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残缺的记忆4

这时，躲在老爷子身后的萧景琰，才颤颤巍巍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后怕。

“老伯……就是她！昨晚就是这个女人！”

他心有余悸地指着苏婉儿，把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全盘说出。

“我昨晚在巷子里发现她晕倒在地，看她受伤可怜，好心把她救回来，连夜帮她清理剧毒伤口、放毒血、包扎疗伤“。

”可她醒来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出手杀我！要不是她重伤无力、力道溃散，我昨晚真的会死在她手里！”

“我好心救人，差点白白送命……”

萧景琰语气委屈又后怕，字字真诚，句句属实。

听完这番话，储君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深沉的愠怒与后怕。

他终于彻底知晓全部真相。

自己这条命，是萧景琰救的。

而萧景琰昨夜心怀慈悲、出手救人，险些惨遭灭口、枉死在这里。

一腔赤诚善念，换来致命杀机。

这一刻，储君心中既有对少年的心疼，更有对眼前女杀手的冰冷厌弃。

但他身为储君，眼界格局极深，绝不会在一个普通少年面前，肆意杀生、沾染血腥，败坏人心、惊扰少年。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身份特殊，牵扯刺杀大案、背后势力不明，贸然击杀，只会断了所有线索。

储君神色淡然，沉声吩咐：“苏哲，留人。暂且带回别院，细细审问，不必在此动手。”

“是。”

苏管家压下杀意，冷冽上前。

苏婉儿自知无力反抗，重伤垂危，只能僵立原地，放弃所有抵抗。

萧景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依旧满心懵懂，只觉得这个女人凶狠诡异、来历神秘。

幸好老爷子和苏管家在，自己才安然无恙。

三人不再停留，准备即刻离开这片棚户区，返回别院。

可刚刚踏出巷口。

一阵阴冷森寒的风，骤然从巷尾暗处席卷而来。

几道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下、气息阴戾嗜血的人影，缓缓堵死了整条巷道。

来人气息凶悍、杀气滔天，目标精准无比，直指重伤的苏婉儿！

苏管家面色骤沉：“是神龙组织的追杀死士！”

萧景琰抬头看着这群来路不明、凶狠可怖的黑衣人，再看看身旁浑身是伤、狼狈虚弱的苏婉儿，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原来如此。

她不是无端作恶、恩将仇报。

她是被顶级仇家千里追杀、走投无路，才会深夜晕倒黑巷，才会那般戒备暴戾、草木皆兵。

刚踏出棚户区那条狭长巷口，黑压压的黑袍杀手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萧景琰的心口。

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不对……”

萧景琰低喝一声，猛地抽身，飞快地折返，逆着人流跑回了那间住了许久的小屋。

铁门“哐当”一声被他带上，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刚才巷口那股刺骨的杀气。

好一会儿，他才稍稍平复，转头看见桌上还放着前几天买的苹果，随手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才稍稍冲淡了他浑身紧绷的寒意。

他并不知道，就在苏管家调动人手弄死神龙组织杀手之后，储君并没有把苏婉儿关进暗牢，而是将她安置在了碧阳府郊外那座隐秘的别院。

这座别院并不张扬，没有王府那种雕梁画栋、车马喧阗的气派。

高墙掩映在参天古树之间，外面看只是一户有钱乡绅的宅第，实际上暗卫密布、机关暗藏，是储君私下行事时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落脚点。

苏婉儿就被安排在别院后院一处独立的跨院里养伤。

那晚从棚户区带走她的时候，她伤口里的毒素还在不断侵蚀经脉，紫黑色的印记顺着腰腹一点点往胸口蔓延。

苏管家请来宫中最好的御医轮番诊治，也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却无法彻底拔除病根。

御医私下禀报储君：此毒诡异，不属大乾已知任何一种奇毒，极有可能是神龙组织内部特制的秘毒，长期留在体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昏暴毙。

而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少年天生对气息敏感，萧景琰后来竟被储君以“过来帮忙整理药草、打打下手”为由，频繁请到这座别院。

每次过来，他都会顺路带点水果或者从集市淘来的便宜晒干草药。

萧景琰每次见到苏婉儿，心里都五味杂陈。

他忘不了那晚在黑巷救她，反被她一把掐住脖子窒息的恐惧。

可也忘不了巷口黑袍人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那伙人是真的要取她性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景琰慢慢发现，苏婉儿的气色竟然真的在一点点好转。

