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腊月归乡藏人心

闵守文夫妇挂掉周扬和闵秀兰打来的长途电话。

闵守文走在前头，掏出一支烟点上，回头看向身后的陈娟。

“陈娟，你看见守香没有？”

陈娟手里提着一块肉，棕巴绳捆着肉，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方才我们过来接电话之前，我看见她往邮政局那边去了。也不晓得是谁给她寄钱、寄东西，跑那里做啥子。”

闵守文吸了一口烟，抬脚便朝着邮政局的方向走。陈娟提着那块肉，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到离邮政局不远的地方，一眼就看见闵守香正站在路边，跟人说着话。闵守文当即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陈娟道：

“你过去听听，她在跟张月仙讲些啥。”

陈娟快步往前，悄悄凑到两人近旁。

闵守香的声音传了过来：“月仙表嫂，今天取这么多钱？”

张月仙摆了摆手：“哪有好多钱，是我家闺女从泸州打回来的工资，也就五百块。”

闵守香闻言一愣：“才出去两个月，就打回来五百？她一个月工资多少？周云秀给她开多少钱一个月？”

张月仙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脱口而出：“二百八十块一个月。”

话音刚落，她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改口：“不是不是，是二百块，这是她借回来的钱打给我的。”

闵守香听完这话，当即一阵冷笑。

“哼，借？我算是彻底看出门道了。”

张月仙一脸茫然，抬头望着她：“啥门道？守香，你说啥呢？”

闵守香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语气尖酸又不甘：

“我是秀兰的亲姑姑！我去帮周云秀干活，一个月只开一百八！你家苏丽是什么身份？周扬的前女友！

这中间的道道，还用我明说吗？”

一句话堵得张月仙哑口无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

她抬不起头，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钱，指尖反复摩挲着票面，不敢接话。

僵持几秒，张月仙全程无言，埋着头，默默数着钱，转身快步离开了邮政路口。

闵守香看着她走远，嘴里低声念叨。

“妈的，什么世道。”

一转头，她看见身侧站着的陈娟，脸色一紧。

“哎，二嫂，你怎么在这儿？偷听我们说话？”

陈娟立马开口辩解：“守香，你把我想得太不堪了，我哪有偷听？我也是来邮政取钱的。”

“取钱？”闵守香盯着她，眼神带着怀疑，“周扬给你打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肯定是扬扬给你打的钱。”

陈娟不接话，顺势走到邮政窗口边，掏出存折假意摆弄。

闵守香没再追问，抬眼一瞟，远远看见路边站着的闵守文。她立马撇开陈娟，快步冲到闵守文面前。

“二哥！你刚才都看见了吧，张月仙取了五百块钱！”

她满脸委屈又愤愤不平，“我是秀兰亲姑姑，跑去帮周云秀干活，一个月一百八！苏丽是周扬前女友，帮周云秀做事，一个月二百八！二哥，你给我评个理，这落差算谁的？”

闵守文吐出一口烟，脸色冰冷，冷声呵斥。

“哼，简直无理取闹。人家开多少工资是人家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还正要找你算账！秀兰刚打电话回来，把你在泸州干的那些龌龊事，全都跟我说清楚了。”

他眼神凌厉，半点不留情面。

“闵守香，你嫌我们闵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在外边造谣生事、搬弄是非，赶紧给我规矩点！滚回去！”

闵守香心里不服，硬顶了一句。

“哼，关你什么事，要你多管？”

闵守文懒得再跟她废话，转头不理。

闵守香碰了一鼻子灰，没了气焰，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慢慢转身离开。

她顺着街道走到新场通往川主、挨着高石村的岔路口，刚拐过弯，就撞见自家男人方奎。

方奎肩上横着一根两头削得尖尖的尖担，步子沉沉地往回走。

闵守文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陈娟从邮电局那边走过来，眉头拧得很紧。

“守香心眼太小，这口气憋在心里，迟早要闹出是非。”

“随她。”闵守文淡淡说道，“人心不平，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陈娟依旧忧心：“还有方奎。当初周扬托关系，叫他跟着出去学做床垫，他嫌当学徒丢面子，嫌前期没工钱，死活不肯去。如今眼看别人挣到钱，心里憋着一股火，早晚要找上门。”

“是他自己不愿意去，怪不到旁人。真要闹，那就由他。”

闵守文不再多言，抬脚往家走，陈娟抿紧嘴唇跟在身后。

另一边，张月仙攥着钱一路往家赶，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刚踏进自家院坝，就看见苏长贵蹲在坝子里，手里握着弯刀，正在划米条。

“长贵，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苏长贵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好好的，出什么事？”

“我这张烂嘴！刚才在邮政局，我把小丽二百八十块的月工资说漏嘴，偏偏叫闵守香听了个正着！”

苏长贵手里的弯刀唰地停住，直起身，脸色沉下来。

“你说啥？这话被守香听去了？”

“可不是嘛！我当场改口圆谎，一点用都没有，她心里已经记恨上了。”

