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白衣之人

山风尽数敛去。

幽谷之内，空气凝滞如冰，万物寂然，就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清晰。

赵横紧攥剑柄，指节泛白，额角凝出一滴冷汗，心绪反复拉扯，迟疑不定。

他在赌。

赌这看似癫狂的少年，只是虚张声势；赌他当真不敢玉石俱焚，引爆异兽内丹同归于尽。

为一头山野翎兽，舍弃自身性命、葬送宗门前程，此等疯狂之举，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便在这瞬息迟疑之间，天光骤变。

并非旭日破晓，而是一道凛冽白光破云垂落。

那道剑光穿破层云，炫目夺神，寒意彻骨，直浸骨髓。紧随其后，一声清越剑鸣撕裂长空，盖尽林间风声虫语，震彻整座幽谷。

众人齐齐抬首，望空而望。

云海之上，一道白衣身影踏剑凌空而立。衣袂翩跹如云舒展，青丝高束，眉眼冷峻如霜，清冷卓绝。

来人正是凌玄宇。

镇兽宗首席大弟子，宗主嫡长子，亦是九州年轻一辈中最为耀眼的剑道天骄。

他现身无声无息，却携漫天磅礴威压，如冰山倾覆，沉压在每人心头，令全场局势瞬息定格。

“大哥……”

凌玄宸骤然怔住。

他从未预想过，此刻现身解围之人，会是向来冷眼待他、视他为宗门污点、素来不屑一顾的嫡亲兄长。

绝境逢此变数，他心底满是错愕茫然。

凌玄宇目光未曾落于他身，狭长凤眸冷冽扫过下方一众弟子，最终眸光定格在赵横身上，字字沉肃，不容置喙。

“退下。”

短短二字，气场凛冽，带着上位者绝对的威严。

赵横面色骤变，连忙拱手躬身：“首席！凌玄宸私藏妖邪、勾结异兽，触犯宗门铁律，证据确凿，属下奉命擒拿，绝无半分徇私！”

“我说，退下。”

凌玄宇淡淡开口，声线平和，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压，直接截断他的辩解，“此处事由，由我亲自处置。”

赵横牙关紧咬，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首席号令，只得挥手示意一众弟子尽数后撤，分列两侧待命。

他眸光依旧阴鸷沉沉，死死锁定凌玄宸，暗藏伺机发难的狠戾，未曾彻底作罢。

凌玄宇足尖轻点，缓缓落至谷地，青衫白履踏过湿滑青苔，落声轻微。

他缓步行至凌玄宸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这满身血污、衣衫残破、狼狈不堪的少年。

“丢人现眼。”

语声轻浅，却如无形长鞭，狠狠抽在凌玄宸心上，冰冷刺骨。

凌玄宸抬头，眼底残留着方才殊死一搏的决绝狠厉，可对上兄长冰冷淡漠的眼眸，一身孤勇悍气，瞬间泄去大半。

“大哥，它并非妖邪，它只是……”

“住口。”

凌玄宇抬手制止，指尖凝起两点凛冽寒芒，快如惊鸿，瞬息而出。

未待凌玄宸反应过来，两道寒芒精准点中他肩井、膻中两大要穴。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凌玄宸浑身剧震，四肢瞬间失力，双腿一软，重重跪落泥地。体内流转的灵力尽数冰封凝滞，半点也提聚不起。他竭力挣扎，身躯却全然不受掌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颓然伏倒。

同一瞬息，凌玄宇左手轻挥，一道金色符箓自袖中疾射而出，裹挟炽热磅礴的灵力，直扑崖壁下的墨渊灵翎！

墨渊灵翎悲鸣一声，勉力侧身闪避，奈何重伤缠身、身躯迟滞，终究未能躲开。

金符甫一贴住它的额间，轰然迸发万丈金光，无数金色锁链纵横交错，瞬间缠满庞大兽身，硬生生将其牢牢禁锢、钉死在崖壁山石之上，动弹不得分毫。

“呜……”

沉闷痛苦的兽吼自喉间溢出，墨渊灵翎幽蓝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着彻骨的绝望。

它艰难转头，望向伏倒在地的凌玄宸，似有万般心绪欲诉，最终只余下一声声微弱细碎的呜咽。

凌玄宸脸颊紧贴冰冷泥泞，视线模糊氤氲。

亲眼看着墨渊灵翎被符咒锁困、受尽桎梏，他心口骤痛，远比满身伤势更痛彻心扉。

“带走。”

凌玄宇收回目光，不再看一人一兽凄然模样，语声冷冽如霜，毫无波澜。

赵横立刻上前，两名弟子上前架起浑身脱力的凌玄宸，另有数人合力，抬走被金链死死禁锢的墨渊灵翎。

途经凌玄宸身侧之时，赵横刻意放缓脚步，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讥讽的笑意，低声嘲讽：“少主，别怪师兄未曾提点。入了戒律堂，是非曲直，便由不得你做主了。”

凌玄宸默然不语，只死死咬紧牙关，牙关承压发出咯咯轻响。

他穿透周遭人影阻隔，目光死死凝望着墨渊灵翎那双渐渐黯淡无光的幽蓝眼眸。

四目相对，寂然无声。

无言语倾诉，无肢体相护，唯有深入神魂的共生羁绊，在绝境之中残存最后一丝温热共鸣。

凌玄宸眼眶悄然泛红。

非是受辱委屈，而是满心无力与自责。

他拼死相救，终究未能护它周全。他满心期许能逆天改命，终究在宗门规矩、强权现实面前，撞得遍体鳞伤。

墨渊灵翎似是感知到他心底的悲戚，即便被金链桎梏缠身，依旧艰难摆动尾羽，拼尽全力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了一寸。

一寸之距，便是二人此刻仅剩的羁绊，亦是绝境之中最后的温存。

“走！”

赵横厉声大喝，狠狠推搡凌玄宸，拖着他朝着山道前行。

凌玄宸身躯踉跄，步履蹒跚，每一步落地，皆如踏刀尖。

身后幽谷之中，那道沉重悲伤的目光，始终牢牢追随，寸步不离，直至人影彻底隐入密林深处。

喧嚣散尽，幽谷重归死寂。

唯有零星落叶飘落积水，漾开圈圈细碎涟漪，抚平方才一切纷争痕迹。

凌玄宇静立原地，白衣临风猎猎作响。

目送弟弟被押走的背影，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他并未即刻离去，旋身转头，目光落于被符咒禁锢的巨兽身上。

墨渊灵翎垂首低伏，气息微弱，羽翼颓靡，尽显狼狈疲惫。

凌玄宇抬指轻触金色符箓，探察其上灵力流转，确认禁锢稳妥无误，方才收回指尖。

“送入镇兽牢，重兵驻守，严加看管。”他对身侧待命弟子沉声吩咐。

弟子领命，躬身退去。

山风穿谷，拂动他一袭白衣，身姿清冷孤绝，面上依旧是千年不化的漠然冷峻，无半分喜怒波澜。

唯有眼底极深之处，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转瞬即逝，无人窥见。

那是身为冷面天骄、宗门首席，亦是身为兄长，残存的最后一丝隐忍亲情。

远处戒律堂的方向，一道厚重沉肃的关门声遥遥传来，沉闷落地，落定了此刻所有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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