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古代言情 >> 一灶烟火岁岁安 [书号3678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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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炊烟起

《一灶烟火岁岁安》 卡希姐姐/著, 本章共6749字, 更新于: 2026-09-14 14:01

第五章 炊烟起

阿梨是被鸡叫吵醒的,隔壁哪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扎耳朵。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椽子看了一会儿。椽子是黑的,被陈年的烟火熏得发亮,有一根裂了缝,用细麻绳缠着。天光亮了,从破窗纸里透进来,灰扑扑的,可那灰里带着柴烟味和霜气,是活人住的地方才有的灰。

阿瑞还睡着,整个人蜷在她怀里,手脚缠着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昨晚娘用湿布给他擦过脸,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虽然还是黄瘦,倒不像前几天那样蒙着一层灰壳了。

堂屋里有动静。

是爹起来了。阿梨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搬东西,大概是在收拾昨晚的碗,跟着是灶房里火钳碰着灶沿,轻轻的,他怕吵醒人。

她慢慢把阿瑞的胳膊挪开,坐起来。薄被滑下去,一股凉气钻进衣裳,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披上外衫。

下了炕,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土从草鞋缝里渗上来。她搓了搓胳膊,走到堂屋。

爹正蹲在灶房门口系鞋带,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丫头醒了?"

"嗯。"

"我去里正那儿一趟。"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问问地的事,再认认路。"

阿梨点了点头。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炕上的方向,压低声音:"让你娘多睡会儿。"

说完拉开柴门,吱呀一声,人就出去了。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上切了一道亮口子,又慢慢合上。

娘到底没多睡。

阿梨在灶房里找水的时候,娘就醒了,从里间出来,头发散着,用手指拢了拢,拿木簪挽上。

娘看了一眼空水缸,拎起缸边的木桶,又找着另一只,两只桶一前一后挂在扁担上:"昨儿里正提过村里有口水井,我去寻寻。"

"我也去。"阿梨说。

"你看着阿瑞,再把屋子归置归置。"娘把扁担搭上肩,试了试份量,"一会儿就回来。"

她走了。阿梨站在灶房里环顾四周。冷锅冷灶,水缸见底,灶台上那层灰昨晚只擦了一角。碗只有四个,粗瓷的,有一个豁了口。筷子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裹在包袱里。盐罐里剩了个底,粟米还有里正给的那小半袋,杂面饼子剩了一个,咸菜罐倒还有小半罐。

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她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找不到水,只好先干别的。墙角立着那把破扫帚,竹枝子散了一半,用绳子捆着还能用。她从里间开始扫,炕上的灰昨晚抹过了,地上的灰厚得能踩出脚印。她从里往外扫,扫到堂屋,又扫到灶房,扫出来一堆灰土、草屑、碎瓦片,还有一只死了的干壁虎。

阿瑞被扫地声弄醒了,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头发翘得像鸡窝。

"阿姐。"

"醒了就来帮忙。"

"帮什么?"

"你去院子里看看,有什么能用的柴火捡回来。再看看院墙哪里破了,记着告诉我。"

阿瑞"哦"了一声,趿拉着鞋跑出去了。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他的声音:"阿姐!这里有个鸡窝!"

阿梨出去看。院子角落果然有个鸡窝,用石头垒的,里头铺了干草,但空空的,连根鸡毛都没有。旁边是一棵枯死的枣树,枝丫光秃秃的,树底下散落着几个干了的枣核。

"以前的老头养过鸡。"阿梨蹲下来看了看鸡窝,"后来人没了,鸡也没了。"

"我们以后养鸡吗?"

