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老传闻｜第十章 旧木凳

货郎老周挑起担子，沿着开满牵牛花的山道继续向大山深处前行。竹筐里安安静静躺着银锁、铜哨、黄杨木梳、陶油灯、老竹篮、铁顶针、绣花布荷包，担子两侧分别捆着青石小磨和木犁头。九件老物，九段藏在岁月里的人间故事，随着扁担起伏轻轻摇晃。

转过一道弯弯的山坳，眼前出现一处安静的村落。村子挨着一片松树林，松针厚厚铺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土屋错落分布，不少墙头上都晒着干草药。

老周寻了棵老松树，放下沉重担子，刚坐下歇口气，就看见一间土屋的木门吱呀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慢慢走出来，身后拖着一只矮矮的旧木凳。凳身厚重，是整块松木打造而成。

“货郎，听说你收老物件。我家里有个木凳，你看看收不收。”老汉的声音缓慢低沉，目光落在木凳上，满是怀念。

老周站起身，走上前细看。木凳表面被长年的手掌、坐卧打磨得油亮光滑，凳腿底部被泥土磨圆，凳面上有几处浅浅的凹痕，是经年累月坐出来的印记。木头带着淡淡的松脂气息，结实稳固，没有断裂。

“这凳子，是我年轻时候亲手做的。”老汉伸手抚过光滑凳面，往事慢慢浮上心头。

当年他刚成家，家里穷，屋里连像样坐具都没有。趁着农闲，他进山挑选上好的松木，劈料、刨平、凿榫，一连熬了好几个夜晚，才打出这只小木凳。

这木凳不大，用处却多。吃饭的时候，妻子坐在上面择菜；夜里，孩子们趴在凳面上写字；农忙归来，他便坐在凳上歇脚，抽一袋旱烟，看着院里的妻儿。

多少个春夏秋冬，一家人围着这只木凳过日子。孩子小的时候，踩着凳子去够灶台；傍晚一家人坐在院里，凳子摆在中间，放着一碗野菜汤。小小的木凳，承载了一家人无数个黄昏与清晨。

后来孩子们长大，陆续离开大山外出谋生。老伴也早早走了，偌大的院子只剩下老汉一人。这木凳依旧摆在屋檐下，只是再也没有从前那般热闹。

每次老汉坐在这木凳上，眼前就浮现往日一家人围坐的画面。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可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

“凳子还结实，只是每次坐上去，心里就空落落的。不如交给你带走。”老汉轻轻叹了口气。

老周静静听完，心中感慨万千。这一方小小的木凳，坐过烟火人间，托举过一家人清贫温暖的岁月，藏着一屋子再也寻不回的热闹。

两人谈好价钱，老周把钱递给老汉。老汉最后伸手摸了摸凳面，才将木凳交到老周手上。

老周拿出粗麻绳，仔细把木凳捆牢，绑在担子外侧。

如今担子上凑齐十件老物件：银锁、铜哨、黄杨木梳、陶油灯、老竹篮、铁顶针、绣花布荷包、青石小磨、木犁头、旧木凳。十样旧物，十段深山里普通人的悲欢往事。

松涛阵阵，山风穿过松林。老周挑起沉甸甸的担子，继续向着云雾深处前行。连绵大山还有无数村落，还有更多尘封在老物件里的故事，等着货郎慢慢寻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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