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塘边遮丑

川主村的路边地头。

闵秀兰低头割着红苕藤，一把一把往背篼方向甩。

她手上还攥着刚割下的一把，小丽背着背篼急匆匆跑过来，大老远就扯开嗓子喊。

"秀兰，你还在这里割猪草啊？周扬出事了！"

闵秀兰手里镰刀一顿。

弓着的腰连忙直起来，一手捏着红苕藤，一手握着镰刀。

"小丽，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落水吧。"

闵秀兰快步走到背篼旁边，把手里红苕藤一把丢在泥地上，镰刀往背篼里头一扔，抬脚踩上土路。

"现场咋样？"

"我不晓得，你自己去看呐。"

闵秀兰不再搭话，转身朝着老塘方向疾奔。

跑到拐角，迎面撞上闵守文。

惯性冲得她身子一晃，险些趔趄。

闵守文伸手一把攥住她胳膊。

"秀兰，一大早不好好割猪草，跑什么？"

闵秀兰用力甩开父亲的手，人不停，边往前冲边回话。

"爸，周扬出事了。"

闵守文当即转身，迈开步子，疾步跟在女儿身后。

闵秀兰跑到一段细田埂，一伙赶场的行人正迎面走过来。

田埂狭窄，她收住疾驰的步子，放缓速度，侧身缓步避让。

耳边飘过来行人闲谈。

一个妇人叹口气："真是可惜，要是周国坤家儿子淹死了，他家就这么一根独苗。"

旁边男人接话："确实可惜，他刚跟川主村闵村长的女儿相上亲，冬月十六就要进家屋。这节骨眼出事，真替闵村长跟那姑娘惋惜。"

又一个妇人低声嘟囔："照这么看，闵村长家这个姑娘怕莫是克夫哟，婚都还没进家屋，就摊上这种祸事。"

旁边另一个妇人慌忙压声："大姐，小声点，别说了，你看闵守文过来了！"

一行人立刻闭紧嘴巴，快步错身走远。

闵秀兰让过众人，脚下再起速度，继续朝着老塘狂奔。

后方田埂上，闵守文迎面遇上这伙赶场的人。

几名妇女匆匆擦身走远，只剩背着竹编架背篼的李老表落在最后。

"闵村长，往哪去？"

"我到老塘那边看看，听说我家未来女婿那边出事了。"

李老表闻声抬脚赶路。

闵守文伸手拽住他胳膊。

"李老表，你们刚路过塘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急着赶场，没敢多停留，就看了一小会儿。一伙人正在给他排胸口的积水。"

闵守文追问："好好的，怎么就落水了？"

"详细情况我不清楚，就站边上听旁人念叨，好像是苏丽跳塘，周扬跟着跳下去救人。我也就晓得这么多，你还是自己过去看吧。"

李老表挣脱开，背起架背篼，快步追上前头走远的一行人。

闵守文脚下疾步朝前追赶。

前头细田埂湿滑狭窄，闵秀兰跑得太急，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进田里。

闵守文远远高声喊：

"秀兰！慢一点！"

老塘边人声嘈杂，黑压压聚满村民。

闵秀兰用力扒开人群，直冲核心现场。

塘边泥地上，李三、少华倒提着周扬，架在背上反复拍打后背。周国坤蹲在一旁，双手贴在周扬胸口，从上往下捋压。

几口浑浊塘水顺着周扬嘴角溢出。

周老汉高声急喊：

"少华、李三！快放平人！按压胸口！"

浑身湿透的苏丽抖个不停，抢先冲上前。

"爸，快把外衣脱下来！"

苏长贵脱下外衣。

苏丽接过，上前将衣服平整铺在潮湿泥地上。

苏长贵上前，同周国坤、李三几人合力，将周扬轻轻平放在铺好的外衣上。

众人围拢，慌乱按压周扬胸口。

李桂兰挤到最前，蹲在儿子身边，伸手跟着按压。

闵秀兰上前，一把拉开李桂兰，俯身低头，给周扬做人工呼吸。

一遍，两遍，第三遍。

"咔——"

