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拿台账怼死你

樵武把那三个生脸押到军法司备案之后第五天，郡府的弹劾文书到了。

送文书的是个军需曹的小吏，骑着匹瘦马，到了寨门口把一卷竹简往赵佗怀里一塞，说了句“军需曹行文，三日内递解申辩”，转头就走。

赵佗把竹简展开，大意是边四死士营什长赵佗，未经郡府核准，私设锻炉，私造军械，逾制越权，目无军法。

联名上书的有七个人，领头的署名是吕安，后面跟着六个士族武官的名字，全是北疆各屯跟王虎走得近的那帮人。

“草他娘的。”

孟七看完骂了一句。

“锻炉是郡府批过的，怎么就成了私设？”

赵佗把竹简卷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批文上写的是‘可自行修补旧械’，他们抠的是‘不得另造新兵器’这一条。只要咬死我修旧械是幌子，造新兵器是真，就有的扯。”

“那咋整？”

“整什么整。拿台账怼。”

赵佗当天晚上没睡，把从进死士营那天起的所有文书全翻出来了。

都尉幕府批复的锻炉申请，郡府军需曹盖了火漆的补充批文，残铁回收的逐日台账，修械前后的损耗对比记录，每一柄刀的编号和去向，柳树屯那仗缴获的十七匹胡马和七柄弯刀的入册文书，全摊在火堆边上，铺了一地。吴治在旁边帮他整理。

赵佗蹲在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要从这些竹简里找出一个东西，锻炉从设立到现在，修了多少把刀，用了多少斤残铁，打出来的刀有没有超出修械范围。

吴治在旁边翻着他自己记的小册子，那是他每天干活时记录的，密密麻麻记了一整卷。

“一共修了四十三把。”

吴治翻到最后一页。

“用了残铁旧器三百一十七斤，其中断刀七十二柄。裂甲片一百零四块、，崩口箭头一百四十一枚。没动过一块整铁，没造过一柄新刀。”

赵佗把这段数抄进申辩文书里。然后他又把柳树屯那仗的缴获清单翻出来，十七匹胡马、七柄弯刀、二十多斤箭簇铁器，全部入册上报过郡府，有回执为证。这堆东西后来全部拆了回炉，成了修刀的材料。换句话说，他的锻炉从头到尾都在修旧利废，没造过一件新兵器。

申辩文书赵佗自己写的，条理清楚。

写完了让老李头盖了死士营的章，第二天一早赵佗亲自带着文书去郡府。

郡府军需曹设在郡治东边的一排瓦房里，门口挂着“军需重地”的木牌。

赵佗到的时候吕安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三个士族武官，其中一个赵佗认得，是王虎的族叔王梁手下的人。

吕安看见赵佗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什长，申辩文书带了？”

赵佗把竹简放在桌上。

“带了。”

吕安翻开竹简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赵佗看见他目光落在吴治那份台账上，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炭条字看了好几息。旁边三个武官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指着台账上“残铁来源：柳树屯缴获胡刀七柄、箭簇二十一斤”那一行，低声跟吕安说了句什么。

吕安把竹简合上，抬起头来。

“赵什长，你这份申辩写得倒是细致。但有一件事你漏了。”

“没漏。”

赵佗打断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竹简拍在桌上。

“这是都尉幕府批复锻炉申请的原始文书，上面写了‘可自行修补旧械’。这是郡府军需曹的补充批文，编号丙字二百一十七，盖了火漆。这是柳树屯缴获的入册回执。三份文书对得上，锻炉从设立到现在每一笔铁料去向都在台账上。吕先生要是不信，可以调郡府存档的批文底册核对编号。”

吕安的脸抽了一下。

他翻开赵佗拍上来的三卷文书逐一核对，核到第二卷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还有。”

赵佗又从怀里掏出一卷。

“这是戍边六年我所有的军功实绩册，从边四屯伍长到死士营什长，每一笔斩获，每一次维稳，每一件缴获都在里面。柳树屯那仗杀敌十四，缴获十七匹胡马，郡府有案可查。我手里这四十三把修好的刀，每一把都登记在册，随时可以调出来核验。吕先生说我私造新兵器，请问兵器在哪儿？”

吕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军需曹的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坐在上首的一个老吏翻了翻赵佗递上去的全部文书，又抬头看了一眼吕安，把竹简合上往桌上一搁。

“赵佗所呈文书齐全，台账清晰，锻炉设立有都尉幕府和郡府两级批文，修缮记录与残铁来源一一对应，缴获入册回执完备。弹劾文书所控‘私设锻炉’与‘私造军械’两条均无实据。此案驳回。”

老吏说完把吕安那份弹劾文书拿起来，盖了个“驳回”的印戳，退还给吕安。

吕安接过去攥在手里，脸上从红涨到白。

他站起来收了竹简转身就走，三个士族武官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出。

赵佗把文书全部收好，朝老吏叉手行了个礼。

“多谢。”

老吏摆摆手。

“你这些东西备得齐，不谢我。”

他顿了一下。

“你一个死士营的什长，能把台账做到这个份上，在北疆不常见。以后有人再想拿条文卡你，你自己就能怼回去。”

赵佗没接这话，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军需曹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把文书重新理了一遍。

这些数从今天起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账了，是郡府盖了章认了的。

王梁坐在兵曹里再想动手，得先翻翻郡府的存档再掂量。

但赵佗还想要一样东西。

他没急着走，在军需曹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老吏收拾完案卷出来的时候赵佗拦住了他。

“老大人，还有一事。”

“说。”

“死士营修缮军械，残铁来源全靠营内回收和战场缴获。但缴获的铁器有限，修完了就没了。往后要是再打胡寇，缴获的铁器能不能直接留下回炉，不走郡府统一调拨？”

老吏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会儿。

“秦律军械归公，缴获铁器按例要上缴郡府入库。”

“上缴郡府也是入军需库，入库之后呢？”

“入库之后由军需曹统一调拨各营。”

赵佗往前凑了半步。

“那如果军需曹把死士营上缴的铁器再拨回给死士营呢？反正都是入库的东西，拨给谁不是拨。”

老吏眯起眼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这个？”

“死士营编制半额，军械自筹。修械的铁全靠营内残铁和缴获，要是每次缴获都上缴、每次修刀都得等调拨，中间隔上十天半月，刀崩了就只能拿木棍上阵。老大人您也知道死士营接的都是什么活。”

老吏沉默了半晌，走回案前铺开一卷空竹简，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了军需曹的印，递给赵佗。

“拿着。以后死士营缴获的铁器，报备入册之后可留存本营回炉修缮，不另行上缴。但有一条，每一件缴获和每一把修好的刀都得登记造册，随时备查。出了岔子我找你。”

赵佗接过竹简收好，叉手行礼。

“多谢老大人。”

老吏摆摆手，转身进屋了。

赵佗走出军需曹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那卷新批文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从今天起死士营的铁器可以留在营里自用，打完仗把胡人的刀甲捡回来就能直接回炉重打。

军械自给的链条彻底闭环了，王梁再从兵曹卡调拨也没用，赵佗不靠郡府拨铁了。

他翻身上马往死士营赶。

天黑路远，但赵佗心里亮堂。

吕安这回搭进去七个士族武官联名弹劾，输了个底掉，王梁那边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动。

王虎安插的田五和陈平被赶跑了，东墙根那两个生脸被石头盯死了动不了。

锻炉的权限拿到了，铁料的来源锁死了，手里的刀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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