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濡沫

清晨的静默，像一层薄而僵硬的冰，死死覆在卧室的空气里。

袅袅烟气渐渐散尽，最后一点烟火的余温被微凉的晨风从窗缝吹离，室内的沉郁彻底落定。昨夜失控留下的狼藉依旧静置在眼中，无声提醒着两人早已破碎的边界，作废的约定，以及覆水难收的越界。

霍承影掐灭了指间燃尽的烟蒂。细碎火星湮灭的轻响落尽，卧室彻底回归于死寂。他垂眸静坐片刻，眸底的沉敛清冷未散，酒醒后的理智全然归位，裹挟着愧疚、无奈与克制，沉沉压在心间。

方才短暂的对视，是成年人最清醒的默许。

他们都承认着残局，都接纳了那场失控，都心知于从此独身不存，及边界破碎。

可残存的分寸感，依旧本能的让两人刻意疏离，静默相峙着。

斐予彦缓缓坐起身。被褥从肩头滑落，微凉空气覆上肌肤，露出昨夜留下的红红痕迹。他垂着眼整理衣衫，动作轻缓安静，侧脸线条干净寡淡，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唯独耳尖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热度，泄露出内心未散的涟漪。

一夜沉沦太过滚烫，哪怕酒醒神清，余韵依旧缠骨，挥之不去。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提及昨夜，没有解释，也没有试探。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沉默里，无需多言，亦无需辩驳。事实既定，所有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余。

室内的光线愈发的清亮，灰白天光褪去暗沉，柔和的铺满室内。久坐的僵持终究还是需要打破，毕竟这漫长的静默拉扯太过耗人心神。

斐予彦轻声开口，音色清淡平和，带着晨起未褪的微哑，刻意维持着最平淡的日常语调，试图以此掩盖内心翻涌的纷乱：“我去洗漱。”

没有等待回应，他掀开被褥起身，步履轻缓的转身走出卧室。少年的背影清瘦，带着一丝下意识的逃离，避开了卧室里压抑滞涩的对峙氛围，也避开了身旁男人太过深沉直白的目光。

霍承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眸中明暗交织，心绪复杂难辨。

克制在心中反复拉扯着。

他想就此止步，彻底收敛于所有越界的执念，退回至那个安全分寸的距离，不再惊扰，不再沉沦，更不再毁掉彼此安稳的共生状态。

昨夜醉酒溃防，加上情绪过载的失控破例，那是积压多年孤独与压抑的彻底宣泄。本待天亮酒醒，他理应知错收手，理应恪守着最后的体面。

可目光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下刚刚筑起的克制防线，便又开始一寸寸的松动。

明知不可再越，偏偏贪念难平。

他静坐原地，独自沉凝片刻，终究抵不过内心翻涌的牵绊，缓缓起身，抬步跟了上去。

走廊光线柔和，安静无声。

浴室就在公寓最里侧，推拉门一轻合，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浅淡光影。水声淅沥细碎，缓缓漫出浴室里头，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温水早已开启，细密的水流倾泻而下，落在瓷面上，溅起薄薄的水雾。

密闭狭小的浴室空间，本就是最易滋生暧昧的方寸之地，温热的水汽不断升腾、蔓延着，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将所有理智尽数隔绝在外。

雾气氤氲，朦胧温热，揉碎了所有的光影，模糊了周围的边界，软化了所有坚硬的克制。

斐予彦站在洗手台前，指尖沾着微凉的清水，擦拭着侧脸。温热潮湿的空气包裹着他，发丝沾了细碎的水汽，紧紧的贴在额前，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温顺平和的模样。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推拉声响。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些，微凉的空气顺着缝隙涌入，瞬间打破浴室恒定的温热。水雾微微流动，细碎浮动，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正缓缓踏入室内。

斐予彦的动作骤然一顿。后背微微绷紧，内心刚刚平复下去的波澜，此刻再度轰然翻涌。

他没有回头，却清晰的感知到那人的靠近。

高大的身影伫立在身后，隔绝了门口透来的微光，投下一片浅浅阴影，稳稳将他笼在方寸之间。

狭小的浴室，水雾弥漫。两人贴身而立，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温热的水汽裹挟着彼此的气息，缠绕相融，再也分不出你我。密闭空间自带的私密缱绻，瞬间消解了清晨所有的清冷克制，取代为浓稠的暧昧。

