就能直抵草袋；继续压盾，左侧便没人拦。

叶知微的杆尖已经低下去，越过他护在身侧的戟尾，点向草袋的绳结。

许应迟猛地向盾手持棍的右侧踏出一步，戟刃短短一扣，带低来棍，戟杆紧接着抵住盾沿。

盾手抽棍不及，只得转身举盾，挡住这一送。

砰！

许应迟没有再往前撞。他借那一下抵力站住，戟尾从腰后翻起，正截在叶知微的杆尖前。

叶知微收杆换向，想从盾外绕进。许应迟手中一送，盾手不得不向右再转半步，盾边恰好挤进两人之间。她脚步一停，许应迟的戟头已经从盾侧转回来，直抵她胸前。

啪！

叶知微横杆接住，掌上青白命光一闪，稳稳托住戟身。许应迟双臂发震，戟头再递不进半寸。可她也被挡在盾后，身后的草袋仍没有动。

“到这里！”段崇岳抬手。

三人各自收杆。盾手先回头看草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忍不住笑了：“我倒替你挡了一下。”

叶知微垂下杆头：“学会拿人挡我了？”

“不挡你，那一杆就过去了。”

许应迟抬眼朝她一笑。叶知微看着他，随即也笑了，将杆放回架上。

盾手拍了拍盾沿：“回头真有人扑到车边，你就站我旁边。我顶盾，你压他的枪。”

“那你可得顶稳。”

“这面盾，护过三趟运粮车。放心。”

段崇岳接过戟，检查包刃的皮套。皮面压出了棍痕，绑绳仍紧。他将戟递回军士，让他绑在前车外侧。

“许应迟，远处你用弓。有人逼到车边，盾手替你挡一下，你再换戟。戟用完归车，别背着它追出去。”

许应迟应下，望着军士把长戟放回伸手可及的位置。

他帮军士重新系紧绑带，问明紧急时从哪头解。对方指出活扣的位置，他试过一回，便将绳头留在车外。

叶知微把擦好的铁尺背起，往院外望。驿站门边有个卖竹器的担子，担主正在给一只破篓换底。她进驿站时看过一阵，还没看完，便与段崇岳说想过去，得到半刻后点名的答复，才招呼许一同走。

篾片从旧篓边缘穿进去，担主手指一拨，松垮的篓壁就挺起一块。叶知微问他为什么先补边再补底，他把手里的篾片松开给她看，底下没有支撑，上面编得再密也会歪。许应迟蹲在另一边，看见担子还带着小凳与防雨油布，东西不多，收起来却件件有位置。

等担主低头收紧篾条，叶知微偏过脸来：“你方才试戟那一下，我想写进游记里，准不准？”

“写哪一下？”

“你把他拦在我前头，还冲我笑那一下。”

“那也得写你先跟他合伙打我。”

“好，一起写。”

院里点名声响，许应迟先起身，她向担主道谢，两人一同回去领晚饭。到廊下时，段崇岳正与探骑看下一日的路，许应迟听见有人说桥下游另有小渡，便停住脚。

段崇岳把图挪到灯下：“小渡过不了车，另外标出来。”

许应迟先把两人的饭放到凳上，等探骑讲完，再拿出白天记船的纸，在背面画下了明日沿驿道分路的那个岔口。写到小渡旁，他添上“车不可行”四字。

叶知微端起碗，见他右手握筷子时顿了顿，便朝晒场那头望了一眼。

“还想再试？”

许应迟也看向段崇岳留下的脚印。

“想。那一杆已经让他退了，可后头还是没送进去。”

“先吃饭。”她将那张纸挪远些，给他的碗腾出位置，“明日还得骑马，别连缰绳也握不住。”

许应迟活动了一下手指，笑着夹起菜。前车外侧，那柄裹着厚皮的长戟已经绑好，活扣的绳头露在帆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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