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两银，当面清

隔着半条街，庾晚棠就听见自家门口嗡嗡的人声，像捅了马蜂窝。

她跑得肺里发甜，拐进巷口，脚步钉住了。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人牙子那个褐衫矮胖子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赵四和四五个闲汉，长生被容衍护在身后，小脸白得像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听说你要跑？”褐衫人牙子拿扇子敲着掌心，笑得油亮，“姑娘，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契约在身，我们提前来收人，不算坏了规矩吧？”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庾晚棠拨开人群挤进去，先看了一眼长生，见他没伤着，心落回去半截，然后从怀里掏出那锭官银，拍在赵四的胸口上。

“钱，当面清。文书，当面烧。”

赵四被砸得倒退半步，手忙脚乱接住银锭，掂了掂，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你哪来的十两？”

“你管我哪来的。”庾晚棠说，“十两，文书上写的数。银子到，债清，文书拿出来，当着大伙的面烧。”

赵四的眼珠子转了转，把银锭往袖子里收：“急什么，今日先对对账，利息还没……”

“对账好啊。”她打断他，转身冲围观的人拱了拱手，“各位街坊叔伯给做个见证。文书上写，立文书人庾老三，欠赵四爷银钱七两，利上滚利共计十两，自愿以子女抵债。我今日带十两来赎，一文不短。赵大哥，利息是文书上哪一条？念给我听听。”

赵四噎住了。

“念不出来吧。”她往前一步，“我再请大伙看样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页纸。纸边毛糙，是从一本旧账本上裁下来的，上头一行行记着柴米油盐的账，末尾一个押字。这是昨夜她翻原主爹留下的旧账本翻出来的，裁的时候她手都是稳的。账本上这个押字，最后一笔飘出去，收不住锋。

“我爹的亲笔。”她把纸举高，“各位识字的看看，这押字最后一笔，往哪边飘。”

人群里一个老塾师模样的眯眼看了看：“飘左，收锋急，是欠过债的人写字的慌法。”

“再看赵大哥那张文书上的押。”庾晚棠说，“最后一笔收得笔直，一笔一划，稳稳当当。一个躲债躲得没了影的人，画押画得这么从容？”

人群嗡的一声。赵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梗着脖子喊：“账本上的字能作数吗？谁知道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伪造的，赵大哥比我清楚。”庾晚棠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往外砸，“新纸做旧，墨浮于面，这话我说过一遍了。今日当着街坊，我再说一遍，你那张文书，纸是新纸熏黄的，押是照着账本描的，描的人手艺不错，就是不懂躲债的人下笔是什么心情。”

里正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一听这话，脑门上的汗就下来了。他昨日刚在赵四家做过见证，这会儿两头看，看看银锭，看看那页账本，看看四周越聚越多的人，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赵四。”里正咳了一声，“这事，闹到县衙去，对你没好处。文书真假，一验便知，验出来是假的，你这是伪造文书、诓良为贱，两罪并罚。老汉劝你一句，债清了，就两清，别节外生枝。”

赵四盯着里正，又盯着那锭十两的官银，喉结滚了滚。他手底下的闲汉往前蹭了半步，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赵四抬手把人拦了。

就在这时候，容衍从长生身前走了出来，往赵四那边站了半步。

就半步。什么都没说，手还拢在袖子里。赵四的余光扫过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脖子缩了缩，到底把“再议”两个字咽了回去。

“文书呢？”庾晚棠问。

赵四从怀里摸出那张假文书，手抖得纸直响。庾晚棠接过来，当众抖开，又当众借了火折子，就着人牙子扇子的风点着了。火苗舔上来，“自愿以子女抵债”几个字蜷成灰，她捏着最后一角，看它烧干净了才撒手。

“债清了。”她拍拍手，“赵大哥，好走。”

赵四灰头土脸地要走，里正却把他叫住了。老汉的脸拉得老长：“还有呢？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赎身，你带人堵门，说要提前收人，这惊吓，怎么说？”

赵四的五官挪了半天，从袖子里扣扣索索摸出一把碎银和铜钱，数了数，五百文，拍在庾晚棠手里：“遮、遮口费。姑娘大人大量。”

庾晚棠掂了掂那把钱，笑了：“赵大哥，不是我要你的钱。是各位街坊受惊了，回头我请里正和街坊喝碗酒压压惊，这钱，正好出在你身上。”

人群哄笑起来。赵四带着人挤出去，走得比来时还快，后背上落满了眼神。

人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房檐了。庾晚棠捏着那五百文，站在门口慢慢冷静下来，冷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高兴，是后怕。

这局做得太齐了。假文书、里正见证、人牙子候着、提前收人的由头，一环扣一环，快得像早就备好的。赵四是个赌鬼债主，赌鬼有赌鬼的狠，可没赌鬼这么齐整的手笔。她想起赵四方才看那页账本时的眼神，不是心虚，是茫然，像头一回知道文书是假的。

做局的人，没把真话告诉赵四。赵四是一把刀，递刀的手另有其人。

她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没处查，先记着。

夜里，她把那五百文收进钱袋，装钱的那个脏布袋嫌晦气，单独拎出来扔进了灶膛，烧了干净。然后她点灯盘账：当铺十两，整付了赎金；遮口费五百文，请里正的酒席定了，这几日打点街坊的零碎也从中出；再刨去今日来回县城的脚钱和干粮，账面上，她还是那个一穷二白的庾晚棠。

盘完账她想起一样东西，起身去翻原主娘的陪嫁木匣。

匣盖掀开，她愣住了。

那半块玉佩不在了。待卖堆里没有，匣底没有，她把匣子倒过来抖了抖，只抖出几粒陈年的香灰。她记得清清楚楚，前几日它还搁在待卖堆里，背面刻着她看不懂的徽记。

她举着灯，一间屋一间屋地找，找到柴房的时候，脚步停了。

容衍的铺盖叠得方方正正，铺盖边上，端端正正压着一段红绳。绳子是断的，断口旧了，正是原本穿那半块玉佩的那根。

灯花爆了一声。庾晚棠捏着那段红绳，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到底什么都没问，回屋，吹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玉佩、红绳、那个看玉佩像看自家东西的人，一笔一笔，全记进了她心里那本没处查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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