苏长贵眉头紧锁，当即吩咐：

“别杵着发呆！你立刻跑一趟周家，跟国坤、李桂兰老两口把这事说透，提前给他们透个底。免得日后闵家憋着气找上门，他们老两口一头雾水，半点准备都没有。”

时光一晃，来到腊月二十六。

在外忙活大半个冬天的一行人返乡回村。谁心里都明白，这一趟能源源不断接到床垫订单，全靠当初张美佳托她哥哥牵来的门路。外人只看得见挣到的钱财，这份人情亏欠埋在暗处，没有任何人点破。

周扬、闵秀兰、苏丽、李三夫妇，带着行李来到川主村与高石村的岔路口，山路在此分开，各人各归各家。

周扬卸下肩头背包，把铺盖卷一并递给李三。

“三哥，麻烦你帮我把东西先捎回我家。”

唐丽春急忙上前喊住他。

“周扬，你先别走。你跟秀兰这回要回家处理亲事，我们也要分开各忙各的。这一趟外出干活的账，得跟你算明白。”

“当初说好，给你二十块一天，包吃包住。秀兰跟着学打套子，原本是不算工资的。”

唐丽春条理清晰地对账：“这一趟我们一共做二十张床垫，单张纯利润二百五，总净收入五千。刨去吃喝材料各类开销，手上实落四千块。”

她转头望向身旁的李三。

“李三，之前我们就商量过。这一趟能做出二十张活挣下这笔钱，全靠周扬撑场面，秀兰打套子也辛苦。原先说好的日结工资就不算了，大头该归他们两个。我打算拿两千块分给周扬和秀兰，你有没有意见？”

李三摆了摆手，笑道：“你个死婆娘，心里早就盘算妥当，还来问我？我本来就是这个想法，就怕你舍不得。”

唐丽春把手伸进胸口贴身布袋，农村人大额现金都贴身存放。她抽出四千块钞票，低头仔细数出两千，递到周扬的面前。

周扬连忙摆手推辞。

“三嫂，哪能这样。都是三哥你们手艺好，我不过就是个学徒，我只该拿我该得的。”

李三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周扬，你把你三哥当成什么人了？你虽说跟着我学手艺，可这一趟出去，你实实在在出力干活。”

李三话锋一转，抛出往后的打算。

“你安心回家休假。等来年过完年，你把亲事定好，婚结了，我们再一同去璧山做床垫。”

周扬听见璧山两个字，神色微微一滞，语气带着几分推诿。

“三哥，来年还要去璧山？”

“嗨，周扬，你还没看明白？璧山那是一条财路啊。”

周扬不再推辞，伸手接过这两千块钱，转手就递给一旁的闵秀兰。

闵秀兰接过钱，边走边低头数，生怕里面混了假钱。

“秀兰，你在数什么？难道觉得这两千块来得太轻松？”

“不是，我在看看有没有假钱。”

“哪来那么多假钱，你也真是的。”

闵秀兰数完，从中抽出五百块捏在手里。

“这五百块算我的辛苦费，剩下一千五，你拿着。”

周扬嘴上说道：“嗨，我们都快成一家人了，谁揣着不是揣着。”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把钱分开，二人各拿一千块。

周扬又从行李袋里拿出备好的礼品，一条八十块的红塔山，还有给闵秀兰爷爷准备的老年营养粉。他心里压根没打算去方奎家，没必要。

辞别李三夫妇，周扬和闵秀兰朝着川主村闵秀兰家的方向走去。

二人一路走到闵家院坝。

陈娟正在厨房切肉煮饭，知道闺女今天回来。闵守文和儿子秀成，在院坝的洗衣台边上杀鸡，手上忙着钳鸡毛。

秀成一边干活，一边嘴里嘟囔。

“姐和姐夫还没到家，也不晓得在外面是不是吃好了。我们还在这里杀鸡忙活，爸，有这个必要吗？”

闵秀兰听见，开口回怼。

“秀成，你这小子，又在背后说我闲话。”

秀成听见声音，立马丢下手里的活，飞奔过来，没有奔向姐姐，径直跑到周扬跟前。

“周扬哥，我有什么好处？”

周扬一拍脑门。

“哎呀，哥给忘了，实在不好意思。作为补偿，哥给你十块钱，够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秀成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又跑回去，继续帮闵守文钳鸡毛。

闵守文站起身，望着二人。

“闺女，你们回来了。”

周扬连忙上前，喊了一声：“爸。”顺手把那条红塔山递过去。

“爸，这是我给你买的，孝敬你的。”

陈娟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快步跑出来。

周扬朝闵秀兰使了个眼色。闵秀兰会意，从那一千块里抽出一百块，递到陈娟手上。

“妈，这是扬扬头一回出门挣的钱，他说要孝敬你。”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呵，秀兰、周扬挣大钱回来了，怎么就没给我带点好处？”

方奎走在前头，闵守香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同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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