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令牌

闻卿柘带着她走了一圈玄灵宗。

主峰、丹房、药圃、剑坪、弟子居所，每走到一处只停两步，抬下巴一指：

"那是丹房。""那是药圃。""你住那儿。"然后就走。

桑青芜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腿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小跑着才能追上他闲庭信步的节奏。

走完一圈回到偏殿门口的时候，桑青芜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闻卿柘站在门廊底下，玄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低头看她一副快断气的样子，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明天起卯时起来，绕主峰跑——"

"三圈，知道了"

桑青芜直起腰打断他

"我记性还行。"

闻卿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推开了偏殿的门。

他走到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搁在桌面上。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体墨青色，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闻"字，背面刻着"玄灵"二字，边角镶着一圈暗银色的灵纹，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拿着。"

桑青芜走过去，双手捧起那枚令牌。触感温润凉滑，像握着一块被溪水冲了千百年的石头。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问：

"这是——"

"亲传弟子令牌。"闻卿柘靠在椅背上，两条手臂交叉搁在身前

"整个玄灵宗，除了宗主和几位长老，就你能拿着这块令牌到处走。丹房随便进，药圃随便取，藏书阁随意翻。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去库房领，不用报备。"

桑青芜把令牌攥在手里，指尖摩挲着那个"闻"字。沉甸甸的，凉凉的，像一个突然砸进她怀里的东西，她还没想好怎么接住。

"……还有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把令牌妥帖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站直了身子，"你以后别叫我'你'了。"

闻卿柘抬眼看她。

"我是你亲传弟子，"桑青芜认真地纠正他，"应该叫师尊。"

闻卿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水面被风扫了一下又平回去了。

"总算有一个对了。"

"师尊。"桑青芜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

"师尊。"

"嗯。"

"师——"

"有事说事。"

桑青芜攥着胸口的令牌，抿了抿嘴，把那个憋了一路的、从醒来就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师尊，程越阳他……"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背我背了多久？"

闻卿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咸不淡的，但似乎早就料到她憋不住这句话。

"他从八百二十七阶把你背起来，一直背到登顶。"

"那……多少级？"

"一百七十三级。"

桑青芜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留着那天磨破的痕迹，新肉长上来粉粉嫩嫩的，覆在旧茧上面。她想起那天她爬到八百二十七级的时候七窍流血趴在地上，意识模糊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可她记得有一双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架上了某个人的肩背。

程越阳的肩背。她趴了五年多的那个隔壁院子里的少年，从小到大跟在她屁股后面跑、长大了又不敢正眼看她的少年，背着她爬了一百七十三级天梯。

一百七十三级。她自己爬上去的那八百多级都疼得想死，他背着她走完最后那一百多级——他该有多累。

"……他伤得重不重？"

"比你轻。"闻卿柘说，"他单土灵根，根基稳，天梯威压对土属性的损耗是最小的。你比他多受了三倍的罪，他背你登顶之后躺了一个时辰就自己站起来了。"

"那他——"

"厚土宗的人接走的。"闻卿柘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慢，"单土灵根，厚土宗宗主亲自来接的人。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就是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桑青芜"哦"了一声，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她紧接着又抬起了头。

"师尊，厚土宗离这儿……远吗？"

闻卿柘看着她。桑青芜的眼神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随口问问，是那种卯足了劲儿想往某个方向跑的、压不住的小火苗。

"腾云半个时辰。"他说，"但你目前——"

"我不会。"桑青芜接过他的话，嘿嘿笑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我知道我知道，我连路还没认全呢。"

闻卿柘没有接她的话。他沉默了两息，忽然从袖口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青玉扣，绳结编得粗糙，一看就知道不是他的手艺。他往她面前一扔，桑青芜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这是什么？"

"传音玉扣。"闻卿柘说，"滴一滴血上去，录一个你想找的人的名字。对着它喊三声对方的名字，方圆百里之内只要对方身上也有对应的玉扣，就能听见你说话。"

桑青芜握着那枚小小的青玉扣翻来覆去地看。绳子打的是个歪歪扭扭的活结，编得跟她小时候自己编的狗尾巴草戒指一个水平。

"师尊，这绳结是您编的？"

闻卿柘的指尖在书页上顿了一瞬。

"捡的。"他说。

桑青芜忍着笑，把青玉扣妥帖地收进怀里，跟那枚令牌贴在了一起。两样东西隔着衣料碰在一起，轻轻磕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两颗小石头碰了碰头。

"滴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又抬头看向闻卿柘，"师尊，我没带针。"

闻卿柘面无表情地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递过去。针尖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又细又亮。桑青芜接过来，咬了咬牙，在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她把那滴血按在青玉扣的表面，玉扣微微发热了一瞬，然后像把血喝进去似的，表面又恢复了光滑润泽的青。

"录名字。"闻卿柘头也不抬地说，"对着它喊你想找的人。"

桑青芜把青玉扣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程越阳——程越阳——程越阳——"

三声。一声比一声大。最后一声喊出去的时候偏殿里甚至起了回音，嗡嗡地绕着墙根转了一圈才散。

青玉扣微微烫了一下，恢复了平静。

桑青芜把玉扣攥在手心里，掌心暖暖的。她低头看着那块小小的心，忽然问："师尊……越阳哥那边也有一个吗？"

"厚土宗的人给他了。"

"那他……他会不会也喊我的名字？"

闻卿柘翻了一页书，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等他喊就是了。"

桑青芜把青玉扣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拍了拍衣襟，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那种"好的我撑得住"的笑不一样，是真真正正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谢谢师尊。"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闻卿柘。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他坐在案后翻书，侧脸轮廓干净利落，像一幅画里的人。

"师尊，"她扒着门框探回半个身子

"程越阳他……他嗓子哑了三天，那他现在好了吗？"

"你对着玉扣喊一声不就知道了。"

桑青芜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青玉扣，又抬头看了看闻卿柘，然后猛地转身跑了出去。

"师尊我试试——"

声音从门外飘回来，尾音已经被距离拉细了。闻卿柘坐在案后没抬头，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但窗外的日光里，他垂下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水面上最后一个涟漪，散了就看不见了。

偏殿外头，桑青芜站在青石台阶上，把青玉扣举到嘴边，吸了满满一口气。

"越阳哥！"

她喊。风从山谷里翻上来，把她新换的青衫衣摆掀起来一个角。山间的碧羽雀被惊飞了几只，扑棱棱穿过日光，落在远处药圃的灵草间。

青玉扣在她掌心里暖了一下。

隔着三座山，隔着半个时辰的腾云距离，厚土宗某个石室的小窗台上，一枚同样编着歪扭绳结的青玉扣微微亮了一瞬。

某个嗓子还没完全好利索的少年一把抓起来攥在手心里，耳朵尖红得能烫熟鸡蛋。

"……来了来了，"他哑着嗓子对着玉扣嘟囔

"喊什么喊，我又没聋。"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把玉扣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远山的轮廓清晰明朗。三座山之外，一个青衫少女站在石阶上，对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青玉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不知道他回了话。玉扣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传过来。

但她觉得手心暖暖的。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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