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档

林确是在回家路上发现不对的。

从医院出来，沈确去联系她那个做工程的朋友。他一个人坐公交回旧城。铜州的公交还是老式刷卡机。他掏手机，准备扫付款码。

屏幕亮了。付款码加载不出来。

转圈。三秒。五秒。十秒。

他换了流量。还是转。

"怎么回事？"司机回头看了一眼。

"刷不了。我付现金。"

他翻口袋。只有几枚硬币。公交三块。他投了硬币。司机没多说，踩油门走了。

林确坐到后排，盯着手机。付款码终于加载出来了——但显示余额不足。

他打开银行APP。登录。

余额：¥127.63。

他昨天看的时候还有八百多。

少了七百。

不是一笔扣的。是分散的。他翻交易记录——

"03-14 14:32 零号账户 自动扣款 ¥200.00"

"03-14 14:33 零号账户 自动扣款 ¥150.00"

"03-14 14:35 零号账户 自动扣款 ¥350.00"

三笔。加起来七百。时间全在他做指纹核验的时候。

继承当日损耗。不是信用值-50吗？怎么连银行卡也扣了？

他打开零号账户APP。信用值还是612。但多了一行提示：

"继承当日关联扣款已完成。共¥700.00。扣款来源：持有人绑定支付账户。扣款用途：信用数据修正预备金。"

信用数据修正预备金。

第一档。

条款第十二条。信用数据修正。从银行卡开始。

他关掉APP。靠在公交车座椅上。窗外铜州的街道在倒退。三月。灰色的。行人的脸模糊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零号账户。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7832的账户于14:41完成一笔消费：铜州第二人民医院停车场 ¥8.00"

停车场八块。他记得自己没付停车费。

不对。他付了。用现金。八块。零钱。

那这八块是谁付的？

他又看了一遍短信。时间14:41。他离开医院停车场是14:38。三分钟后。系统自动扣的？

他翻零号账户的客户端。交易记录里多了一条：

"03-14 14:41 关联消费同步 ¥8.00（铜州第二人民医院停车场）"

关联消费同步。

意思是——他花出去的每一笔钱，系统都在记录。不是让他花。是同步他的消费数据。

花也记。不花也记。花了算"履约"。不花算"差额"。但不管花不花，每一笔消费都变成系统的数据。

他关掉手机。

公交到了旧城站。他下车。走路十分钟到家。

进门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不是看PDF。是查自己的其他账户。

支付宝：余额从¥3,421.00变成¥2,721.00。少了七百。和银行卡同步扣的。

微信钱包：从¥1,156.00变成¥456.00。少了七百。

三个账户。各扣七百。总共两千一。

他没收到微信和支付宝的扣款通知。翻记录——

"03-14 14:32 零号账户 自动扣款 ¥700.00"

"03-14 14:32 零号账户 自动扣款 ¥700.00"

同一秒。三个账户同时扣。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两千一。加上银行卡的七百。继承当日总共扣了两千八。

信用值-50。账户扣款¥2,800.00。

他想起沈确说的第一档：信用分下降。花呗降额。信用卡被降。现在看来不只是信用分——是直接扣绑定的钱。

"关联扣款"四个字在屏幕上闪着。

他拿起手机给沈确打电话。

"你到家了？"她接得很快。

"系统扣了我两千八。"

"哪些账户？"

"银行、支付宝、微信。各七百。"

"总共两千一。"

"银行卡还扣了七百停车费同步。"

"两千八。比我的第一次少。我那时候扣了四千六。"

"第一次？"

"每个持有人继承之后都会有一次关联扣款。金额跟你的账户余额挂钩。你余额不多所以扣得少。"

"这是第一档？"

"第一档的一部分。扣钱是'信用数据修正预备金'。后面还有。"

"后面是什么？"

"你的花呗额度会在三天内被调低。信用卡会被降额。如果有贷款——审批会被拒。你的信用报告上会出现异常记录。"

"我没有任何贷款。"

"那你会收到信用卡中心的电话。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异常消费。他们会说你的消费模式变了。"

"变了？"

"你三十年没花过八千四一个月。系统知道。你的消费数据在系统里是平的。突然要你花八千四——你的消费曲线会跳。银行的风控系统会捕捉到这个跳跃。然后他们会来找你。"

林确消化了几秒。

"所以第一档不只是零号账户扣我。是整个金融系统都会开始针对我。"

"对。你的信用数据被'修正'了。修正之后所有跟信用有关的系统都会收到信号。"

"那我这个月花完八千四就没事了？"

"花完基准额度只阻止滚存。不逆转扣款。扣掉的两千八回不来。降掉的额度不会自动恢复。"

"那怎么恢复？"

"没有恢复。只有——不继续降。"

"如果降到零呢？"

"第二档。"

安静了两秒。

"你妈降到多少的时候进的第二档？"

沈确没立刻回答。

"信用值四百一十。"

