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好刀砍人就是不一样

大概过了半个月，吴治修好了第二十把刀。

赵佗蹲在石砧旁边一把一把试刃口，试到第十九把的时候手一沉，刀刃剁断了两根并排的粗柴，刃面上连道白印子都没留。

他拿指肚抹了一下刃口，凉凉的，滑得像舔过一层油。

“这批能用了。”

赵佗把刀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袄上的铁锈渣。

吴治蹲在火堆边上没动，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把没磨完的刀。

他这十几天没白没黑地干，眼窝子陷进去一圈，嘴角起了泡，但手上的活越来越利索。

狗儿在旁边帮他递铁片，递着递着已经能分清哪些铁能要哪些铁该扔了。

赵佗正打算把这二十把刀分下去，寨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传令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西边柳树屯遭了匈奴小股游骑，二十来骑，烧了村头几间房，抢了牲口，村民死了七八个，还有十几口子躲在山沟里不敢出来。

郡府发了急令，叫就近各营派人驰援。

死士营的老什长李老头站在帐房门口听完传令卒的话，扭头往空地这边看了一眼。赵佗已经站起来了。

“多少人？”

李老头问传令卒。

“二十骑左右，带的弓箭弯刀，没有重甲。”

李老头把目光挪到赵佗身上。

赵佗没等他开口，走过去叉手说了一句话。

“我什去。二十骑，够打。”

李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个人，还有石砧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新刀。“你什里连你带十二个兵，对付二十骑——”

“够了。”

赵佗打断他。

“你让传令卒回去报，就说边四死营赵佗带本什驰援柳树屯，一个时辰内到。”

李老头没再废话，冲传令卒摆了摆手。

赵佗转身走回空地，扫了一眼他十二个人。

周石站在最前头，耗子挤到第二排，孟七剔着牙走过来，狗儿满脸放光，吴治把手里的刀放下站了起来。

那个腿瘸的老兵也想往前凑，被赵佗摆手拦了回去。

“瘸子留下看营。其他人拿刀，跟我走。”

十二个人一人一柄新修好的铁刀，赵佗自己拿了柄最沉的，周石挑了一柄刃口最长的。吴治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他那根磨了大半个月的铁条。

出寨门的时候赵佗脚下不停，嘴里说了几句话。

“到了之后先别冲。周石跟我先上去试刀，耗子从侧面包抄，狗儿盯着对方马腿。匈奴人仗着马快，咱不跟他拼快，砍马腿。”

耗子咧嘴露出两排黄牙：“得嘞，砍腿我在行。”

柳树屯离死士营不到十里。

他们走了大半程就看见村口方向冒黑烟，几间草房顶棚塌了还在烧。

匈奴人果然没走，二十来匹马拴在村口老柳树底下，十几个髡头正在翻村民的屋子往外搬东西，有俩人蹲在路边分一头刚宰的羊，羊皮还冒着热气。

赵佗带着人贴着一道干河沟摸到了村东头矮墙后面。

他探头数了一遍，十八个活人，二十匹马，都散着没列阵。打伏击的好时候。

他回头朝十二个人比了个手势，掌心往下压了三下。

周石懂了，从矮墙另一头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耗子猫着腰绕着村南边那一排牛栏摸过去了。

狗儿藏在赵佗后面攥紧了刀，手心全是汗。

赵佗等了五息。等周石到了预定位置，又等耗子那边传来一声石子的轻响，那是约好的暗号，到位了。

“上。”

赵佗第一个从矮墙后面翻出去，铁刀横握，脚底生风。

迎面两个髡头听见动静刚一回头，赵佗的刀已经到了，横着削过去，第一个髡头脖子上开了一道口子，第二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佗反手一刀捅进肋下，刀抽出来的时候血跟着喷了半尺远。

那两个髡头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泡，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这边一动，周石从村北侧也杀出来了。

那汉子出手比赵佗还狠，一刀劈在个髡头肩膀上，刀刃没卡骨头直接往下走，整条胳膊连甲带肉削下来摔在地上。

髡头嚎了一嗓子捂着断臂往后倒，周石一脚踩住他胸口把刀拔了出来，血溅了一鞋面。

剩下的匈奴人反应过来了，扔掉手里的东西去抓马和弯刀。但赵佗没给他们上马的机会，耗子已经从牛栏后面扑出来了，一刀剁在一匹马的腿上，那马疼得人立起来把旁边的髡头甩出去两丈远。

