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7章 第一笔结算

第三天傍晚，林晚又到了临海。

她没坐中巴到文化宫门口，而是在前一站就下了车，步行穿过两条巷子。这样能省两角钱。两角钱不多，却够买一支铅笔，或者一份加了葱花的热豆腐脑。

这几天她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旧作业本上。

不是怕花。

是怕自己再一次稀里糊涂地活。

夜校二楼的走廊比上回热闹得多。墙上贴了摸底成绩，红纸用图钉钉着，围满了人。有人踮脚找名字，有人看见分数就叹气，也有人兴奋得恨不得把纸揭下来带走。

林晚站在人群外，先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明已经活过一辈子，却在这一刻比前世等任何一笔工资都紧张。

“林晚！”

唐嘉禾从人群里钻出来，短发翘着一撮，额头上全是汗。她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在第七个！语文八十二，算术八十七！”

林晚怔住。

唐嘉禾把她往前拉：“真的！我还怕你不来，专门先帮你看了。”

红纸最下方，工整地写着——

**林晚：语文82，算术87。准予入学。**

那一行字很小。

可林晚盯着它，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前世她不是没考过试。后来为了给孩子开家长会，她也学着填过表；为了给周振生算账，她熬夜补过小学算术。可那些东西都不是为她自己。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用一张红纸、一串数字告诉她：你可以往前走。

陆闻笙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一沓卷子。他看到林晚，脚步停了停。

“成绩不错。”

林晚忙收住情绪：“谢谢陆老师。”

“算术最后一题解得很完整。”他把她的卷子抽出来，指着一道运输损耗题，“你没只写答案，还在旁边标了‘损耗应由谁承担，需先写清’。这不是考题要求。”

林晚有些不好意思：“习惯了。”

陆闻笙看着那行小字，语气缓下来：“好习惯。读书不只是为了把题做对，也要知道题外头的人会不会吃亏。”

唐嘉禾在旁边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朝楼梯口招手：“小月，这边！”

一个瘦小的姑娘慢吞吞走过来。她比唐嘉禾矮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手里攥着两张工资条，指关节因为用力发白。

“这是我同车间的刘小月。”唐嘉禾压低声音，“她这个月的工资不对。我算不清，你帮她看看行不行？”

刘小月赶紧摆手：“算了吧，嘉禾。要是让组长知道我拿工资条到处问，明天说不定就不让我上机了。”

“你不上机，他就能少发你钱？”唐嘉禾瞪她，“少发的不是两角三角，是七块多。”

七块多。

林晚接过工资条。

纸很薄，最上头印着：**兴华制衣厂八月计件工资单**。下面是工号、工序、件数、单价、扣款。刘小月做的是锁边，计件数一千二百四十件，单价一分五厘。

林晚心里默算一遍，又对照扣款栏。

“你这个月请过假吗？”

刘小月摇头：“没有。我娘病了那天，我跟组长换了班，后面都补回来了。”

“返工呢？”

“返了二十件，可也就该扣三角。”

林晚拿出铅笔，在作业本背面一项项列。

应得十八元六角，夜班补贴一元二角，返工扣三角，宿舍费五角，饭票预支一元……怎么算都该是十八元整。

可工资条上，实发只有十元二角。

少了七元八角。

那笔扣款旁边写着一串代码：**L-17。**

“这是什么？”林晚问。

刘小月的脸白了白：“不知道。组长说是厂里统一扣的，问多了就说我不服管。”

唐嘉禾咬牙：“上个月我也见过这个代码。可不是人人都有。”

林晚没有立刻说“去找厂长”。

她知道，工厂里的一个组长，对刘小月来说比夜校的老师、镇上的干部都更近，也更有用。硬碰硬，丢的可能不是七块八，而是整个月的饭碗。

“先别撕工资条，也别去问组长。”林晚把两张纸平码在桌上，“你有没有上个月的？还有换班那天，谁跟你换的、领班怎么记的，你能不能想起来？”

刘小月愣愣地看着她。

“能。”她小声说，“有个本子，我都记了。”

“那就好。”林晚说，“账不怕少，怕的是没有证据。你把该有的都拿出来，咱们先把这七块八算明白。”

唐嘉禾看着她，眼神慢慢亮起来。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算账不只是为了不被骗。

还可以让一个平时连抬头说话都不敢的姑娘，知道自己不是白白吃了亏。

刘小月当天没能拿回钱。

但她回到兴华厂后，按林晚教她的法子找出工序记录，又拉上同样被扣了L-17的两名女工。三个人一起去找车间主任，拿着账一项项问。主任一开始打马虎眼，后来发现她们连哪天加班、哪批货返工都写得清清楚楚，只能让财务重算。

第四天晚上，唐嘉禾兴冲冲跑到夜校，在走廊里就喊林晚的名字。

“补回来了！”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收条塞进林晚手里：“小月拿回七块八，另外两个也补了！主任还说以后L-17得写明扣什么，不能只写代号。”

林晚看着收条，意识里那本无形的账册轻轻翻开。

> 【学习任务完成：夜校入学资格已取得；首次摸底成绩合格。】

>

> 【善意行为记录：协助刘小月核验工资并形成可持续维权方式。观察期已启动。】

>

> 【结算原则：奖励须以现实、合法、可追溯的方式兑现。】

她正看着，陆闻笙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通知。

“林晚，文化宫缺一个夜间资料室的临时整理员。”他说，“每晚整理讲义、登记借阅，一个月八块钱。原本是给夜校成绩靠前、又确实困难的学生的助学劳务。你愿不愿意试试？”

林晚怔住。

八块钱。

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巨款，只够她多跑几趟临海，买几本旧书。

可它有工作内容，有登记簿，有盖章的通知。

是她凭成绩和能力挣来的第一笔、真正能写进账本的钱。

“我愿意。”

陆闻笙把通知递给她，没多说什么。

唐嘉禾却替她高兴得直拍手：“我就说你行！”

林晚把通知折好，压进作业本。她翻到刚才计算工资的那一页，发现刘小月工资条上那串代码旁，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

**L-17：临港货运代扣。**

临港货运。

她想起家里那张缺页借条，想起被水渍糊住、只剩半个姓氏的放款人。

林晚的指尖停在纸上。

这家工厂、那笔债，还有那句她没来得及看清的“罗”字——

似乎正指向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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