林确现在的信用值是612。

从612到410。差202分。

按第一档的扣法——每天扣多少？他不知道。但沈确的手指告诉他，第二档来得不会慢。

"沈确。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能搞到切割设备？"

"最快后天。但他要先去看现场。确认封门的位置和厚度。"

"让他明天去看。我陪你们。"

"你明天不是要上班？"

"请假。"

"你跟单位怎么说？"

"生病。"

沉默。

"林确。你请了假之后单位系统里会有记录。系统会同步。"

"那就同步。"

"你不怕？"

"我怕。但封门不打开，我连怕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行。明天上午九点。红旗厂旧址门口。我发你定位。"

挂了。

林确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的银行交易记录。三笔七百。同一秒。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打开零号账户APP。信用值612。月度基准¥8,400.00。已支出¥8.00。剩余¥8,392.00。

距离4月1日还有十七天。距离第二档——按沈确的速度推算——大概七到十天。

他需要在七天之内打开红旗厂地下二层的入口。

七天。

他关掉电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你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从你身上一点一点拿走东西，但你看得见它拿，却挡不住。

水杯放在桌上。他拿起手机。翻到编辑小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的。小陈问他第三章什么时候交。

他还没回。

他打了一行字："这两天出。稍等。"

发过去。

三秒后小陈回复："行。不急。身体还好吗？你今天声音不太对。"

林确看着那句话。

"你今天声音不太对。"

小陈记得他今天打过电话。记得他声音不对。说明关联度0.7的连带影响还没生效。小陈对他的记忆还是完整的。

但如果信用值继续降。第二档。社会关系修正。

小陈会开始忘。

不是一下子忘。是慢慢。先是觉得"林确最近好像没联系我"。然后是"他第三章交了没有来着"。然后是打开对话框看着那个名字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像沈确她爸一样。

林确把手机放下。

他走到窗边。旧城的夜。路灯橘黄色。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低频的。从地底传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拇指。今天按过指纹识别器的那只。

拇指指腹有一道红印。凹槽压的。不深。但清晰。

他翻过手。掌心。什么都没有。

但感觉有。

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台机器里顺着他的手指爬进来了。不是病毒。不是辐射。是数据。他的数据。被读走了。被存起来了。在某个地下机房里。在某个绿色指示灯闪烁的服务器里。

和七百二十三个人的数据放在一起。

他爷爷的数据也在里面。三十年。一百六十五万六千。二百八十四万。

他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

零号账户APP弹了一条通知：

"温馨提示：距离首次月度结算还有17天。当前进度：已支出¥8.00/¥8,400.00。建议合理规划消费节奏，避免差额滚存。"

合理规划消费节奏。

他爷爷三十年没规划出来。

他也不觉得十七天能规划出来。

但他得试。

第二天上午九点。红旗厂旧址。

铜州旧城最深处。一片围起来的空地。围墙还在。铁门锈死了。门上挂着锁。锁也锈了。沈确的朋友用液压钳剪断的。

他叫老钟。四十多岁。穿工装。脸上全是灰。背一个工具包，沉的。走路的时候工具碰在一起响。

"里面什么情况？"林确问。

"我昨天查了城建档案。"老钟说。"红旗厂地下二层。面积大约一千二百平。标注用途'备用机房'。2014年封存。封存方式是——"

他用手比了一个浇的动作。

"混凝土。整个入口浇死了。从里面浇的。"

"从里面？"

"对。不是从外面封门。是从里面把通道灌满了混凝土。说明封的时候有人在里面。"

"或者有人从里面操作。"

沈确看了林确一眼。

"你爷爷？"

"他2014年退休。退休后还在旧城住。有时间做这件事。"

"如果入口被混凝土封了，你怎么进去？"

老钟走到围墙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台小型探测仪。开机。贴着地面扫。

"混凝土厚度大概八十公分。下面有空间。我能切。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天。"

"两天？"

"八十公分混凝土。不是砖墙。得用金刚石绳锯。我得回去取设备。"

"最快什么时候能动？"

"明天。今晚我回去准备。明天一早过来。"

"行。"

老钟收了探测仪。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围墙上画了个圈。

"这里。大概入口的位置。你们别动。明天我来。"

他走了。

林确和沈确站在空地里。

三月风大。旧城的空地没有遮挡。风从围墙缝里灌进来。冷。

"明天。"沈确说。"至少明天。"

"明天他切开。我们进去。启动服务器。输入密码。"

"如果密码不对呢？"

"我爷爷说密码是我的生日。"

"六位数。你生日几号？"

"052217。"

"好。我记住了。"

她把号码存在手机里。不是备忘录。是通讯录。一个新联系人。名字写的是"密码"。号码是052217。

"你干嘛？"

"万一你出事。我知道密码。"

林确没接话。

他看着围墙上的那个圈。红笔。不大。直径大概一米。像一扇门的位置。

门后面是混凝土。八十公分。老钟明天来切。

后天进去。

后天。

倒计时从七天变成两天。

他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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