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再度降临,凛冽的北风拍打老小区的玻璃窗。
距离债务全面爆雷,已经走过整整三年。
我重新统计一遍全部账目。十三张信用卡所属九家银行,全部完成停息分期或者延期;噩梦一般的垫资高利贷已经彻底了结;多家网贷被一笔笔结清销账。曾经一百一十多万的总负债,如今剩余的债务,已经压缩到四十万出头。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节点。
百万大山,被我们凿掉大半。虽然还没有实现完整意义上的全部结清,算不上最终上岸,但已经熬过最凶险的至暗阶段,走到了阶段性上岸。
危机式的苦难基本落幕,不再被催收日夜狂轰滥炸,不再时刻面临失业、婚姻破碎的威胁,不再被黑产中介肆意收割。手里有稳定的主业收入,冲本小金库持续增厚,每一步的路径清晰可控。
周末,我把所有台账、结清证明、协商协议全部摊开在桌面上。厚厚的一摞纸张,是整整三年的血泪印记。
看着这一堆资料,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曾经的我,二十九岁,年薪五十万,寒门苦读杀出重围,站在世俗眼中的人生高点。那时候的我以为,财富、阶层跨越,靠的仅仅是个人聪明与努力。我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资本的圈套,低估人性的贪婪。幻想着快速暴富,不甘心老老实实工资攒钱。股票、彩票、超前消费、以贷养贷,一步一步滑入泥潭。
那时候我理解的上岸,就是快速把钱全部还清,重新回到当年光鲜的精英生活,住好房子,穿体面衣服,旁人投来羡慕的眼光。
走过这三年泥泞路,我对“上岸”二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我拿出心态复盘本,写下一大段阶段性感悟。
从前以为上岸=债务数字归零,重回往日繁华。
历经磨难才懂得:真正的上岸,分两层。
一层是账本之上,债务全部结清,本息两清;
另一层,是人心的上岸。戒掉赌徒心态,放下虚荣侥幸,看懂人性冷暖,敬畏金钱风险,接纳自身普通。
账本的清零是结果,人心的蜕变,才是自救真正的内核。
回想刚刚跌落谷底的时候,满心都是悔恨、羞耻、怨天尤人。怨行情不好,怨借贷广告无孔不入,怨旁人落井下石。经过岁月打磨,我慢慢学会向内审视。
外界的诱惑永远存在。低息短信、投机广告无处不在。可做出每一次选择的人,终究是自己。是我的自负、贪婪、好面子,亲手开启这场灾难。外界是诱因,自己才是根源。不回避自己的过错,不把全部责任推给环境,才是真正走出泥潭的开始。
这三年,我见识过世间百态。见识黑中介巧设圈套收割落水者;见识催收软硬兼施的心理博弈;见识富贵时门庭若市,落魄时亲友避之不及;也见识患难之中,爱人不离不弃,至亲默默牵挂。
我懂得,世人大多趋利避害,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不必憎恨人性,也不必对人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珍惜少数真心待自己的人,对其余人保持礼貌距离即可。
我也看透了遍地开花的“上岸神话”。网上太多故事,渲染几个月结清几十万债务,靠副业一夜翻盘。真正普通人的自救,没有那么多传奇。是无数个加班后的夜晚,是楼梯间昏暗灯光下校对图纸的双眼酸涩,是克制一次次消费冲动,是一通通反复拉扯的协商电话,是一日又一日枯燥的记账节流。
普通人的上岸,是时间换空间,是汗水换生存,没有捷径。
还有一个很深的感悟:金钱可以快速得到,但对金钱的认知,只能靠吃亏与磨难慢慢习得。
当年拿着五十万年薪,我手里握着大笔收入,可金融认知几乎为零。赚得到高薪,守不住财富。短暂的收入提升,不等于认知同步升级。根基浅薄的人骤然拿到红利,如果心性跟不上,红利反而会变成伤人的利刃。
高薪不是护身符,敬畏才是。
小昭端来两杯热水,坐到我身旁,翻看本子上写下的文字。
“现在还剩四十多万,依旧不是终点。”小昭轻声提醒,“千万不要因为走到这一步,就放松警惕,旧的浮躁心态重新回来。”
我重重点头。
阶段性的好转,不等于大功告成。剩余四十万依旧沉甸甸。还要继续履约分期,继续攒小金库,继续逐个攻克剩余网贷。征信上的逾期记录依旧还在。
我在本子末尾写下三条自我警示:
1. 阶段性脱困≠彻底上岸,不可骄傲懈怠,既往的自律规则全部保留。
2. 不追忆往日风光,不幻想一夜回到过去,珍惜当下踏实安稳的日子。
3. 苦难带来成长,但不必感恩苦难。该感恩的是咬牙坚持的自己,是不离不弃的爱人亲人。苦难本身只是伤害。
很多人喜欢说“感谢苦难让你成长”。回望这三年无数失眠煎熬的夜晚,我心里十分清楚:苦难不值得感谢。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来没有经历这百万负债的浩劫。真正值得珍视的,是身处苦难之中,不肯彻底沉沦的自己,是身边不离不弃的陪伴。
窗外寒风呼啸。桌上的结清证明静静躺着。百万大山被削去大半,曙光已经清晰可见,但最后的路途依旧需要一步一步走完。
阶段性上岸,是回望,也是警醒。铭记过往所有教训,带着蜕变之后的心性,继续奔赴最终的终点。
本章总结诗·悟岸
半卸重负意难平,回首前尘百感生。
莫羡当年金紫耀,方知浮利是危阱。
上岸岂唯销账册,修心方得破迷城。
艰危不必言相谢,只谢坚心共苦行。
简单解析
首联半卸重负意难平,回首前尘百感生:卸掉大半沉重债务,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回望过往岁月,百感交集。
颔联莫羡当年金紫耀,方知浮利是危阱:不再羡慕当年光鲜高薪的日子,才懂得虚浮的利益,往往是危险陷阱。
颈联上岸岂唯销账册,修心方得破迷城:上岸哪里仅仅是账本债务清零,磨砺内心,才能冲破欲望的迷局。
尾联艰危不必言相谢,只谢坚心共苦行:不必去感恩苦难磨难,该感谢的是坚韧的自己,与相伴共苦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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