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她也想漂亮

冷灰裙挂到中午，只叫人摸过两回。

秀梅给它换了三处，门口太背光，糖柜旁又像一块抹布挂高了。最后还是放回门边，她看着晚秋：“要不收窄些？年轻姑娘嫌宽，年纪大的只问能不能当工作裙。”

晚秋拿尺量了腰头，刚想下针，帘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妈，你别又替我挑靛蓝，家里那两件都一样。”

来的是一对母女。女儿十六七岁，挑了浅格，母亲却抓着靛蓝不放，问洗得掉油点子吗。女儿气得把布往柜上一搁：“我上学，又不进你们车间。”

母亲这才松手，仍小声说浅的容易脏。晚秋拿两块布并着给她们看，没接她关于耐脏的那句话，先问女儿自己喜欢哪个。

姑娘将浅格抱过去，母亲只好掏钱，嘴里还说以后沾上墨别怨她。交过定钱，女儿又去看门边的灰裙，忽然将它摘下。

“妈，你试这个。”

母亲忙往旁边躲，连说是来给她做衣服的。姑娘拎着裙腰不松，朝柜边一指：“你不是说厂里要照相？上回的相片我都没找到你。”

“后头站着呢。”

“你每次都站后头，头都挡住了。我同学看见，还问我妈在哪儿。”

母亲脸上一阵红，去扯女儿的手，叫她别在外头说。姑娘也红了脸，却没放下裙子。店门正敞着，外头有人走过，她将裙子往母亲怀里塞得更急。

晚秋想起自己刚才还打算收腰，便将尺拿开，替她们拉好帘：“这里能换，想试就试，不买也没事。”

母亲到底被女儿推进去了。秀梅在外头收浅格尺寸，帘后半天没有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母亲说这腰大了。

“大点舒服。”女儿答。

“你知道什么，走出去往下掉，还得提着。”

晚秋没有隔着帘说好看，问能不能进去看腰头。母亲让了她进，手还提在腰侧，裙下摆已经顺着腿垂下，比方才那条硬褂干净得多。

“半寸就够，别收得同她一样。您来，坐一下。”

帘里地方不够，她将凳移出去，请母亲穿着出来。对方先看门口，见没有别的客人，才挨着柜边坐下，手往肚子前挡了挡。

女儿搬来镜子，没催她站直，只靠着柜看。母亲原先低着头，瞧了两眼镜中的下摆，忍不住摸到腰侧，再慢慢站起来。

“这儿没有鼓出来吧？”

“没有。”姑娘伸手把她压在腰里的褂摆拉出一点，“上衣换你那件白的，也不用借别人的外套。”

母亲说那件白的领子旧了，女儿说自己回家替她洗。两个人都不再提浅格好不好洗，母亲眼睛仍在镜子里，手往裙边探，摸到口袋，忽然笑：“钥匙有地方放。”

晚秋正要接话，母亲已经将裙子脱回来了。

“先给她做。我这条下回再说。”

女儿的脸落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我这里还有，咱们一人一半。你照相前就穿。”

母亲把那包按回书包：“你的车钱，不许动。到时候又说走着去，脚磨坏了叫谁看？”

姑娘不肯收，母亲声音高了些，秀梅原先要劝，晚秋将她拉了拉。柜前一下安静了，母亲手里那条裙子还没递回去，女儿先低了头。

“我又不是要你多花。我就是想让人看见你。”

母亲的手不动了。晚秋站在旁边，想起方才镜子里那一下笑，也想劝她留，却没开口。

母亲把灰裙给了她，叫女儿先走。姑娘扣好书包，出门时没有再碰浅格，走得比母亲快，到了门外，又停在那里等。

秀梅将样裙挂回去，刚挂住一边，母亲在门槛上转过了身。

“你刚说收半寸，别的不用拆，是不是？”

晚秋放下衣架，答是。母亲将女儿叫远两步，背过身，从自己衣里一个缝得紧的小兜取出钱，摊到掌心，一张一张数。

女儿伸头看，她便瞪了一眼：“不许帮我拿。你的浅格是你的，这条我自己买。”

姑娘这回没顶，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晚秋把样裙放在柜上，收过款，约好明日下午拿。母亲又摸了一遍腰边，细细说别多收，自己坐着干活，紧了会后悔。

人走后，秀梅将那条裙子往待改的一边挂，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你刚才想改什么来着？”

晚秋看着柜上的尺，伸手将它卷好。灰布还立在墙角，第一条已有人要，她心里松快得想笑，又忍住，取出母亲那张尺寸纸重新看。

“半寸。”她道，“我要再改多了，她下回真不肯来了。”

那晚旧单做完，她先改这条裙子，收过腰后还解开检查了一遍。秀梅催她把灯放近，别盯坏了眼。晚秋答了，线剪完仍拿到身前比，堂姐笑她比自己第一次做出衣服还紧张。

次日下午，母亲独自来了，手里拎着换下来的旧裙，说女儿还没放学，自己下班先绕这边。

她换好，腰没有往下落，坐下也不勒，便不肯换回去。晚秋将旧的叠进她的篮子，她把领口理了理，站到门边才问：“就这么穿着走，没什么怪吧？”

“您照过镜子了，还问我？”晚秋笑。

她也笑，又照了一下，这才出门。

街口两个女人叫住她。晚秋听见一个问在哪里买的，另一个惊讶地扯着她的袖子，叫她转过来。她起先摆手，说一条裙子有什么看，后来到底转了半圈。

那两人进店时还在说腰好看，晚秋反而不敢答同样做就成，先请她们留下各自的尺寸。一个腰粗些，另一个要长一点，灰布摊开，她们各自看过，才留钱。

临近傍晚，又有一个女人来，张口便问是不是这里做的灰裙。她在街上碰见了同厂那人，追着看腰头，叫秀梅也给自己记一条。

三张新单夹到一起，晚秋伸手捏了捏布边，秀梅故意问还嫌这颜色像厂褂吗。她刚笑出声，第三个客人便问能不能赶着后天穿，笑又收住了。

“后天赶不上。您看这个日子行不行？”

客人想了一会儿，答行，取衣日这才定下。晚秋将三张纸分别压好，没有再把剪刀举向原先那道腰线。

兰香天擦黑才到，额头还带着汗，进门先问今晚哪些最急，自己只做两个钟头。秀梅让她坐，给她看新来的灰裙单，她摸着布，笑了一下：“这回真有人买了？”

晚秋答是，她却没有接着看，捏着针先把昨晚剩下的袖口做了。针走到一半，门外有人碰响铁皮桶，她手一抖，尖头扎进了指肚。

秀梅替她接过衣片：“赶什么，家里催你了？”

“昨天没赶上做晚饭。”兰香把指尖放到唇边，吸了一下，又取回衣片，“今晚到点我就走。你替我看着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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