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格局

“大哥，庆祝是应该的，给出力的人添个菜也没问题。只是全庄上下一百多号人，要是全都按席面来办，耗费的米面肉食可不是小数目。”

苏清瑶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条目，语气里带着几分管家的忧虑。

“如今外头贼兵主力还没到，官道已经断了，往后几个月能不能买到粮都是两说。咱们庄里虽然囤了不少，可坐吃山空，万一被围上个把月，今日多吃一口，日后就少一口救命粮。依我看，不如给受伤的弟兄熬些骨头汤，其余人每人发两个铜板，或者添一勺肉沫也就是了，还请大哥三思。”

她过去在村里苦惯了，后来又在绣庄受尽苛待，哪怕如今手里管着几十万两的家当，骨子里还是刻着省吃俭用的习惯。

在她看来，下人就是下人，给口饱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哪有跟着主家一起大鱼大肉铺张浪费的道理。

陈文洛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她，脸色沉了下来。

“清瑶，我让你管账，是让你把家里的东西调配明白，不是让你学那些守财奴，把眼睛盯在几斤猪肉上。”

苏清瑶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大哥息怒，我只是怕……”

“你怕没粮，就不怕人心散了？”

陈文洛打断她的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人活着，要是绷得太紧，连口痛快肉都吃不上，那跟在矿山里当苦役有什么区别？平日里省着也就罢了，打了胜仗还不让人痛快一回，你当底下的人都是木头做的，不知道累，不知道怕？”

厅内安静下来，赵娥站在旁边没敢插话。

陈文洛站起身，走到门边，指了指外头正在练枪的护院。

“你瞧瞧他们。前天晚上，他们跟那群流寇只有一墙之隔。流寇砍人脑袋的时候，他们要是腿软往后退一步，咱们库房里那几万斤粮食、几十万两银子，现在全都是流寇的了。”

“银子锁在箱子里，那就是一堆死铁。粮食堆在地窖里，发了霉也挡不住一把刀。”

陈文洛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苏清瑶。

“你舍不得这几顿好饭，等下一波更多的贼兵冲上来，他们凭什么替陈家豁出性命？就凭你许诺的那两个铜板，还是凭那碗连油花都见不着的清汤？”

“咱们家不缺钱，更不缺粮。我有本事弄来这些家业，就有本事让跟着我的人吃饱穿暖。把好酒好肉填进他们肚子里，换他们提着刀替咱们守住这道门，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一番话掷地有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在苏清瑶心上。

她捧着账册站在原地，脸颊渐渐发烫。

公爹看的是人的性命，是整个山庄的死活，而她看的，却只是账本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损耗。

格局高低，立判高下。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对着陈文洛郑重福了一礼。

“大哥教训的是，是清瑶眼皮子浅，钻了牛角尖。”

她抬起头，眼神比方才亮了许多。

“大哥放心，这顿席面我亲自去办。既然家里底子厚，那就不弄那些小家子气的糊弄事。酒拿库房里最好的陈酿，肉管够，面用纯白面，绝不叫底下干活的人寒心！”

陈文洛见她一点就透，脸上的冷色这才散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只要咱们手里的钱粮富余，给自家人的东西，就全用最好的。”

苏清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前厅，脚步比来时利落了不止一筹。

她直接把厨房和库房的管事婆子全都叫了过来，当场开了内库。

原本留着逢年过节才舍得动用的整扇猪肉、风干的肥鸡、成坛的黄酒，全被一车车推去了厨房。

赵娥带着几个嫂子弟妹一起下厨帮忙。

十口大锅同时生火，肉香很快顺着风飘满了整个西山庄园。

还在前院的护院们一个个忍不住直咽口水。

王铁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吸着鼻子笑道：“今儿厨房是把油罐子打翻了？怎么这么香！”

话音刚落，田云便带着几个丫鬟走过来，笑吟吟地拍了拍手。

“都停一停，洗洗手准备开席了！东家说了，昨晚大伙儿杀贼立了功，今日全庄摆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所有人都有份！”

院子里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声。

“当真？咱们也能上桌？”

“废话，四娘子让人搬了二十张大圆桌出来，白面馒头都蒸了十几笼！”

到了正午，前院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开了二十多张八仙桌。

不仅林虎、王铁柱这些护院坐在席上，就连铁匠王老板师徒、药园的采药老汉，以及平日里在后院浆洗劈柴的粗使婆子和年轻丫鬟，也全都按人数坐满了桌子。

至于墙头和门楼上值守的弟兄，苏清瑶特意让人用大食盒装了双份的肘子和烧鸡送上去，酒则留着他们换班后再喝。

很快，一盆盆热气腾腾的硬菜端上了桌。

红亮油润的红烧肉切得有巴掌大，炖得软烂的黄焖鸡香气扑鼻，旁边还配着大盆的羊肉汤和雪白宣软的大馒头。

每张桌子中间，更是直接放了两坛拍开泥封的陈年好酒。

满院子的下人看着眼前这桌席面，一个个手握着筷子，反倒不敢动了。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被牙行转卖了几道的可怜虫，有的是西山村快要饿死的农户。

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主家办席，下人能分点残羹冷炙就算顶天了。

像这样不分尊卑、拿最好的白面和整块的好肉招待全庄上下，他们做梦都不敢想。

陈文洛从厅里走出来，来到主桌旁，端起一碗酒。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昨晚，有一伙不知死活的流寇摸上山，被咱们全留在山道上了。”

陈文洛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陈某人说话算话。进了这个门，只要你们忠心办事，拿命护着庄子，我陈家就绝不会拿你们当牲口使唤。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们一碗汤喝。今日这顿酒，敬昨晚出刀的弟兄，也敬在庄里出力气的每一个人。都动筷子，吃饱喝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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