周扬猛地呛出一大口积水，径直喷在闵秀兰脸上。

胸腔起伏慢慢平稳。

闵守文冲到圈内，胳膊肘卡住周扬脖颈，发力将人扶成仰坐姿态，双手按住周扬上身往前轻推。

"扶住头，往下压！"

闵秀兰、周国坤一左一右扶稳周扬身子，帮他垂头塌背。

闵守文抬手，一下接一下拍打周扬后背。

残存积水不断吐出。

片刻后，周扬气息顺稳，身子能勉强稳住。

苏丽站在一旁，当场嚎啕大哭。

闵秀兰满脸污水，无视四周人群目光，上前将周扬紧紧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周扬你把我吓死了！你怎么这么傻！自己根本不会水，还敢跳下去救人！"

李桂兰上前，轻拍闵秀兰后背。

"秀兰，别哭了，人救过来就好了，没事了。"

周扬靠在闵秀兰怀里，气息微弱，抬眼轻声开口。

"秀兰，苏丽怎么样了？"

苏丽带着满脸泪痕，冲上前死死盯着他。

"周扬，你这个混蛋！我跳水关你什么事？！是我妈逼我去死，我没死成，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苏丽转身狂奔往家。

张月仙紧随追赶。

苏长贵快步追上，伸手将苏丽搂进怀里。

"小丽，别哭了，莫伤心。周扬这不没事了？你妈今早只是吵架气头上，别往心里搁。"

塘边人声依旧喧闹，风扫过泥泞地面。

塘边看热闹的村民陆续散开。

有的下地干活。

有的转身回村。

塘边渐渐冷清。

场上只剩下周老汉、闵守文、周国坤、李桂兰、闵秀兰，还有身子虚软的周扬。

闵秀兰与李桂兰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周扬。

周老汉往前踏出两步，对着闵守文开口。

"未来亲家，今天闹出这么大一场事，你们家里难免心里犯疙瘩，会觉得周扬心思还挂在苏丽身上。这傻娃儿，自己都不识水性，命都险些交代进去救人，实在是憨。你们心里要是往坏处想，那也是情理之中。我这个做长辈的多嘴一句，只能说，这娃儿本性心肠厚道。"

闵守文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点头的同时，目光落到一旁的闵秀兰身上。

闵秀兰脸上还沾着塘泥水渍，头发凌乱打绺，撞上父亲投过来的视线，眼神躲闪，低下头，一言不发。

远处，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朝着老塘边跑来。

闵守文最先望见来人。

跑在前头的是闵秀成，大口喘着粗气冲到塘边。

"秀成，你不读书啊？"闵守文开口问道。

闵秀成没有搭理父亲，径直走到被闵秀兰、李桂兰扶住的周扬跟前。

"好在今天下午不上课，我专门跑回来看看。

上午学校里都传开了，高石村出了个不要命的大英雄。"

他歪着头打量浑身泥水、身子虚软的周扬，满脸戏谑。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闹了半天是你啊，未来姐夫。

就你这狼狈样子，还大英雄？还英雄救美？"

就在闵秀成对着周扬说话的同时，陈娟也快步赶到塘边，站到近处。

闵守文转头看向她："陈娟，你怎么也来了？"

周扬气息缓回来大半，抬眼出声。

"秀成，姐夫很丢人？"

闵秀成嗤了一声，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闵秀兰，嗓门敞亮，半点不藏话。

"你不丢人，是我姐丢人！当初相亲我就看见你跟苏丽拉拉扯扯，把人家姑娘惹哭跑了！

那时候我就跟我姐说，你心思不稳，她偏不信！今天好了吧？全村人都看着，你为了苏丽连命都不要！

我姐还傻乎乎给你人工呼吸，当众丢尽脸面！你这叫英雄救美？你就是心里还装着人家！"

话音刚落。

啪！

一巴掌狠狠拍在闵秀成的后脑勺上。

闵秀成吃痛，抱着脑袋猛一缩："哎呦，谁打我？"

扑哧一声，边上剩下几个人一齐笑开。

笑声淡淡的，裹着一层尴尬，转瞬就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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