"养得起再说。"

阿瑞又跑去院墙豁口那儿看了看,回来报告:"那边有个大洞,狗都钻得进来。"

"那一会儿吃完东西再修。"

娘回来了,两只木桶装得满,扁担压得弯弯的,她走得稳,水只洒了一点。阿梨赶紧过去接,娘不让,自己把水倒进缸里,咕咚咕咚的,水面上浮着细小的沙粒。

"不远,村子当间一口老井,井台边一棵大槐树,打水的人多,排队等了会儿。"娘擦了把汗,"水甜,就是头一茬得沉一沉。"

她舀了水洗脸,又让两个孩子洗了,然后抓了两把粟米淘了,生火熬粥。柴火是昨晚剩的,不多了,娘省着烧,火小小的,粥熬得稀,能照见人影。

"等你爹回来再说。"娘坐在灶边看火,"看看分的地在哪儿,远不远,好不好。"

爹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

他的脸被晨风吹得通红,精神比前几天好。进门先喝了半瓢凉水,抹了把嘴,才在门槛上坐下来。

"见了里正。"他说,"地分了。"

娘端了一碗薄粥给他,他接了,没急着喝。

"村南有两块旱地,三亩,种粟米和豆子。村东还有一块水田,一亩半,靠河,能种麦子。"

"水田?"娘的手指在围裙上停了停。在北方,水浇地比旱地金贵。

"嗯,就是远了点,在河湾那边,走路得两刻钟。"爹喝了口粥,"里正说,原先咱们住的这家,他儿子在的时候开过这块水田,后来老头种不动了,就荒了两年,得整。"

"荒地就荒地,整出来就能种。"娘说。

爹点了点头,又说:"一会儿我们去看看老栓和老孙,都一个村出来的,可不能生分了。"

他站起来,把碗递给娘。

"走,我带你们去认认门。"

赵老栓家在村东头第二户。

院墙比别家的齐整些,用碎石子混着泥垒的,墙头上插了一圈酸枣树枝防鸡飞。院门是荆条编的,虚掩着,里头传来一个老婆子的骂声:"你个杀千刀的!又偷食!"

爹敲了敲门框。"老哥在家不?"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头掀着门帘从屋里出来。六十来岁,瘦,背有点驼,一撮花白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腰间系着草绳。

"哎哟!成子!"赵老栓看见爹,先是一愣,随即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拉开荆条门,"你可算到了!我前儿个还跟你嫂子说呢,成子怎么还没来,别是路上……"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爹身后的娘和孩子们,收住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呸呸,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快进来!"

院子里有个鸡圈,三只母鸡在土里刨食。一个胖胖的老婆子正蹲在鸡圈边上,手里攥着根木棍,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天可怜见的。"老婆子打量着娘和孩子,目光在阿梨和阿瑞脸上转了一圈,眼圈一下就红了,"瘦成这样,路上遭罪了吧?"

"嫂子。"娘喊了一声。

"进屋进屋!"栓婶拉着娘的手就往里拽,"喝口热水!老栓你愣着干什么,烧火!"

"哎哎!"赵老栓应着,又看了看爹,"都到了就好。我听说你闺女走丢了一夜?"

"找着了。"爹说。

"找着就好。"赵老栓领着他们往堂屋走,嘴里不停,"我跟你说,这村子还行,里正是个厚道人,不坑人。就是地薄,得养。我分了四亩旱地,在北坡上,石头多,翻地的时候把我腰都累断了。你分了哪儿?"

"村南三亩旱地,村东一亩半水田。"

"水田?"赵老栓停下脚步,回过头,眼都瞪大了,"你分到了水田?"

"嗯,河湾那块。"

赵老栓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他拍了一下大腿:"嗨呀!你小子运气好!那块地我看过,土肥,就是荒了两年,拾掇拾掇是好地。来来来,进屋说。"

堂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栓婶已经倒了水,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炒黄豆,塞给阿瑞和阿梨。阿瑞看着阿梨,阿梨点了点头,他才接了,小声说:"谢谢栓婶。"

"这孩子乖。"栓婶叹了口气。

"你家大牛呢?"爹问。

"跟他爹去后山坡捡柴了。"赵老栓在炕沿上坐下,把栓婶递来的烟袋锅子别在耳朵上,没点,"成子,我跟你说个正事。"

"老哥您说。"

"你那院子,在村尾,挨着后山。"赵老栓的语气郑重起来,"白天没事,捡柴方便。但夜里你可得把门顶好,后山有东西。"