狗儿虽然年纪小手脚却利索，绕到马群侧面专砍马腿，一刀一条，连砍了三匹。

整个柳树屯村口在二十息的工夫里全乱了套。

髡头们有的往村后跑有的往河沟里跳，七八个勉强骑上了马想往外冲，赵佗带着周石迎面堵上了村口那条唯一的出路。

两柄新刀横在那里像两道铁门，头一个冲上来的髡头被周石一刀连人带马脖子砍翻，第二个调头就跑被赵佗追上去从马屁股后面一刀捅穿了大腿根，人从马背上栽下来摔断了脖子。

剩下的几个四散逃了。

赵佗没追，也追不上，马腿再快也快不过匈奴人的老马。他喘着气站在村口，铁刀上的血顺着刃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沙土上。

十二个人全站着。

耗子大腿上被划了一刀，但伤口不深，皮肉翻着血往下流。狗儿胳膊上蹭破了一块，连血都没怎么出。

其他人连皮都没破。

二十三个髡头，砍翻了十四个，跑了四个，剩五个是带着伤的俘虏。

二十匹马砍死了三匹，其余十七匹全拴在柳树底下完好无损。

村民被抢的东西，铁锅、皮具、两袋黍米、半扇羊肉、几匹粗布，全翻回来了。

赵佗蹲在地上拿干草擦刀上的血，擦完了插回鞘里。

孟七在他旁边坐着大喘气，喘匀了说了一句：“什长，这刀真他妈好使。我那把要是边四屯发的旧刀，头一刀砍肩膀那下就得卷刃。”

赵佗点了下头。

那刀确实好使，头一个髡头的锁骨他砍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滞感，刀刃顺着骨头缝滑下去了。换成旧刀，至少卡半息。

当天傍晚回营的时候赵佗把缴获的东西全部报给了李老头，十七匹马、七柄弯刀、两袋粮食、一批皮具。

李老头翻着账册记完了抬头看他，嘴角抽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你看着分吧”。

赵佗把粮食和皮具入公账，弯刀交吴治拆了重新打，十七匹马留下四匹给死士营当脚力，其余的上交郡府核验折算军功。

李老头记了一笔实功，报上去了。

但第二天赵佗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传令卒来送捷报回执的时候顺嘴提了一件事，昨天同时段边四屯王虎也带了一什人出去截一股胡寇，人数相当，十几骑。

结果王虎那什人死了一个重了两个，刀断了两把，胡寇跑了七八个，只留下几颗人头。王虎当场发了火，把活着回来的卒子全罚了一顿军棍。

赵佗蹲在火堆边上听完了，低头把手里那柄正在缠柄的刀又紧了一圈。

孟七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一样的活儿，咱什零死三轻伤，王虎那边死一个伤两个。什长，你说吴治那刀占了多大功劳？”

赵佗没接话。刀是好刀没错，但不止刀的事。

阵型、配合、出手时机、砍腿不砍人的打法，这些比刀要紧。刀只是让他的打法能使得出来。

吴治蹲在墙根底下修刀，听见孟七那话也没抬头，手里锤子继续叮当敲。

但赵佗注意到他敲锤的节奏比前两天快了一拍，像是心里舒坦了。

当天夜里赵佗让狗儿多添了一堆火，火堆边上坐着十二个人，一人一块昨天缴获来的羊肉。

周石坐在最外头埋头啃肉，耗子嘴里塞得满满的还在说话，狗儿靠着赵佗腿边嚼得腮帮子鼓囊囊的。

赵佗嚼着肉看了一眼寨门方向。

消息传出去了，王虎那边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死士营那个赵佗带着一什人零死砍翻了十几骑匈奴，缴了十七匹好马回来。用不了多久王虎就会收到全盘的消息，包括那些修过的刀。

他咬了一口羊肉慢慢嚼，嚼完了扔了骨头。

事还没完，好刀只是开始。缺刀有刀了，缺人有人了，那打仗呢？打完了仗呢？功簿呢？升迁呢？

王虎不会让他安安稳稳把这些路走完。但赵佗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新刀，刃口还亮着，连个崩痕都没有。

有这东西在手里，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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