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长跪不起

两鬓斑白，容貌半百的路远山，此时无措得像个孩子，红着眼睛摇头：“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旁的沧澜长老广袖一甩，声如清亮，满是斥责：“路远山！休要相逼！宗主所言已是仁至义尽！秘境结界方才经此一击，本就摇摇欲坠，怎能再贸然动手？难不成，要拿整个凌霄宗长老和数万弟子的安危，去赌你那孽徒一人的性命？”

御兽峰衡光长老缓缓颔首，面上摆出一副公允模样，语气却冰冷：“沧澜说得没错。我等耗费无数珍宝灵力，方才拼死救出紫云长老，已是耗尽余力。你剑峰弟子惹出滔天大祸，本就该自行承担后果，怎能拖累全宗？”

另一位白发长老跟着开口，捋着长须：“路长老，你修剑多年，当懂取舍之道。宗门为重，私念为轻。倘若为救季瑶光一人，引得秘境崩塌，凌霄宗受损，你担得起这份罪责吗？”

沧澜长老点头：“那季瑶光性情桀骜，行事狠辣，将紫云长老拖入秘境，已是犯下大过。她困在里面，也算自作自受。能保全紫云，已是万幸，岂能再为她劳师动众！”

一众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层层施压，大殿之中，声声皆是拒绝，没有半分怜悯。

所有人站在一处，目光轻飘飘落在跪在地上的路远山身上，满是责备与不耐。

墨玄从主位起身，冷眼俯瞰下方，沉声续道：“诸位长老所言，亦是本尊所想。秘境险地，机缘生死，各凭天命。季瑶光入秘境，乃是她纷争引来的劫数，宗门，不能再冒此风险。”

路远山跪在冰凉玉砖之上，浑身微微颤抖，抬眼望向殿上一众面目，心底一片寒凉。

他喉头发紧，声音沙哑颤抖：“……怎能将所有罪责，全都扣在我徒儿一人头上！”

沧澜冷笑了声：“事到如今，你还要替她辩解？若非季瑶光步步挑衅，紫云何至于出此下策？祸由她起，生死该由她自己担着。路远山，莫要再固执，也休要继续纠缠！”

冰冷的白玉地砖透骨生寒，死死钉住了路远山单薄的身形。

他双膝跪地，脊背佝偻，满头霜白的发丝垂落，遮不住满眼的哀求与悲凉。

一众长老分立两侧，神色冷漠不耐。层层叠叠的大义说辞，字字句句都在逼他认命。

“我不求宗门耗费至宝，不求诸位舍力拼命。”路远山嗓音沙哑破碎，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字字泣血：“只求宗主再试一次，探一眼她的死活，可否？”

无人应答。

墨玄面容冷硬如冰雕石刻，无半分波澜。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阶下跪伏的路远山，心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被逼迫的愠怒。

路远山此举，无疑是是以下犯上的，他怎么可能会同意。

“路远山。”

墨玄声音沉冷，砸落大殿，碾碎所有微弱的祈求。

“本尊话已至此，秘境风险滔天，不可再动。你执意要跪，那便跪着吧。”

言罢，他广袖一拂，转身便走。

决绝的背影，斩断了路远山最后一丝希望。

季瑶光的生死，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宗主离场，一众长老更是毫无顾忌。

沧澜长老嗤笑一声，眼神刻薄：“一把年纪，越活越糊涂。为一个惹是生非的孽徒，弃宗门大局于不顾，丢尽凌霄宗的脸面。”

“自作自受罢了。”衡光长老淡淡，“若非季瑶光歹毒，宗门何须损耗惨重？”

“剑峰出的弟子尽是宵小无能之辈，这般孽徒，死不足惜。”

冷嘲热讽此起彼伏，落在路远山耳中，字字如刀，凌迟着他仅剩的尊严。

路远山一动不动，像是真要长跪不起。

他没有办法了。

身为师父，唯一能做的，便只有这般哀求了。

或许宗主见他执着，心软了呢……

长老们看他冥顽不灵，纷纷冷哼了声，接踵离去。

恢弘肃穆的宗门大殿，转瞬空旷寂寥。

唯有路远山一人，长跪寒殿，与满地冰冷相伴。

消息如风，没一会儿就传遍整座凌霄宗。

剑峰破败竹舍内，留守的唐知鸢、萧惊珩几人，听闻师父独跪大殿、跪求宗主救人，却被全宗漠视拒绝，脸上的血色尽褪。

“师父……”柳芝芝眼圈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他们早已得知紫云长老安然回来，可拼死为剑峰出头的小师妹，却被宗门抛弃，困在必死的荒古秘境中，无人问津。

“我去大殿……”慕行舟白着脸，喃喃道：“小师妹是为我涉险……”

唐知鸢强忍心口酸涩。

四人一路疾行，奔赴主峰大殿。

殿外值守弟子早已得了吩咐，见剑峰众人赶来，立刻横剑阻拦，神色倨傲蛮横。

“宗主有令，大殿禁地，其余弟子不得入内！”

唐知鸢紧绷着脸，解释：“我们来求宗主开恩，救救小师妹！”

“救？”值守弟子冷笑，满脸讥讽，“一个谋害长老的狂徒，死在秘境是她的命数，也配宗主和长老们耗费灵力珍宝相救？剑峰弟子莫不是失了心智，也想跟着送死？”

“区区一个新晋弟子，生死何足挂齿，你们这般作态，是想聚众闹事，胁迫宗主妥协不成？”

唐知鸢等人无暇争执。

殿门紧闭，师父长跪其内，无人理睬。

绝望裹挟着愧疚，缠住了四人。

“进不去，我们便在这里跪。”唐知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坚定，“师父跪多久，我们便跪多久。求宗主，求诸天，求小师妹平安归来。”

话音落，她率先屈膝，重重跪在大殿外的白玉石阶上。

萧惊珩紧随其后，默然下跪。

柳芝芝抹掉眼泪，倔强跪地。

体虚孱弱的慕行舟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缓缓伏下身，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

秋风萧瑟，卷着山间寒意，吹起几人素色的剑峰道袍。

整整齐齐的五人，跪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之外，身姿单薄，却宁死不起。

四面八方，各峰往来的弟子络绎不绝，见状纷纷驻足观望，嘲讽声不绝于耳。

“快看！剑峰这群废物，居然敢堵在大殿外逼迫宗主？”

“真是痴心妄想！季瑶光狼子野心，死有余辜。”

“不过是自不量力罢了。宗主心意已决，别说他们跪着，便是跪死在这里，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一群窝囊废，也就这点没用的情义了，可笑至极。”

他们的声音如针如雨，密密麻麻倾泻而下。

剑峰众人垂首闭眼，面色红白交加，羞愧、悲愤、绝望交织心头，却无一人起身和退缩。

最煎熬的当属慕行舟。

他垂着头，指尖死死抠进掌心，血色浸透指缝，满心的自责几乎将他吞噬。

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若那日聚灵台之上，他不曾懦弱隐忍，不曾任由丹峰弟子折辱欺凌；若他能稍稍强硬，护住自己，不给小师妹惹来麻烦……

小师妹便不会为了他闯丹峰，不会被紫云长老狠心打入仙魔秘境，不会落得这般生死不明的下场。

是他的懦弱，拖累了整个剑峰，也拖累了唯一愿意为他们逆命而行的小师妹。

无边的悔恨与绝望，压得他心口剧痛，喉间腥甜翻涌，却被他死死咽下。

他只能跪，只能等。

哪怕希望渺茫如烛火，哪怕他们皆笑他愚笨。

可除了宗主和长老，又还有谁能救小师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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