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泼皮讹上门

碗卖到第三天，卖主带人堵了门。

庾晚棠正在铺子里给最后八只碗码案，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三条汉子堵在门框里，为首的是个歪戴帽子的，三角眼往铺子里一扫，嗓门先到：“哪位是庾娘子？”

她直起身：“我。买碗？最后八只。”

“买碗？”歪帽子嘿嘿一笑，往门槛上一坐，“妹子，我是来跟你算账的。周家那车碗，是我卖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端着：“原来是周府的管事，失敬。碗钱四十文，当面清了的。”

“钱是清了。”歪帽子把腿一伸，“可我今儿听说，你这碗十文一只卖的？六十只，六百文！我四十文出的手，你转手赚我五百多——妹子，这差价，得分我一半吧？”

门口已经围上看热闹的了。歪帽子身后那两条汉子抱着膀子，一个用指甲剔牙，一个拿眼睛剜铺子里的货架，那眼神不像买主，像估价的——估这铺子里还有什么可砸的。

庾晚棠把抹布搭上肩，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这人她有印象，周家侧门卖碗的时候，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这歪帽子顶多三十。不是管事，是那天在旁边看热闹的闲汉——她当时全部心思在碗上，没留意人。现在明白了，人家在旁边看了个全程：四十文收的货，转头看她三日卖空，红了眼，来分赃了。

“这位大哥。”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买卖是当面成交的，四十文，你亲口应的，牙行的中人就在街口，当时还搭了句话。银货两讫，契都算立过了，哪来的差价？”

“契？”歪帽子啐了一口，“谁跟你说契？我卖亏了，我心口疼，你得治！”

两条汉子往前蹭了半步。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讹上了。

搁上辈子，这叫寻衅滋事，一个电话的事。搁这儿，她一个孤女，铺子是租的，靠山是没有的，衙门是远的。她飞快地盘算：给钱？今天给五百，明天就来要一千，讹诈这个东西，喂一口就喂到死。不给？三条汉子，砸摊就在一瞬间。

她把算盘打到“拖延”上，正要开口拖，人堆里走出来一个人。

容衍。

他手里还捏着从粮铺捎回来的一小袋豆子，慢悠悠地走到歪帽子跟前，看了看，又看了看门槛边立着的一根拴马桩——半截木桩，碗口粗，是铺子租下来时原主留下的，一直搁在门边没舍得当柴烧。

“借个火。”容衍说。

歪帽子一愣：“啥？”

容衍没答话。他抬手，指间夹着一枚铜钱，手腕一抖。

“叮”的一声轻响，快得像弹了个指甲盖。众人还没看清，那枚铜钱已经钉在拴马桩上，入木三分，钱身没进去大半，只留一个圆圆的边儿露在外头，木桩上连木屑都没崩出几星。

铺子里外，鸦雀无声。

剔牙的汉子，牙签掉在了地上。

容衍拍了拍手，像拍掉一点灰：“桩子挡路，钉个钱做个记号，回头好挪。”他侧头看歪帽子，语气还是那么平，“这位大哥，差价的事，你说怎么算？”

歪帽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看看铜钱，看看木桩，又看看容衍——容衍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那双沾着豆腥味的手，怎么看都是个长工，可那条胳膊刚才动的时候，连衣袖都没晃一下。

“算……算了。”歪帽子从门槛上出溜下来，站都站不太稳，“误会，误会，小本生意都不容易……”

“别啊。”容衍说，“你心口疼。治不治？”

“不疼了！”歪帽子捂着心口倒退两步，“一出门就好了！”

三个人挤挤搡搡地要走，庾晚棠忽然开口：“站住。”

三条汉子齐齐一僵。

她从钱匣里数出五十文，走过去，一枚一枚拍在歪帽子手心里：“拿着。”

歪帽子懵了：“这……”

“惊摊钱。”她笑眯眯的，“三位大老远跑一趟，惊着我这摊了。按规矩，得赔。拿着钱，往后这条街，别让我再看见三位——再看见，就不是五十文的事了。”

歪帽子捏着钱，看看她，又看看容衍，撒腿就跑，两条汉子跟在后头，跑得帽子都歪了。

看热闹的人群哄地笑了，七嘴八舌地夸。有人说这长工好本事，有人说这东家会做人，倒赚五十文，还立了威。庾晚棠拱手谢了一圈，把人散了，回身去拔木桩上那枚铜钱。

拔不动。她两只手都上了，铜钱纹丝不动，木头都没裂。

“我来。”容衍伸手，两根手指一捻，铜钱出来了，桩子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洞，深得能塞进半根手指。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又盯着容衍看。

“乡下把式。”容衍把钱在衣襟上擦了擦，递还给她，“唬人的。”

乡下把式。她接过铜钱，钱身上还带着他指头的温度。她见过乡下把式，劈柴挑水修石磨是乡下把式，一铜钱入木三分，那是另外的行当。她想起第一天雨夜破庙里那个烧得快断气的人，想起“债，让债主自己来谈”，想起粮铺里他随口报的行情，想起周家院里他捏碗足的两根手指。

一条一条的线，在她脑子里拧成一股，又散开。她什么都没问。

“钱你收着。”她把铜钱塞回他手里，“今天的惊摊钱，五十文，记你工钱账上，算奖金。”

“嗯。”容衍把钱收了，拎起豆子袋，“该淘米了。”

他转身进了灶间，背影跟平常一样，宽肩窄腰，步子不紧不慢。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他就得编，编了，两个人之间就得隔着一句谎。她现在经不起隔谎——这人守着她的铺子、她的弟弟、她的命，她宁可账先挂着。

当夜，她盘完账，碗钱收了尾，加上惊摊钱五十文，三日下来净赚四两零五十文。她把账本收好，吹灯前听见柴房方向传来两声压得极低的咳嗽，闷闷的，像是拿被子捂着咳的。

她披衣坐起来，又慢慢躺了回去。

郎中说过，他内腑有旧伤，养不好就是废人。他今天那一铜钱，弹得潇洒，咳得狼狈。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心里记了一笔：明日抓药，加两文钱的川贝。

这笔账不用他认。账上见。

后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天快亮的时候，巷子里传来卖水的吆喝声，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白天歪帽子跑掉前的一个细节，一下子清醒了。

那三条汉子跑出巷口的时候，她听见跟在后头那个剔牙的，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串子爷不是说，这摊撑不过三天吗？”

串子爷。

她睁着眼躺到天亮，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歪帽子是周家侧门看热闹的闲汉，闲汉嘴里的“串子爷”，不会是周家的管事，是另有其人——有人从她收碗那天起，就在看着她。

看她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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