“予彦。”霍承影的声音很低，沙哑沉缓，带着酒醒之后独有的磁性质感，褪去了昨夜的偏执滚烫，多了几分隐忍的克制与挣扎。

他站在身后，没有贸然的触碰，也没有急切的靠近，只是静静伫立着，隔着咫尺的距离，看着镜中少年温顺安宁的眉眼。

镜中的人影朦胧温润，被层层的水雾笼罩着，柔和得让人心头发颤。

霍承影眼神中的克制在一点点的崩塌。

他本是想来止步，想来收尾的，然后彻底结束昨夜的荒唐，并且重新拾起该有的分寸。

可当真的近距离贴近，同时被这片氤氲的温水包裹，然后再次触碰到独属于斐予彦的干净气息时，所有的，包括理智，自省，以及愧疚克制，都尽数溃不成军。

昨日深夜的沉沦画面，瞬间尽数回笼，滚烫而清晰，历历在目。那些压抑无数日夜的心动克制，惦念，甚至共情孤独，再次冲破了枷锁，汹涌而成泛滥。

他隐忍了太久，克制了太久，甚至也后退了太久。清醒时刻的步步退让，刻意疏远，甚至默契守界，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与自持。

昨夜的破界是失控，今朝再陷，那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的二度越界，更或是明知故犯的沉沦。

水雾愈发的浓重，袅袅腾腾，模糊了镜面，濡湿了发丝，温柔裹住贴身而立的两人。空气的温度不断攀升着，暧昧粘稠，缠骨绕心，再也拆不开、散不去了。

斐予彦看着镜中重叠的人影，心脏轻轻震颤着，呼吸微滞。他想躲开，想后退，甚至想拉开距离，以试图守住最后一点体面的分寸。心中残存的理智不断在提醒他：适可而止，到此为止，不要再二次沉沦，也不要再彻底毁掉彼此仅剩的安稳。

可身体僵硬，动弹不得。在这片密闭温热的方寸空间里，在这人沉静隐忍的目光里，所有的逃离、所有的抗拒、甚至所有的坚守，都尽数失效。

他们本就是彼此唯一的救赎，唯一的软肋，更是唯一逃不开的沉沦宿命。

两座孤岛，一旦靠岸，便再也无法退回深海的孤寂。

霍承影垂眸，视线落在他因濡湿而变细软的发梢，紧接着扫过他泛红细腻的耳尖，最后就是他紧绷却无躲闪的肩线。所有的挣扎都在彻底落幕，所有的克制也彻底崩碎。

他缓缓俯身，微微贴近。咫尺距离瞬间归零。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混着湿润的水汽，温柔又滚烫，带着势不可挡的沉沦执念。

“躲不开了，对不对？”低哑的嗓音落在耳畔，缱绻又执拗，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也带着甘愿沉沦的坦然。

从深夜叩门的那一刻，或从心软留宿的那一刻，或从边界碎裂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躲不开彼此。

斐予彦长睫轻颤，内心连最后一点的理智都彻底溃散。

是啊，躲不开了，躲不开那彼此的共情，躲不开那彼此的孤独，也躲不开那日积月累的心动，甚至那早已注定的沉沦。

他微微垂眼，放弃了任何的无谓抵抗，任由温热的水汽包裹自身，任由暧昧肆意滋生，更任由克制彻底坍塌。

霍承影抬手，指尖覆上他濡湿的发丝，贴心的梳理，动作缱绻细腻，褪去了平日里的强势凌厉，只剩全然的暖心珍视。

指尖微凉，触碰了温热的肌肤，激起细密的战栗。水雾流淌，濡沫相生，呼吸纠缠，身影相贴。

没有昨夜醉酒的失控莽撞，也没有情绪过载的肆意疯狂。

今朝的沉沦，都是清醒的，隐忍的，并且心甘情愿的二度陷落。

明知会越界，会破例，尽管前路牵绊丛生，依旧义无反顾的沉溺。

浴室温热恒定，水汽袅袅不绝，隔绝了尘世所有的规矩，与分寸。

这里没有霍氏掌权人的责任桎梏，与斐予彦避世独居的孤绝坚守，所以等于就没有独身盟约，以及边界的分寸。

只剩下两个孤独半生的人，相互依偎，相互濡沫，并相互沉沦着。

距离彻底消融，隔阂彻底散尽，残存的克制彻底归零。

相较于昨夜仓促滚烫的失控，此刻的纠缠暧昧绵长，缱绻入骨，比疯狂更致命，也比失控更难回头。

一点点贴近，一寸寸相融。

水雾濡湿了眉眼，暧昧漫覆了余生。

二次的沉沦，比初次溃防更加彻底，更加坦然，也更加无路可退。

昨夜是醉酒失控的意外溃防，今朝却是清醒默许的甘愿沉溺。

静默的浴室里，水声淅沥，水汽氤氲，缱绻绵长。

所有刻意维持的体面，或一丝残存的理智，或试图重修的分寸，尽数碎在这片温热濡沫的暧昧之中。

边界彻底消亡，独身彻底作废。

自此，无界无距，无自持，更是无退路。

唯有两两濡沫，岁岁沉沦，余生皆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