她不再像刚被送来时那样终日昏睡，偶尔会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山林发呆。

脸色褪去了那种死人般的灰白，唇间也渐渐有了血色，只是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冷，从来没有消失过。

萧景琰看得出来，她体内的毒并没有解干净。

在学校，他选修过粗浅的医药常识，也自己找过不少旧医书啃，懂得一些简单的消毒、止血、辨药之法。

可那也仅仅是常识而已。面对这种侵入血脉、连宫廷御医都束手无策的奇毒，他学过的那点东西，渺小得如同杯水车薪。

好几次，他站在远处看着苏婉儿捂着腰腹微微蹙眉的样子，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我懂得再多一点，说不定就能帮到她。

但念头也仅仅只是念头。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没有师承，没有典籍，没有珍稀药材，空有一份心软，什么也做不了。

几乎每一次萧景琰出现在别院的时候，储君都恰好在场。

有时候是在凉亭里喝茶，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只是随意地站在花木之间，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罩着萧景琰。

萧景琰从来没有多想，只当这位老伯闲来无事，喜欢在院子里消磨时光。

他更不知道，只要他踏入院中一步，四周树丛、屋顶、回廊转角，就已经有好几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就位了。

这些人都是苏管家亲手调教出来的死士，不声不响，不露头、不说话，像影子一样跟着。

一旦有任何危险靠近萧景琰，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挡在前面。

储君给苏管家下过死令：不必打扰，只需护他周全。

这段时间一直在默默观察萧景琰。

他惊喜地发现，这个少年吸收知识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管是医理、格物，还是他有意无意聊起的世道人情、山川地理，萧景琰总能迅速记下来，还会生出许多独到、甚至出人意料的想法。

该教的，该点透的，储君已经差不多都引导过了。

萧景琰现在缺的，不再是书本上的理论，也不是高人耳提面命的指点。

而是把零散知识梳理、归纳成体系的能力，还有行医之人最宝贵的实战经验。

想通这一点之后，储君慢慢松开了缰绳。

他不再刻意约束萧景琰，不再****道理，也不再安排好每一步路。

大道要自己走，人心要自己炼。

他只愿意做那个站在后方的引路人，而不是一辈子替萧景琰遮风挡雨的高墙。

很多人不解，苏管家就曾私下问过储君。

既然看重萧景琰，为何不干脆把他接进东宫，堂堂正正收为弟子？或者送入帝国最顶尖的皇家军校，给他最好的资源？

储君当时望着院外飘落的树叶，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出了藏在心底最深的顾虑。

“本储君的身份太过扎眼，一旦萧景琰打上‘储君门生’的烙印，全朝堂、全天下盯着我的势力，都会立刻注意到这个少年“。

”那些政敌、旧军阀、还有像神龙组织这样藏在阴影里的怪物，会把所有的刀子，都对准他。”

“以他现在的心性、实力、根基，还扛不住那样的风暴。

我宁愿他在我的视线之内，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安安稳稳活下去，也不愿他今晚闭上眼，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在储君的计划里，他要慢慢地、循序渐进地托举萧景琰。

等到萧景琰羽翼渐丰，有了自保之力，再考虑要不要公开二人的关系。

他算到了人心叵测，算到了神龙组织不会善罢甘休，算到了朝堂暗流汹涌。

储君为什么没有杀了苏婉儿，是因为萧景琰是孤儿出身，却始终守着赤诚善意、纯粹本心。

他的善良不带功利、不求回报，是储君最为看重、执意培养的珍贵品性。

今日若是当着萧景琰的面，杀了苏婉儿。

在萧景琰眼里，便是我救人、人该死、善意换杀戮。

这份冲击，会直接碾碎他的善恶观、崩塌他的本心。

从此萧景琰会自我怀疑、畏善惧人、冷漠设防，再也不敢真心待人、伸手救人。

储君要培养的，不是一个冷血狠厉、杀伐果断的权臣，而是心有悲悯、手握底线、知善恶、懂仁心的传世弟子。

他宁愿自己背负养敌的风险、隐忍杀机，也绝不沾染少年的纯粹，绝不毁掉这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可唯独没有算到，世事从来不会按照人的剧本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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