阿梨接黄豆的手顿了一下。

"狼?"爹问。

"不光狼。"赵老栓压低声音,"前阵子有猪獾下山偷鸡,叫老周打了一只。老周,村里的猎户。还有人说见过豹子,我估摸着是花豹猫,没那么邪乎。但狼是真有,夜里叫得人头皮发麻。"

"我夜里守着。"爹说。

"光守着不行,你得弄点火。"栓婶在一旁插话,"在院子里烧堆火,狼怕火。还有,院墙豁口赶紧堵上,别省那点事。"

"哎,记住了。"

坐了约莫两刻钟,爹起身告辞。赵老栓非要送,送到门口了还拉着爹的胳膊:"有什么事吱声,都是一个村出来的,别客气,缺什么来拿。"

"老哥留步。"

走出去几步,阿梨回头看了一眼。赵老栓还站在门口,背驼着,山羊胡被风吹得歪了,冲他们摆手,三只母鸡在他脚边刨土。

孙瘸子住井边上。

井在村子中间,是口老井,石井沿被绳子磨出了十几道深沟。井旁边那棵大槐树下,搁着几块石头,大概是村里人闲坐聊天的地方。

孙瘸子的院子就在槐树斜对面。院墙是柳条编的篱笆,比赵家的差远了,但院子收拾得干净,一角整出了一畦菜地,土翻得松松的,种着萝卜缨子,绿油油的,在一片灰黄里格外惹眼。

孙瘸子正在院子里编筐。

他坐在一个树墩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阿梨留意到他左腿细,膝盖以下是僵的,直直地伸着,不像右腿能弯。他手里拿着竹篾子,手指翻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瘦,但肩膀宽,手上的筋鼓鼓的。脸长,颧骨高,一双眼睛很沉,不像赵老栓那样喜怒都挂在脸上。他看见爹,没笑,也没站起来,只是手里的篾子停了。

"成子。"

"老孙。"

"到了。"

"到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两秒,孙瘸子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筐放下,用手撑着树墩子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先落地,直直地撑着,右腿跟上,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快进屋。"

孙家屋里比赵家简单得多,但干净。墙上挂着几只编好的筐,有圆的有方的,纹路密实,边沿收得齐整。炕上铺着一张旧席子,叠着两床被子,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干干净净。

一个女人从灶房出来,端着两碗水。她个子小小的,瘦弱,但动作利落,把水搁在桌上,冲娘点了点头。

"嫂子。"娘喊。

"坐。"孙嫂子话不多,声音细细的,但很稳。她看了看阿梨和阿瑞,没说什么客套话,转身从灶房拿了两个烤红薯出来,塞到两个孩子手里。红薯还热着,皮焦了,裂开口子,露出金黄的瓤。

阿瑞捧着红薯,抬头看阿梨。阿梨冲他点了点头。

"谢谢孙婶。"

孙嫂子"嗯"了一声,又回灶房去了,脚步很轻。

"你的腿怎么样?"爹问孙瘸子。

"老样子。"孙瘸子坐回树墩子上,拿起篾子继续编,"老毛病了,不耽误编筐。"

"听说你拿筐去集上卖?"

"嗯,五里地外有个集,逢五逢十开。"孙瘸子的手指翻动着,竹篾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一个筐卖两文钱,好的时候卖三个,换点盐和针线。"

爹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着孙瘸子编了一会儿筐,开口:"我那水田要整,缺家伙。锄头有一把,松了,锄头口也是歪的,我手里没家伙事,修不了。"

孙瘸子的手没停。"拿来我给你修。"

爹搓了搓手:"那工钱……"

"要啥钱!"孙瘸子头也不抬,"你帮我翻两垄菜地就成。"

爹笑了。那是阿梨第一次看见爹笑,不是前几天那种松了口气的表情,是真的笑,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成。"

从孙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阿瑞手里的烤红薯吃完了,嘴边沾着黑灰,阿梨用袖子给他擦了。

