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遇

省城车站的人流，把沈浪冲得在原地转了半个圈才站住脚。以前来过省城一次，十二岁那年跟老道士来卖山货，只待了半天就回去了，印象里只有灰蒙蒙的楼和绕来绕去的天桥。

二十二年后，站在同一个广场上，周围的高楼，比他记忆里多了三倍不止，广告牌上的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没有等他找个方向，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别停在他面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响，离他膝盖不到一尺远。沈浪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包袱带子在肩上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稳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眉眼精致得像工笔，描出来的一样，但嘴唇紧抿，眼底带着一层，长久没睡好才会有的青灰色。

看起来，她才二十五六岁，但眼里的疲态像三十。

“你是沈浪？”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冰镇过。

沈浪看着她，没说话。这人他没见过，但这辆车的颜色和型号，他记得——在长途车后视镜里，那辆跟了他三条街的那辆黑车，拐上平行路之后又消失了的那辆。

原来它不是跟踪他，是提前到车站来等他。

“你谁？”

“苏清雪，省城第一医院医生。”她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张照片举到车窗边给他看，照片上是一个小孩的侧脸，被人从医院病床上拍下来的，小孩面色青紫嘴唇乌黑，但眉眼轮廓沈浪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狗剩。

是他昨晚救活的狗剩，但照片拍的是更早之前的样子，狗剩还病着的时候。

“这孩子五年前在我们医院住过院，我是他的主治医生。”苏清雪把照片收回去，目光定在沈浪脸上，“他妈妈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昨晚用一根别针，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包袱带子被沈浪从肩上卸下来，换了个肩膀，站在车窗外面没动：“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苏清雪没有回答。却做了另一件事——她摘下左手腕上的手表，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然后她把手臂伸出车窗，举到沈浪眼前。

皮肤底下，一道蛛网状的黑色纹路，从腕骨爬到肘弯，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纹路的边缘，泛着一层青紫色。

低头沈浪看了三秒。医经自动翻到了寒毒篇，同页浮现一行，他之前没见过的字：“此毒与方家锁阴散同源异流，脉理相反，症状相近。入脉五年即蚀骨，七年绝命。”

“几天了？”沈浪抬眼问她。

“两天前开始往上爬。”苏清雪把袖口放下来，重新扣好，“医生说我尺神经受损，中医说我气血两虚。没人说得出这是什么。但你能。”

沈浪看着她，左肋的金纹在皮肤底下，轻轻跳了一下。来找他不是因为狗剩的病，是因为她自己的命。

“上车。”

沈浪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车站广场，那辆鸭舌帽男人的黑车，停在五十米外的街角，引擎盖上的反光被阳光闪了一下。

收回目光钻进车里。苏清雪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报了句：“先给我买碗豆浆，饿了。”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介于无语和认命之间。她打方向盘驶离车站，车子汇入主路之后车速平稳下来，沈浪靠着副驾驶的座椅，余光始终留意着后视镜。

那辆黑车没跟上来。但沈浪注意到它停的位置，正对着苏清雪刚才递手腕出来的那个车窗方向，角度刁钻，刚好能拍到他们的侧面。

把目光收回来，沈浪低头系好了包袱带子：“苏医生，你刚才说那毒入脉五年了。五年前你得罪过什么人？”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苏清雪沉默了五秒，然后开口：“五年前我刚刚入职省城第一医院，接手了一批走私药材的案子。有人在省城医馆里，用掺了蛊毒的药材替换正品，我查到了源头，是一家叫轩辕堂的私人医馆。”

顿了顿，“后来案子被压了下来。轩辕堂的老板方永昌，第二年就中风瘫了，案子不了了之。但当年跟我一起查这个案子的同事，有两个人调走了，一个人出了车祸。我手腕上的这条黑线，是在案子被压下去之后，三个月开始出现的。”

沈浪靠在座椅里听完了全程，把豆浆纸杯的盖子揭开吸了一口，滚烫的豆浆烫得他皱了皱眉头，咽下去之后才说：“方永昌没中风。他是装的。”

苏清雪的脚，在刹车上轻轻点了一下，车速顿了一瞬又恢复了。“你怎么知道？”

“我师叔说的。”沈浪把豆浆纸杯放回杯架里，“轩辕堂方永昌，五年前，用锁阴散害了至少十六个人，名单我师叔手里有一份。”

苏清雪的视线，从路面移开了一瞬落在他侧脸上。晨光从车窗外斜进来，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影上，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但那种平淡里裹着一种笃定——他确实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车子在老城区，七拐八绕地钻了几条窄巷，停在一家早点铺子门口。苏清雪熄了火：“到了。豆浆铺子，这条街最好喝的。”

推门下车的时候，沈浪偏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电线杆——鸭舌帽男人没跟来，但电线杆根部的阴影里，有一个烟头的红色光点闪了一下，烟被掐灭了，没人从影子里走出来。

收回目光，拉开折叠桌边的凳子，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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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亮点预告】

他捏住她脉门，一缕白气渡进去，蛛网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肘弯退到腕骨，又从腕骨缩成细丝，最后彻底消失。苏清雪低头，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腕，脸色在震惊和迷茫之间来回切换。沈浪已经擦了手站起来：“诊金那碗豆浆清了。但你可以用别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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