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镇兽牢

夜色沉墨，漫覆镇兽宗后山每一级青石阶台。

凛冽夜风卷着残叶，掠击戒律堂厚重铁门，呜呜低啸不止。风声低沉阴恻，裹挟彻骨寒意，如暗处鬼魅磨牙，森然慑人。

暗影之中，赵横静立不动。

他抬眸望空，夜幕沉沉，云遮皓月，四方无半分清辉，正是行事绝佳之时。

“尽数退下。”

赵横压低声线，语气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镇兽牢外围两名值守弟子面有迟疑，彼此对视一眼，躬身劝谏：“赵师兄，临行前大师兄有令，任何人不得私入囚牢……”

“此乃枯木长老亲传口谕。”

赵横微微偏首，神色倨傲蛮横，“我要入牢提审异兽，彻查其暗中勾结之同党。你二人若敢贻误宗门要事，担得起这份罪责吗？”

两名弟子心生怯意，不敢多言，唯有敛声躬身，退至远处高台值守。

赵横唇角勾起一抹阴恻冷笑。

庸人蠢货。

何来宗门提审，不过是借长老之名，支开旁人耳目罢了。

此异兽品相非凡，周身翎羽、筋骨、内丹皆是绝世珍宝。若待枯木长老归山，功劳宝物必定众人均分。倒不如趁今夜无人掣肘，暗中摘取其最为珍贵的内丹，余下残躯，只需推诿为审讯失控、异兽力竭自爆便可掩人耳目。

他整肃衣袍，抬步迈入镇兽牢深处。

无人知晓，这座深埋地牢之中囚镇的，乃是近千年来，整片九州大陆最为禁忌的存在。

连过三道厚重石门，地牢空气愈发凝滞沉郁。浓烈血腥混杂经年腐朽浊气扑面而来，沉闷呛人。

牢中无烛火，唯有石壁镶嵌的零星夜明珠，漾开惨白幽光，映照四壁斑驳苔痕，光影错落，宛若无数双目眦睚的幽瞳，悄然窥探。

赵横行至最末一道牢门，深纳一口气，推门而入。

彻骨寒气流骤然席卷四方。

狭小潮湿的囚室中央，庞大的墨渊灵翎伏卧在地。

七道金色镇妖符咒深深嵌入皮肉肌理，宛若烧红的金钉穿体，将它庞大身躯死死锢锁地面，分毫难动。往日光洁如缎的墨色翎羽此刻凌乱残破，尽数浸染干涸血污泥土，断裂翎管之间，仍有暗红血珠隐隐渗出。

它一双幽蓝瞳仁半阖半睁，瞳孔涣散散乱，早已虚弱至极。

可当赵横踏足囚室的刹那，它庞大的身躯依旧本能震颤。

此非畏惧，而是极致压抑之下，濒临爆发的暴戾与滔天怒意。

赵横全然无视异兽的凶性蛰伏，径直上前。靴底踏过地面积水，啪嗒声响错落回荡，在死寂囚牢中愈发刺耳惊心。

“倒是命硬，尚能苟活。”

赵横俯身蹲落，指尖漫不经心地抚拍墨渊灵翎的头颅。

触手冰凉粗糙，翎羽黏着浓稠血浆，湿腻可怖。

墨渊灵翎喉间滚出低沉凶鸣，欲张口噬咬这轻薄冒犯之手，奈何金符镇力如山，死死禁锢其身，唯有身躯无力抽搐，徒留满腔愤懑。

“不必徒劳挣扎，省些气力罢。”

赵横直起身形，居高临下睥睨伏卧在地的巨兽，语气满是轻蔑，“于我眼中，你从来不是什么灵翎异兽，不过是一味珍稀无上的天材地宝。翎羽可铸护身宝甲，筋骨可炼法器利刃，而你体内那颗内丹……更是助我突破修为瓶颈的绝世神物。”

他绕兽缓步一周，细细打量，宛若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凌玄宸那废物拼死护你，以为逆势而为，便能改你宿命？何其天真可笑。”

赵横摇头嗤笑，满心不屑，“这修行世道，向来强者定规，弱者认命。你身带禁忌妖力，生来便是世人忌惮的祸端，注定只能沦为强者踏足巅峰的垫脚石。待我榨干你一身价值，便将残躯弃置，对外谎称你畏罪自爆。届时凌玄宸身陷囹圄，纵使心急如焚，也终究无力回天！”

张狂笑声在囚室之中回荡不息。

墨渊灵翎闻言，涣散的幽蓝眼眸非但未曾黯淡，反倒愈发明亮澄澈。

它尽数听着。

以残存灵识，捕捉每一句轻辱、每一丝杀意、每一段卑劣算计。

滔天屈辱、凛冽杀机、濒死的不甘，尽数被它收拢凝炼，化作一道锐利至极的精神脉冲，冲破肉身桎梏，顺着共生羁绊，轰然远传！

轰——！

百里之外，戒律堂地底暗室。

长久跪坐石地、静默蛰伏的凌玄宸，骤然猛地抬头！

双目瞬息布满猩红血丝，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股撕裂神魂的剧痛骤然炸开，宛若锈蚀铁锯反复拉扯脑髓，痛彻魂魄！

这是墨渊灵翎的意念！

无有声语，唯有直抵心神的极致预警——

凶险临身！杀意迫命！诀别在即！

凌玄宸身躯僵硬震颤，五指死死抠入石缝，指尖崩裂渗血，剧痛穿掌，却浑然不觉。

他欲挺身而起，欲破牢驰援，奈何周身大穴封禁，灵力凝滞，四肢百骸重若沉铅，分毫动弹不得。

无形的共生纽带之上，源源不断传来对方的感知：

彻骨剧痛、肉身撕裂、无尽屈辱、绝境恨意，还有赵横那张张狂得意、阴狠丑陋的面容。

“不……”

凌玄宸牙缝之中挤出破碎一字，嗓音沙哑崩裂，泣血含恨。

幽暗暗室，唯余他粗重剧烈的喘息之声，每一次呼吸，都宛若吞嚼碎璃，寸寸割喉。

与此同时，镇兽囚牢之内。

赵横敏锐察觉异兽眸光剧变，眼底凶光愈盛，眉头骤然紧蹙。

这垂死孽畜，身陷绝境尚且不肯俯首，竟还暗藏异动？

他冷哼一声，右手缓缓抬升，指尖凝起一缕淡青凌厉灵力。

“既然冥顽不灵，不知悔改，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铮——！

长剑出鞘，清越剑鸣划破沉沉夜色！

凛冽寒光映亮囚室，照见墨渊灵翎骤然收缩的幽蓝瞳孔。

三尺剑锋，距它咽喉要害，仅剩寸许！

赵横唇角凝着残忍笑意，淡淡吐出二字，宣判终局：

“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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