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修正

老钟走了。

不是他主动走的。是他的手机响了。一个号码。他接了。听完。脸色变了。

"我得走。"他收了工具。"有人查到我昨天买绳锯的记录。问用途。"

"谁查的？"

"我不知道。对方报了工号。不是派出所的。说是什么'数据合规办公室'。"

铜州没有"数据合规办公室"。

"走吧。"林确说。"别连累你。"

老钟没废话。铁箱轮子在地上滚了两声。人影消失在围墙拐角。

空地剩他们两个。

沈确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地图。铜州的。但地图不对——大片区域变成了灰色。

"信号开始收缩了。"她说。"你看。"

林确凑过去。地图APP上，旧城片区还是正常的。但往外扩——城中心、高新区、开发区——一块一块变灰。不是加载不出来。是数据被屏蔽了。

"它在我手机里关了地图？"

"不是你手机。是它把那些区域的地理数据从你的客户端里抽走了。你看到的灰区域是系统判定你'不应该前往'的地方。"

"不应该前往？"

"反制第一步。限制移动范围。"

林确打开零号账户APP。信用值：581。

又掉了17分。

"当前风险等级：C（预警）"

C级。第二档。

标注变了：

"生物特征完整度：94.1%（下降中）"

94.1%。他低头看左手。拇指指纹几乎看不见了。无名指也淡了。中指开始发灰。

"我们得离开旧城。"他说。"灰区域在扩大。等整个铜州都灰了就走不了了。"

"往哪走？"

"城外。你车呢？"

"停在红旗厂外面那条路上。但——"

她没说完。远处传来声音。不是车。是引擎。低沉的。不止一辆。

"走。"林确拉了她一把。

他们翻出围墙。外面是一条断头路。沈确的车停在三十五米外。一辆灰色的两厢。不起眼。

他们跑。

引擎声近了。从旧城方向过来。不是大车。是轿车。至少两辆。

沈确按了车钥匙。灯闪了一下。他们上车。她发动。倒车。掉头。

后视镜里出现了两辆车。黑色的。没有标识。跟在后面。距离大概八十米。

"他们是谁？"

"不知道。但不是警察。"

"系统的人？"

"系统没有'人'。但有执行终端。"

"什么意思？"

"你以为反制是程序自动执行的？不。它有物理执行层。外包的。可能是保安公司。可能是催收团队。系统把你的位置发给他们。他们来做物理层面的事。"

"比如？"

"比如拦你。比如拿走你的设备。比如——"

她没说比如什么。但左手小指断面的影子在方向盘上晃了一下。

车上了主路。后视镜里那两辆车跟上了。保持距离。不逼近。像在等什么。

"他们不急。"林确说。

"他们在等反制第二步生效。"

"什么第二步？"

手机震了。不是APP通知。是短信。

"尊敬的用户，您的车牌号辽C·7K23F已被记录。请于30分钟内驶离旧城片区。逾期将触发交通管制措施。"

没有落款。没有号码。

"交通管制。"沈确说。"它接管了路网系统。"

前面路口。红灯。正常的三秒变绿。但绿灯没来。卡在红上。

沈确踩了刹车。

后视镜里那两辆车停在了他们后面。不超。不逼。就跟着。

红灯持续了四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它在锁路口。"林确说。

"不止。"沈确看着仪表盘。"油量。"

油表在动。不是下降。是跳动。从半箱跳到四分之一。跳回半箱。又跳到三分之一。

"它在改我车的传感器数据。"

"改数据有什么用？"

"改到零的时候车会熄火。系统判定油量耗尽。不是真的没油。是仪表说没油。"

"那怎么办？"

"手动关掉电子油表。切机械模式。"

"这车有机械模式？"

"没有。但我可以短接油泵继电器。让仪表失效但油泵继续工作。"

"你会？"

"我学过程控。继电器不难。"

她把车靠边。熄火。解开安全带。

"你看着后面。"她推开车门。

外面三月风。冷。旧城的路没有树。光秃秃的。

沈确蹲到车头。打开引擎盖。里面管线密。她用手电照着。翻了一会儿。

后面那两辆车没动。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林确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短信。是来电。号码不认识。

他接了。

"林确？"

小陈。

声音不对。不是平时的语调。像在念稿。

"小陈？你怎么了？"

"你第三章什么时候交？主编问了。"

不对。

小陈从来不催稿。主编也从来不直接问。而且——他今天的声音像隔了一层东西。不是信号不好。是——

"小陈。你在哪？"

"我在公司。你到底什么时候交？"

"小陈。昨天你跟我说'你声音不太对'。你还记得吗？"

对面安静了。

"什么声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忘了。

关联度0.7。第二档。社会关系修正。

小陈正在被修正。

"小陈。你主编叫什么？"

"张——张什么来着。老张。张伟？不对。我想想——"

他连主编的名字都开始模糊了。

"小陈。你把手边的工作放一下。打开你的通讯录。找到我的名字。念给我听。"

"林确。你什么意思？"

"照做。"

翻页的声音。纸的。不是手机。

"找到了。林确。尾号——你告诉我。"

"1789。"

"对。1789。"

"小陈。你今天见过我吗？"