爹在井边停下,往四周看了看。村子不大,从东头到西头也就几十户人家,土墙、茅草顶、柴门,家家都差不多。有几家的院子里晾着菜干,有几家在墙根底下堆着柴禾。井台上有个妇人在打水,打完了挑着桶往回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一个半大孩子赶着两只羊从田埂上过来,羊咩咩叫,孩子嘴里叼着根草棍。

炊烟升起来,一户一缕的细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在村子上空散成薄薄一层,罩着灰黄色的屋顶和枯了的树。空气里有柴火味、饭味、泥土味,还有一丝不知道哪家煮的萝卜味。

阿梨站在井台边上,看着那些烟。

"阿姐,"阿瑞拉了拉她的衣角,"咱们回家吗?"

"走吧。"

她牵着阿瑞往村尾走,爹和娘走在后头,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娘轻轻笑了一声。

到家的时候,太阳快落了。阿梨先去看了院墙的豁口,比她想的大,半面墙塌了,枯树枝挡着,风一吹就晃。她记在心里。

院子里的枯枣树在暮色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鸡窝空着,但石头还在。阿瑞蹲在鸡窝旁边看了半天,回头说:"阿姐,以后咱们养鸡,鸡蛋我来捡。"

"好。"

"再养头猪。"

"你来喂?"

"我喂!"

阿梨没接话,进屋放东西。堂屋里娘坐在小板凳上,揉着小腿肚,一路挑水、扫地、收拾,她没停过,这会儿眉头轻轻拧着。灶房冷着,粟米还在袋里。

阿梨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挽起袖子。

"娘,今晚我来做,你歇着。"

娘抬头看她。

"你累了一天了。"阿梨说着,已经走到灶台前,把那小半袋粟米拎过来,又拿起咸菜罐。

娘跟到灶房门口,似要拦,又没开口。十二岁的女娃,在家时也帮着烧过火,可没正经掌过勺。她看着阿梨舀米、添水,动作不快,却一点不乱,到了嘴边的"我来吧"又咽了回去。

阿梨先把米下了锅,大火催开。锅一滚,她拿勺子撇去浮沫,跟着做了件娘看不懂的事:把灶膛里的明柴抽出大半,只留一层烧透的炭火,再压一根细柴。锅里的水立刻不那么凶地翻了,改成细细地咕嘟,像有谁在锅底下极有耐心地哄着。

"火这么小,啥时候能熟?"娘问。

"这样不费柴。"阿梨盯着锅,"让它自己咕嘟着,米才肯开花。"

娘将信将疑,蹲在一边看。

阿梨又捞起咸菜罐里那块咸菜疙瘩。是腌透了的芥菜头,黑黄,死咸。她把它切成丝,刀压着案板,一下一下,丝切得极细极匀,刀刃碰着木板,发出又轻又密的声响。那声响一起,她的手有一瞬的恍惚,像是这双手在另一处更宽的案板上、在成排的灶火之间,这样切过千千万万回。阿瑞在院里喊了声什么,她回过神,把咸菜丝拢进瓢里,舀凉水拔着。

拔了两遍,挤干。锅烧热,一滴油也没有,她把咸菜丝抖散了下到干锅里,拿小火慢慢焙。水汽一丝一缕逼出来,咸菜的死咸味被焙散了,余下一种越来越浓的、带着焦香的咸鲜,一丝丝从锅缝里钻出去,飘满灶房,又飘到院里。

阿瑞先闻见了,扔下鸡窝跑进来:"姐,啥这么香?"

"咸菜。"

"咸菜能有这味儿?"

阿梨把焙到边缘微卷、起了一层焦壳的咸菜丝铲出来,搁在豁口碗里。又把那个硬邦邦的杂面饼掰成几块,贴在灶膛口,借炭火的余温烤着,直到两面焦黄,一掰酥脆。

这边锅里,粟米熬开了花。她掀开锅盖,原本清亮照人的米汤熬成了稠润的一层,锅面凝起薄薄一层米油,黏黏地挂着勺。一样的两把粟米,一样多的水,熬出了娘从未熬过的样子。

娘盯着那层米油,半天没出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人未到声先到:"成子!成子在家不?"

