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京！满朝皆笑送死郎

正阳门外。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碎冷雪，寒风卷着尘土，刮得人脸面生疼。

正阳门大街两侧，不少百姓、底层官吏远远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朱宸渊一身粗布青色棉袍，不再是昨日乾清宫里那件素色皇子锦袍。腰间无玉带，头上无冠簪，身后只跟着寥寥二十余人。

这便是朝廷拨给他前往开平卫的随行人员。

名义上是护卫随从，实则是锦衣卫派来监视他的人，还有几个吏部塞过来的官吏，说是协助管理卫所，实则是等着看他困死漠北，好回京上报。

“啧啧，那就是七皇子？昨日乾清宫自请流放开平卫的那位。”

“好好的皇子不当，非要去那吃人的漠北，莫不是吓傻了？”

“听说开平卫那边，鞑子年年南下劫掠，边卒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去了那里，怕是活不过开春。”

“太子殿下仁慈，原本只打算将他圈在王府，是他自己求着去死地，真是自寻死路。”

低声议论传入耳中，随行的几名锦衣卫相互对视，嘴角藏着讥讽。

在所有人眼里，朱宸渊已经是个死人。

人群之外，太子朱载坖坐着暖轿，并未上前，只掀开轿帘一角，远远望着那道清瘦身影，眼底带着一丝轻松与嘲弄。

一个主动奔赴死地的对手，不值得他再多费心思。

太子身侧，一名翰林院文官捻着胡须，低声笑道：“殿下，此子狂妄短视，自投罗网。不出半年，漠北苦寒、鞑靼劫掠之下，世上便再无朱宸渊此人。”

朱载坖微微颔首，淡淡开口：“随他去吧。皇家骨肉，落到这般境地，也是他自己选的。派人传信给开平卫原指挥使，不必刻意加害，只需按旧例行事即可。”

不必暗杀，不必动手。

漠北的风雪、饥饿、蒙古骑兵，自然会替他除掉这个曾经的兄弟。

……

朱宸渊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高大厚重的正阳门城楼。

红墙黄瓦，金碧辉煌，这座紫禁城，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力中心，却也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党争、权斗、土地兼并、财政崩坏、边患四起。大明这栋大厦，内里早已朽坏，再过几十年便会轰然崩塌。

留在京城，卷入储位之争，无论输赢，最后都是死局。

他轻轻吐了一口白雾，收回目光。

“启程。”

简短二字，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二十余人的队伍，两辆简陋马车，没有金银重赏，没有充足粮草。朝廷只拨付了微薄的过冬粮米，连像样的冬衣都没配齐。

显然，朝堂上下，已经默认他活不到开平卫。

队伍缓缓离开京城，沿着官道向北进发。

一路北行，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冷。

官道破败，积雪越来越厚，村庄稀疏，沿途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破庙、土屋之中，面黄肌瘦。偶尔遇到地方官府，官吏也是贪腐成性，盘剥百姓。

朱宸渊坐在马车上，掀开布帘，静静看着沿途景象。

这就是大明。

江南富庶，中原凋敝，九边糜烂。

随行的官吏姓王，名叫王怀安，吏部派来的主事，四十多岁，一路都在暗中观察朱宸渊。

起初他以为这位废皇子会终日消沉、唉声叹气，或是满心怨愤。可几日同行，他却发现朱宸渊异常平静，每日要么翻看沿途山川舆图，要么询问当地物产、土壤、煤炭铁矿传闻，半点不见愁容。

这日傍晚，队伍寻了一处破驿站歇脚。

王怀安端着一碗冷粥走到朱宸渊身边，故作好心劝道：“殿下……哦，朱公子。前方再过宣府，便是九边苦寒之地。开平卫那边，粮草常年短缺，鞑靼骑兵时常袭扰。如今反悔，派人上书回京，或许圣上心软，还能召您回去。”

他心底笃定，对方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崩溃求饶。

朱宸渊放下手中残破的北地舆图，抬眸看向王怀安，淡淡一笑：“回去？回到京城，继续困在深宫，任人拿捏？”

王怀安一愣：“京城乃是天府，是天下中枢，怎会是牢笼？漠北乃是绝地啊！”

“绝地？”朱宸渊目光望向北方苍茫雪原，轻声道，“在你们眼中，那是寸草难生、盗贼横行的死地。可在我眼中，那里有肥沃黑土，无尽煤铁，广阔草场。”

王怀安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位前皇子已经被苦寒逼得失了心智，满口胡言。

黑土？煤铁？

漠北除了风沙和冻土，哪里有这些东西？

他暗自摇头，不再劝说，心中认定：此人已经疯魔，等死罢了。

一旁带队的锦衣卫百户也听见对话，暗自冷笑，在心里记下一笔，打算写进密报送回京城。

入夜，寒风呼啸，破驿站四面漏风。

随行众人大多唉声叹气，不少人已经心生悔意，跟着这么一个注定要死的废皇子，怕是要把性命丢在漠北。

朱宸渊独自坐在火堆旁，借着跳动火光，仔细在舆图上勾画标记。

开平卫，位置大致在后世内蒙多伦一带。

扼守草原南下要道，背靠大片荒原，往北便是广阔草原，再往北是西伯利亚。

有煤炭、铁矿，有可开垦的土地，只是如今没有技术，没有组织能力，只能任由土地荒芜，任由游牧部落往来劫掠。

原大明卫所制度烂到根里，军官吃空饷，士兵老弱不堪，兵器朽坏，粮草拖欠，这才守不住北疆。

但这套腐朽体系，对他无效。

他脑海里，一整套农业改良、冶铁、筑城、练兵、火药制作的知识清晰无比。

先活下去，稳住开平卫，清理内部蛀虫，收拢流民，开垦土地，搭建土窑炼铁。

一步一步，在这片所有人眼中的死地，打下根基。

待到根基稳固，炼出精铁，造出火炮，练出新军。

鞑靼瓦剌，不足为惧。

再往北，一路拓土！

火光映在朱宸渊眼底，平静之下藏着万丈雄心。

三日后，队伍抵达宣府镇。

宣府乃是九边重镇，兵甲众多，可城门外依旧流民遍地，守军士气低落，军纪松散。

宣府总兵设宴，名义上接待，实则旁敲侧击，不断暗示漠北凶险，劝朱宸渊上书求赦。

朱宸渊淡淡应付，宴席之上不卑不亢，只问北疆山川、矿点、草场，绝口不提回京之事。

宴席结束，总兵看着朱宸渊北去的背影，对着副将摇头叹道：“可惜了，一位皇子，非要去开平卫送命。不出半年，怕是只能收到他的骸骨。”

一路向北，离中原越来越远。

风雪愈发狂暴，人烟愈发稀少。

半个月后，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出现残破的夯土城墙。

开平卫，到了。

城墙残破，多处坍塌，城头守卫衣衫破烂，手持锈迹斑斑的刀枪，远远望着这支来自京城的队伍，眼神麻木。

这里，就是大明所有人认定的葬身之地。

朱宸渊掀开车帘，眺望这座残破卫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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