"见过。昨天。不——前天？我记不清了。"

修正在加速。

"小陈。你听我说。你现在打开电脑。搜'零号账户'。搜到了截屏发给我。"

"什么账户？"

"零号。零号账户。"

"没结果。"

"再搜。用我名字搜。林确 零号。"

安静了几秒。

"有一条。但打不开。页面显示'内容不存在'。"

"它把你的搜索记录也修正了。"

"林确。你到底在搞什么？"

"小陈。你信我吗？"

对面又安静了。

"信。"

一个字。还留着。

"那就别挂电话。跟着我说话。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确在前面喊了一声："好了！"

引擎盖关上。她回到驾驶座。启动。

仪表盘上油表不亮了。黑的。但引擎在转。稳的。

"走。"她说。

车上了路。前面的红灯终于变了。绿了。但只有他们这个方向。对面方向还是红。

"它放行了。"沈确说。"只放我们。"

后视镜里那两辆车没跟上来。不是不跟。是路口还是红的。它们被卡住了。

"它能控制红绿灯。"林确说。

"不只是一路口。是整条路。它在给我们开一条通道。"

"为什么？"

"因为它想让你去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确看着前方。路在延伸。旧城的边缘。前面是铜州的外环路。

"城外。"她说。"它让你出城。"

"出城干什么？"

"广播启动了。72小时关闭窗口。系统需要所有持有人确认关闭。但如果有持有人不确认——"

"强制清算。"

"对。但强制清算需要物理节点在线。旧城地下那个机房是主节点。如果主节点被毁——"

"系统还能运行吗？"

"能。但数据会丢。它不想丢数据。所以它让你活着离开。离开之后主节点安全。它可以在72小时内完成清算。"

"那我们回去毁掉主节点。"

"回不去。它放你出来就不会让你回去。"

前方出现了收费站。外环路出口。栏杆是放下的。但看到沈确的车过来——升起来了。

放行。

"它在看着我们。"林确说。

"一直看着。"

车过了收费站。铜州的边界。旧城留在后面。

小陈还在电话里。

"林确。你还在吗？"

"在。"

"你要我做什么？"

"小陈。你打开邮箱。我发你一个文件。你帮我转发给一个人。"

"谁？"

"一个记者。名字叫周远。铜州日报。你搜得到。"

"好。什么文件？"

林确打开手机。找到昨天在医院截图的那个文件——"给小确.txt"。他转成了PDF。加上医院B-07室的照片。加上滚存明细的截图。打包。

发给小陈。

"收到了吗？"

"收到了。一个压缩包。"

"转发给周远。附一句话：'林确让我发的。如果我联系不上你，说明我出事了。这个东西是真的。'"

"林确——"

"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发了。"

"别删。也别打开看。看完你会被修正。"

"我已经被修正了？"

"刚开始。还能逆转。但你要是看了文件内容——系统会判定你'主动获取敏感数据'。修正加速。"

"那我为什么能转发？"

"转发不算获取。你是中间节点。不算。"

"你从哪学的这些？"

"沈确教的。"

"沈确是谁？"

沈确在旁边听到了。没回头。

"你邻居。"林确说。"你小时候见过的。"

"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你转发了就行。"

"林确。"

"嗯？"

"你别死。"

电话挂了。

林确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11分47秒。

零号账户APP弹了一条：

"检测到通话行为。关联人'小陈'交互频次异常上升。信用影响系数调整：0.03→0.05。"

系数涨了。从0.03到0.05。小陈跟他的通话越多，连带影响越大。

他刚才让小陈帮他转发文件。交互频次上升。系数涨了。小陈会更危险。

但他需要小陈。

他关掉APP。

车在外环路上跑。速度不快。六十。沈确开得很稳。

左手拇指已经完全看不到指纹了。皮肤光滑的。像被磨掉了表层。

他攥拳。不疼。但感觉不对。像那只手指不是他的了。

"沈确。"

"嗯？"

"第二档会到什么程度？"

"指纹全部消失。虹膜失效。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的证件失效。身份证读不出来。护照刷不了。门禁不认你。你变成——"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对。但比没有身份更糟。是身份还在。但所有读取设备都读不出。"

"像一张空白卡。"

"像一张被消磁的卡。卡还在。信息没了。"

前方路牌：铜州北 15km。

"我们去哪？"

"北边。我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妈待的地方。旧城北边。一个村子。没有网络。没有监控。系统覆盖不到。"

"为什么覆盖不到？"

"因为那个村子没有基站。2019年拆了。说是规划调整。实际上是——"

她没说实际上是什么。

"你妈在那？"

"对。"

"她知道我们要来吗？"

"不知道。但我得带你去见她。"

"为什么？"

"因为她有东西。你爷爷给她的。她没告诉我是什么。但她说——'如果小确来了，给他。'"

小确。

又是这个名字。

他爷爷死前那通电话。给小陈的遗书里。现在沈确她妈也知道。

他爷爷安排了一切。在他死之前。在他签了三十年之后。

林确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铜州在退后。灰色的。网格一样的东西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在天上。是在路面上。柏油路的纹路在变。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

他眨了眼。路面正常了。

幻觉。还是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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