是赵老栓。他到底不放心,天没黑透就踱了过来,肩上还搭着一小捆干松枝。进门他鼻子先动了动,眼睛往灶房这边一扫。

"哟,做啥呢这是,隔着半条街我就闻着……"话说一半,他看清了,锅里就是粟米粥,豁口碗里是一碟咸菜丝,老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咸菜?"

"栓哥来得巧。"娘忙要起身,"尝一口,热乎的。"

"哎,我就……"赵老栓嘴上客气,脚已经迈进灶房。娘盛了小半碗粥,夹了一筷子焙咸菜丝搁在上头,递过去。

老头接了,先就着喝了一口粥。

他没说话。

又嚼那口咸菜丝,嚼得很慢,焦、韧、咸香,在嘴里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又伸筷子夹了第二下,这回嚼完,抬眼去看灶边那个垂着眼、正拿锅铲压火的小丫头。

"这咸菜,"他嗓子有点发干,"就是你们带来的那一罐?"

"嗯。"娘答,"切了切,锅里焙了焙。"

"一样的咸菜。"赵老栓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拿筷子点了点那只碗,半天,冲爹一咧嘴,"成子,你家这闺女,手底下有真活儿。"

爹没接上话,他自己也端着碗,粥到了嘴边没往嘴里送。

"这粥也是。"老头咂摸着,"米是一样的米吧?咋你家熬出来就起这层油皮,我家那口子熬了半辈子,米是米、水是水。"他摇头,又点头,被这点想不通的事弄得直乐,"行行,甭说别的,手底下有真活儿,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他这才想起正经事,把那小捆松枝往门边一放:"引火用,松枝好着。"又拉着爹去看院墙豁口,指给他看哪儿该垒、泥怎么和、火在哪儿烧,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防狼的话。娘要留他吃饭,他摆手说家里栓婶等着呢,背着手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成子,明儿让你嫂子也来学学这粥!"

人影没入暮色里,一家子这才围着方桌坐下。

粥盛在四个豁口碗里,上头撒一撮焦香的咸菜丝,一人一块贴锅烤得焦黄的饼。阿瑞头也不抬,呼噜呼噜喝得满头是汗,喝着喝着,他想起什么,压低了声:"爹,栓婶家有炒黄豆,孙婶家的红薯甜,他们家……都有吃的,咱们家没有。"

说完他自己先觉出不对,捧着碗低下头。

爹端碗的手停了一下,看了阿瑞一眼,没说他,把碗里的粥喝净了,搁下碗:"明天我去整水田。整好了地,开春种上麦子,咱家就有吃的了。"

"我和你一道去。"娘说。

"你在家就行,你身子不好。"

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伸手给爹又盛了一勺粥。爹这回没推。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爹和泥,阿瑞蹲在旁边递石头,父子俩把豁口底下垒了两层碎石,上头横七竖八插上枯枣枝,比白天严实不少。爹又照赵老栓说的,在院子当心生起一小堆火。火苗跳着,把院里那点**退了。

阿梨在灶房刷锅。刷完,她把剩下的小半块焦饼拿干树叶包了,搁在阿瑞枕边;又从米袋里舀出明早的半把粟米,泡进一只盛了凉水的碗里。

娘看见,问:"泡它做啥?"

"泡一夜,明早省柴,也烂得快。"

娘没言语,就着灶膛里那点余火看她。火光昏黄,映着小丫头低着的侧脸,一双瘦手在水里慢慢搅着米。她觉得这孩子病了一场之后,许多地方都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夜深了,火添过一回。后山远远有什么东西叫,叫那堆火拦着,没敢近前。墙挡着,门顶着,被子盖着。

阿梨躺在炕上,阿瑞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乎的,带着一点烤红薯的甜味。她听着隔壁爹翻身的动静,听着风从后山过来,到了墙根就弱了。

她闭上眼,指尖还留着案板的触感。明早那碗泡好的米,会比今天这锅熬得更糯。

这个念头一起,她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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